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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楚王脸色铁青地盯着血迹斑斑的几块碎布,又看看被王子围击杀的於菟。半晌,楚王疲惫的闭上眼睛,歪下身体靠在凭依上。

  “你手上也被於菟所伤,不能耽搁,赶紧回去请医养伤吧。”他干涩地说。

  王子围看了眼楚王握成拳头而骨节发白的手,没有多言,他应了声“诺”,退出楚王大帐。

  出了营帐,王子围立时坐车回到都城,让府里养的医者重给手伤上药包扎。扎到一半,本在西郊别庄的屈樊匆匆而来,看他面有惶色,王子围心里咯噔一下,沉声问:

  “她出事了?”

  屈樊见王子围脸色阴沉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更加诚惶诚恐。

  “请主子责罚,是属下办事不力……”

  “我问‘她出了什么事?’你少给我磨磨唧唧!快说,到底怎么回事!”王子围一脚踢在屈樊左肩,厉声喝问。

  “是是!小的没想到那女子这样古怪刚烈,她一醒来二话不说便拔簪自戕,”见王子围大骇,他连忙说,“不过发现及时,现在并无性命之忧,伤口也包扎好了。”

  王子围阴晴不定的紧抿着嘴,几息之后,便命驭者套马极速赶往别庄。

  屈樊将他引到看管那玉的房门口前,王子围深吸了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他见那玉双手都被绑在床头 ,口中塞着布团,眉心皱了一下,将下人屏退。

  那玉现在是醒着的,伤口出血还没到晕厥的程度,她脖子上缠着纱布,正用警惕冰冷的目光看着王子围。

  王子围走近时,见她想要挪动身体,便止住脚步。

  “你不要动,小心伤口迸裂。”王子围说,“只要你未点头,我便不会碰你,我保证。”

  那玉怀疑的看着他,满眼不信。

  王子围说:“你要是自戕,我得了一具尸体也毫无用处,我不会做这样蠢事。如何?只要你答应,我便给你松绑。”

  那玉厌恶的皱着眉,好半天才几不可闻的唔噜一声。

  王子围笑了笑,走近给她松绑,拿掉她口中的布团。

  得了自由的那玉也没有继续抵抗,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与其以卵击石,不如养精蓄锐。

  “真没想到,我还没对你怎样,你就急着自戕,何苦呢?”

  那玉冷冷地说:

  “今日落到你的手上,死反而是最痛快的,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与其受辱而死,不如现在就死。”

  “你——”王子围气急反笑,“如此确实痛快,这么有骨气,怪不得敢做细作!”

  “随便你怎么说。”

  “真没良心,父王听到你被於菟吃了,气的脸色铁青,也很伤心……”

  “闭嘴!这还不是你的好戏!”

  “哼,你要是继续留在父王身边,有一日被他发现你的身份,才真有好戏可看。”

  那玉不说话了,也不看他,阖上眼闭目养神。

  王子围看着她的脸,很想伸手去摸,撇到她的脖子,又止住了。他叫来女仆,吩咐她仔细照料,到门外对亲信说:

  “你仔细看紧了,她若走失,或是再出什么闪失,仔细你的脑袋。”

  屈樊背后直冒冷汗,连连应诺。

  王子围知道现在那玉正是气头上,府里还有事情,在这里待了一夜,次日清早便赶回都城。

  回到家里,没过多时太子便来探望他。熊招的脸色不大好,打听了那玉的事,神色更加黯然。

  “人有旦夕祸福,那样伶俐的人,却是这样的下场……”太子叹了口气,他看向王子围的手,道,“於菟所伤粘了牙毒,你要好好养护才是,静养时要少碰酒色。”

  “多谢王兄关护,围记下了。”

  “伤你的於菟真是凶恶,父王原要将它挫骨扬灰,恐怕想到萧筱正是葬身于此,最后还是立了坟冢。”

  “可不是,那母老虎可凶着呢。”

  “嗯?你还注意这个?”

