33.不曾远去的记忆

　　尧母宫明堂，太皇太后坐凤位，闵太后相陪，秀女们侍立，众人觑着眼睛瞧，两位公主簇拥着一个女孩进来，斗篷已经脱掉，戴着小小的镙丝金凤，一身藕色锦绣衣裳，有大家女儿的体统。

　　萧姑姑亲自拿蒲团，钱孝仪磕个头，礼仪不敢有缺。

　　太皇太后慈祥的像一个农村老太太，拉着钱孝仪的手，细细的看，这是一个体态颀长的姑娘，玉骨冰肌，眼眸清澈。她的手很粗，指关节尽是老茧，再掀裙摆，没穿绣鞋，精致的鹿皮靴子，脚底有泥。

　　太皇太后的认知里，大家闺秀不仅仅会琴棋书画，她更应是，知书，识礼仪，她见过一些大场面，所以不怯场，她学过一些东西，有手段。

　　好可惜，这是老太太见过，最像大家闺秀的女子！

　　闵太后坐下首，笑眯眯说：“既然进来了，秀女们都有才艺表演，你也表演一个吧，省得皇帝说我们不公平！”

　　钱孝仪淡淡的说：“太后娘娘见谅，臣女没准备！”闵太后微微有些不满，冷声道：“没准备，你干嘛来了？”

　　恰时，皇帝进来，立刻替她解围道：“母后，她的好，不在才艺上面！”（再则说了，她的才艺是~杀~人，你想试试吗？）

　　太皇太后笑盈盈的瞪皇帝一眼，问：“恪儿，这里有人问你意见吗？”

　　内侍抬过一张书案，宫女们摆上文房四宝，闵太后说：“既无才艺，就写几个字吧！”皇帝恼了，说：“母后，天寒地冻的，手冰冷，写什么字呀？”

　　太皇太后一指顺德公主，说：“把你弟弟赶出去！”

　　皇帝闭嘴，钱孝仪抓起狼毫，写了几个字，众人皆叹，“真好！真好！就是一个没看懂。”周晚晴悄悄问魏清溪，“写了什么呀？”

　　魏清溪轻声呤颂，“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闵秀慧冷哼一声，“就说她不想进宫，想回江南跟…那谁…双宿双飞呗！”众人目光悄悄的看向皇帝，那脸色才叫精彩咧，红白蓝相间，抬脚就走。

　　呃……在庭院中晃来晃去，他有点怕大家会欺负钱孝仪！

　　钱孝仪的字确实漂亮，一笔飞白书，似鸟头燕尾，别有一番风韵。太皇太后捧在手里，不住的欣赏，跟闵太后说，“天寒地冻的，难为写字，赏杯酒搪搪雪气！”

　　闵太后倒来一杯梨花白，酒香清咧，钱孝仪接过，一口闷下，嘴角带着讥讽，有件事，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大家，御医说，五石散与鹤顶红相克，一株天山冰雪莲服用下去，她早已是百毒不侵。

　　太皇太后说：“也别怪哀家心狠，去见见他吧，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

　　顺德公主带钱孝仪进崇文殿，暖阁里面很温暖，厚厚的帘子放下，炉火烧得很旺，永清公主养的小猫咪蹲在窗台，“喵喵”的叫着，皇帝在“批阅奏章”。

　　顺德公主认真的提醒他，“陛下，你奏章拿反了！”

　　钱孝仪行君臣之礼，皇帝还在生气，闷闷的说，“地上凉的！”顺德公主扶钱孝仪起来，撇一眼皇帝，笑嘻嘻的说：“好好讲，别生气！”

　　皇帝看着顺德公主出去，指指暖炕，对钱孝仪说：“你坐那里，暖和一些！”外面弟弟妹妹在笑，“好肉麻哟！”皇帝正要出去，两个小东西“伊伊呀呀”叫起疼来，估计顺德长公主在收拾他们吧！听郕王在教训小妹，“你应该赖在里面，大哭大闹不肯出来的嘛，你太大意了……”

　　王安送茶进来，皇帝想问她，“愿不愿意嫁进来？”可事到临头，却是胆怯，如果她不愿意，他真能放手吗？一杯茶很快见了底，心中衷肠仍然是百转千回，惹得王安问：“陛下，您还喝吗？”

　　皇帝放下茶盅，悄悄的打量，钱孝仪居然睡着了。皇帝心里“咯噔”一下，忙过去检查，戒心这么重的人，怎么可能坐着就睡着了？

　　闻到她的呼吸，有淡淡的酒味，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是喝醉了。斜倚着炕桌，左手支撑着头，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睑，两颊微微的泛红晕，就像百合花染上胭脂，那么美，那么艳。

　　皇帝不敢动，怕一动，她就会醒，只管低头，看着她傻笑。王安抱了被褥进来，教“智障皇帝”照顾人。皇帝小心翼翼的揽过她，把她横放在炕上，却从袖子里掉出一封奏章。

　　钱贵年迈，身体又不好，钱孝仪准备送父亲回钱塘养老，此生不回中原了。

　　皇帝抓起奏章就想往地上掼，又怕惊到他的姑娘，恨恨的骂一句，“钱塘！你怎么不上天呢？”