  “呵,我是开玩笑的。”

  两兄弟说了会儿话,熊招的郁色渐散,将那玉的事放下了。而同在郢都的越尧,他常在权贵家里走动,虽然迟点,几日之后听说那玉的事,简直不愿相信。再三打听确认之后,他一时昏然,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夜,回到医舍时满身狼狈,声华子又急又惊,忙问他缘故。

  浑身麻痛的越尧脸上毫无血色,浑浑噩噩间木然把那玉的事说了出来,声华子也是脑中一片空白,一时没有说话,眼泪先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那怎么办啊,师兄,师父可怎么办那,没了师母,现在连小师妹都……师兄,师兄!”声华子无助的抓着越尧的衣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越尧呆了许久,心里慌乱疼痛的受不了,面上还是强自镇定,他握住声华子的手:

  “先不要告诉师父,你现在收拾东西,赶紧回新绛将此事告诉国君,让他决定后续的事。”

  “那你呢?你不回去?”声华子抖着嗓音说。

  “我……我还有些事情,等处理好了,我随后便回晋国寻你。”

  声华子也没有办法,只得依照越尧说的做,她立刻收拾了东西,跟越尧匆匆道别,骑马向北狂奔。

  屋子空了,越尧的心里一片空茫,等到夜幕降临,他换上深衣蒙面提剑外出,欲要刺杀王子围。他明知这是迁怒,却已经不在乎了,像暗示一样,他心里冒出个执拗的念头,认为王子围一定是把那玉当成挡箭牌,才有机会杀虎逃脱的。这些权贵向来草菅人命,生死关头只顾自己,把那玉当成挡箭牌也在意料之中,不然怎么独独他活了下来?越尧着魔似得想,如果不这么想,他简直要发疯了。抱着这样的深仇大恨,他才能一步步走到王子围的屋舍,这样不顾一切的情绪会减轻他的痛苦。

  越尧摸到王子围的家里,一路悄悄躲过舍中的仆人武士,只顾往主室而去。王子围的住处实在太大,他一时没有头绪,便逮住一个奴仆逼问。在奴仆的指引下,得知王子围正在榭上乘凉休息。快要到达时,越尧敲昏了奴仆,将他就近藏在芭蕉从里。

  缓缓靠近台榭,越尧跃上与之齐高的大树,在茂密的枝叶后面,他看见楼榭中灯火摇曳下,穿着华丽的贵公子坐于钟磬之间,正与怀中美姬没脸没皮的厮混。越尧面如寒霜,左右环顾一番,没见到带剑的武士,他立时拔剑而起,借着树干的支点直去目标。风驰电挚般冲向榭中,眨眼便到了跟前。王子围的身手也是极高,他意有所觉时便把怀中美姬向刺客飞来的敞壁处抛去,在越尧躲闪的刹那,已抓起地上的武器拔剑迎击。

  铜剑相撞的刺耳嗡鸣发出“哐当”的脆响,坠落尖叫的美姬引来了一群武士,越尧一概不管,只快速挥舞着手中寒光四射的长剑。不过三两招的功夫,王子围已然知道,这刺客分明是拼死的打法。

  “好个大胆刺客!”他冷哼一声,“今日若不叫你有来无回,我岂不成了郢都笑柄?”

  越尧并不答话,只顾步步紧逼,手中剑势冷酷凌厉地朝王子围刺去。熟悉地形的王子围且战且退,退到敞壁处毫不犹豫的从中跃下,越尧也紧跟着跃下。落到地面时,正撞上手持剑戟的武士一哄而上,越尧一连杀死冲近的三五名武士,自己的背上也被戟刃砍伤。

  撕裂般的疼痛让他蒙蔽麻木的心神逐渐清醒,脑中的思路清晰起来,他自知杀不了王子围,继续缠打也只是白送性命。要是被对方抓住,被人指认查出了他的身份,只怕会给师父引来祸患。思此,越尧便将使在杀招的精力用在逃脱上面。

  远处王子围看出刺客要逃,厉声大喊:

  “别让他给跑了!活捉赏金百金,死则半之!”

  听到赏金如此之高,一群人眼都红了。

  退到围墙边缘的越尧心中冷笑,跃身踢倒就近的一名武士,借力飞至墙外逃跑而去。

  有夜色掩护,越尧又长期走街串巷给人治病,对城里比较熟悉。七拐八拐便甩开了王子围的手下,越尧在僻处随便包扎住伤口,断了滴在地上的血迹,才回到自己的住处。

  此后几日,越尧照常给人看诊,等风头平静之后,他出了城门,一路向北而去返回晋国。

  向晋国出发的人,声华子和越尧带着丧亲之痛,顶着夏末最为炎热的太阳和惨淡的心情。而已经抵达晋国的人,那些大大小小几十个诸侯,正拥簇着九州天下最有权势的年轻国君,于场面弘大的高台上歃血为盟。

  被大风鼓起的旌旗与铃音,在数十万大军剑戟森寒的包围下,衮衣绣裳的孙周谈笑自若应对如流,谦和威严的气势让各国诸侯垂下了头颅,大气也不敢出。

  嘴唇上的鲜血还带着温热的气息,孙周为首,带领诸侯从庄严肃穆的台上下来,到行宫参加宴饮。在宴席上的孙周更为谦和,让不少面如土色的诸侯松了口气,敬佩之余又有些羞愧。面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们的表现实在有失国君风仪。

  孙周看到他们多少还有些拘谨,决定随后几日带各国诸侯到鸡泽南面的曲梁游玩,跟诸侯们拉近关系,也让他们对自己,对晋国如今的面貌更为了解。

  宴后,孙周早早回到寝宫休息,在外寝看到等他多时的奚翮与一个陌生女子,奚翮上前说:

  “这位女子是优孟之孙荆氏荆小蛮,才能远甚其祖。”优孟是曾经楚庄王手下一名男伶,擅长化妆易容之术。

  见国君看过来,荆小蛮笑盈盈地行礼道:“民女荆氏,拜见国君。”

  孙周点点头,对韩惹说:“韩惹,先带这女子下去休息吧。”

  近侍的韩惹便领荆小蛮下去休息,孙周看向奚翮。

  “你此去楚国,看见阿玉了么?”

  “见着了,属下从线人那里得知,楚王很信任她,对她很是优厚。”

  “你没露口风吧?”

  “我是擦着边问的,没提夫人实是晋人之事。”

  孙周松了口气,那玉的身份干系到她的安全,那线人就算忠心不二,他也不能冒一点的风险。

  放心下来的孙周又问了那玉的一些近况,听闻一切都好,他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一夜孙周睡的安稳,梦里也带着高兴,奚翮从南方带来的消息,是比他记忆中两年以前的那玉更鲜活的。

  她长高了,头发也长长了,她已经到了及笄之年……

  孙周早晨醒来,还在咀嚼着昨夜所想的事,但穿好衣服,要同诸侯见面时,他已经把那玉的一切小心翼翼放回心里的箱子里面。那玉对他的影响就是这样大,他承认,所以他不能带着挂念那玉的心情去接见诸侯。他担心自己分心。

  诸侯那头早就准备好了,于是浩浩荡荡地一行去往曲梁。

  曲梁行宫有一座百丈之台,视线极好,周围湖光山色尽入眼帘。高台正前的场地十分开阔,可容纳万乘之驾。

  到达曲梁的第二日上午,孙周在台上设宴招待四方诸侯,宴后安排阅兵,与诸侯在台上观看。

  万乘之驾纵列排布,阳光下闪烁的青铜寒芒像玄水上森然的粼粼波光,望旗而呼的喊声震耳欲聋。孙周欣然看着自己威严有序的军队,正要转头给诸侯介绍,眼角瞥见一辆车马在队列中横冲直撞,仔细一看,原来是他的弟弟杨干,便由怒转惊,担心司马会惩治自己的弟弟,连忙下达赦免杨干的诏令,诏令未至,杨干驭者的头颅已被砍下,正挑在旗杆上作法三军。

  一旁诸侯明显感觉到孙周的怒气,一个个不自觉后退了一步,也有冷眼旁观看好戏的。

  孙周压着火对随行官员羊舌赤说:“杨干乃寡人之弟,是晋国公子,这司马魏绛竟在诸侯面前侮辱寡人之弟,破坏晋国威荣!寡人命你,立时缉拿魏绛正法示众!”

  羊舌赤眼皮子都未动一下,垂首道:“魏绛一心为公,侍君不阿,他处置公子驭者是为军礼,触犯国君便不会逃避责罚,自知请罪,何必劳动国君之命?”