　　钱孝仪神志涣散睡去，等她惊觉自己睡着了，猛得睁开眼睛，发现屋里点灯了，一个树型烛台，几十根红烛，把整个暖阁照得亮如白昼。

　　皇帝坐在对面批阅奏章，淡淡的问，“你醒了？”

　　钱孝仪看看窗外，问，“我睡了多久了？”皇帝举着奏章到她面前，问：“谁的主意？”钱孝仪捏捏眉心，说：“臣女的主意！”

　　皇帝点头表示赞许，冷声道：“好主意！可是你能做主吗？”

　　钱孝仪起床，整理一下仪容，说：“陛下，我是海州佥事钱贵之女，闺女孝仪，我的生身之母和大哥在我六岁的时候，被歹人所害，从此六道轮回，地·狱，饿·鬼、畜·生，阿·修·罗，我走了一个遍。”

　　皇帝皱眉，问：“什么意思？”

　　钱孝仪说：“我曾经误入一个丛林，人们从未踏足过的那种热带雨林。有各种各样恐怖的小虫子，飞禽猛兽，各式各样的毒蛇。我把动物的粪便涂在身上，这样可以掩盖我的味道。我脏到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衣服破成寸寸缕缕。

　　白天，阳光照进丛林里，我会去找吃的，老鼠、蝙蝠，生掰硬扯，直接塞进嘴里。我咀嚼的时候，它们还在‘吱吱’的叫呢！

　　晚上，丛林漆黑一团，动物们出来觅食，嚎叫，我摸摸手里的刀，觉得很安心。可这样的声音一旦停下，我必须立刻逃跑，因为已经被盯上。我每天每天都在跑，跑得几乎死掉了。”

　　皇帝脸色早变了，扶着炕桌，兀自逞强道：“你吓唬我？”

　　钱孝仪点头道，“好啊！那我再吓唬吓唬你，在天牢，我啃掉了一个死囚的手臂，整条手臂啃下来，放在嘴里‘咔嚓咔嚓’，一边流血，一边吃掉……”

　　皇帝后退了一步，手打到炕桌上的茶杯，摔个粉碎。王安大叫，“护驾！护驾！”侍卫们执刀拿剑，尽数往里冲，直接架在钱孝仪的脖子上，好冰！

　　钱孝仪哈哈大笑起来，神情却无半点愉悦之情，尽是满目荒凉，恨声道：“还娘娘咧，我做人才几天呀！”

　　曾经，她是街市上闻风丧胆的怪物，曾经她送给一个摔倒的孩子一块姜糖，孩子的父母拿鱼叉戳她。曾经，有人把脏裤子扔到她头上，说是降妖除魔，曾经，她给萧冕送去一盒月饼，萧冕跟她说，“我看到你，会做恶梦！”

　　皇帝对她的爱，她一直有清醒的认识，曾经有一个人叫叶公，他喜欢龙，特别特别的喜欢，可当他看到真龙时，吓得弃而奔走，失其魂魄。

　　钱孝仪想，皇帝如叶公，他爱的，不过是自己的幻想。

　　皇帝挥手让大家下去，众人不敢，一起跪下，劝道：“陛下不可！”皇帝大喝一声：“谁动我的女人，都会死的！”

　　众人只好退下，皇帝看着钱孝仪的眼睛，说：“你说吃人什么的，我确实害怕！可是，那又怎样？怕你，就不能爱你了吗？”

　　内侍在外面禀报，“陛下，云南廷寄到！”皇帝皱皱眉头，跟钱孝仪说：“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皇帝转身出去，钱孝仪便也出了崇文殿，皇帝的行为，很典型呀，“我不怕你，你等着！”然后撒腿就跑，无论是~流~氓，还是天下至尊，不外如是，钱孝仪都不觉得新鲜。

　　外面下雪子了，风，在这诺大的宫殿上空怒吼，仿佛是谁在哭泣。钱孝仪觉得冷，便抱抱自己，内侍王安一脸畏惧的看着她，钱孝仪问：“公公，可不可带我出去？”

　　太后的侍女萧姑姑到钱府，告诫钱孝仪，“不想嫁进宫来，就赶紧跟皇帝结束。别当他是你们家养的馋猫，窗台上吊根腊肠，给看不给吃！”

　　所以，钱孝仪今天进宫，是来吓唬皇帝玩的。皇帝确实被她吓到了呀！瞧，多成功！她果然是，传说中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女魔头呀！

　　走出魏德门，宫门口钱钦候着，被冻僵了，手塞在袖子里，蹲在墙根下，堂堂青嵬军总管，像一个老农民。

　　钱孝仪眼泪“簌簌”而下，嚷一声：“小哥，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钱钦脱下斗篷递给她，说：“你那臭脾气，谁肯留你过夜！”

　　踏着消融的雪水，深一脚、浅一脚，沉默着，跟钱钦回家。眼泪总也不干，钱钦笨拙的劝，“别哭，没人要你，小哥养你一辈子！”

　　钱孝仪擤一下鼻涕，应了一声：“嗯！”

　　受伤的时候，意识很模糊，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听到皇帝跟她说，你不可怕，你可爱。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这个世间，至少有一个男孩，肯接受她的过去。

　　为娘亲，为大哥报仇，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是，钱孝仪无数次的羡慕周晚晴，可以无所顾忌的撒娇，有危险，有萧冕把她护在身后，不像她，屠刀砍卷了刃，换来萧冕一句草菅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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