  话刚落音,魏绛果然来到台上请罪,他呈上罪己书,不等国君下令,便要拔剑自刎。

  陪同孙周的士魴、张老二人心中一惊,连忙劝阻下来,齐齐向孙周求情。

  孙周怒色未去,却也没有立时处死魏绛,他打开竹简观看,只见上书:

  下臣有幸为君所使,让下臣担任司马之职。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合诸侯,臣敢不敬?君师不威,乃司马之责,罪不可恕。如今下臣约束不严,至使杨干犯威,下臣不能事前教导君师,以至动用斧钺。臣之罪重,敢有不从而触怒君心?臣司马魏绛,请法自戕!

  看完魏绛上书的孙周脸色大变,他不及鞋履,疾步走到魏绛跟前将他扶了起来,他诚恳地说:“寡人所言,是爱护亲弟,大夫处置杨干斩杀驭者则为军礼。寡人对杨干疏于教训,才至于他触犯军礼,全在寡人之责。大夫若是为此受罚,寡人罪上加罪,请您别再提自责之事而加重寡人之过!”

  魏绛浑身一震,不要说他,就连他身后的几十位诸侯也震惊的望着面前单薄年少的背影,那些冷眼旁观看好戏的,明明无人知晓自己的心态,脸上仍旧隐隐作烧。

  代表周王室前来参加盟会的单顷公想起父亲曾对孙周的评价,他叹了口气,自语道:

  “王室倾轧,礼崩乐坏,族贵之德尽在周子,只怕这天下九州,此君之后再无明主,诸侯无伯啊!”

  在单顷公看来,像孙周这样有美皆备少之又少的国君,就像黑暗来临前最美丽的夕阳,绚烂之极,让人措手不及。他看看周围的人,自嘲的想,自惭形秽的又岂止是他?这般器量,难道也是天赋异禀?

  各诸侯心思各异,孙周则将魏绛留在身边继续观看阅兵。

  由此之后,孙周痛定思痛,经常告诫自己留心贤臣良将,万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他发现手下士大夫里面有不少中低层的官吏很有才能,不过大多数家底单薄,被实力雄厚的大家族压制住了。

  作为国君,即便强势如他,也不能为所欲为,这一点他很清楚,否则他独木难支,何谈安定四方?至于长远的打算,只能一步步来了。所以他回去之后,将背景算得过去的几人提拔上来,特别是魏绛,他不仅专门在太庙里设宴招待他,还将他提拔到新军佐的位置。

  近来在内政外交上都颇有斩获,孙周的心情极好,认为那玉所做所为也是功不可没的推动力。他可以用爵位和财富来嘉奖手下大臣,要怎么嘉奖那玉,他想不出好的法子。她对财富和荣耀并不看重,所以他所拥有的最大筹码到了那玉那里,反而是最廉价的,这让他苦恼了好一阵子。

  也就在任命魏绛的不久之后,孙周正为那玉的事闹得心里不能安宁,每天都有预感,如果不能马上看见她,早晚要被心病折磨死的。但事到临头,又无法下定决心强迫她回来。

  在他犹豫的时候,回到新绛,又追到鸡泽和曲梁的声华子这次终于没有错过。

  孙周听到通报之后,诧异之余,赶紧让韩惹带她进来。

  声华子看到孙周,她想要压抑,却越发难以压抑脸上的悲戚,眼泪扑簌簌地滚落,怎么也控制不住。

  孙周看在眼里,浑身的血液嘎地迅速冷却,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避,奈何脚底简直生根似地无法挪动。眼睁睁的看着泣不成声的声华子将那可怕的消息传到他的耳中。

  他猛地起身,又脸色惨然地瘫坐回去。

  “你,你方才说了什么?”他不能相信地问。

  “我师妹……阿玉她突遇事故,葬身虎口……阿玉她……尸骨无存了……”

  孙周一呆,心里仿佛被人剜开一道口子,那里成了空洞,反而不觉得疼痛。

  声华子还在说些什么,他也没听清楚,细微的反胃和晕眩,还有身体的疼痛,就像暴怒之后留下的虚脱,神经质地乏力。

  声华子没有察觉孙周的异样,犹自哭泣,直到韩惹那一声“主公”的惊叫,让她所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孙周的脸色僵白,说不出话,身体倒在台榻上,脑袋磕到了案几上,只感觉如坠冰窟般的寒冷。

  他看到韩惹惊恐的脸庞,似远似近,硬挤出几个字来:

  “我,没事——不要惊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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