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只是为你
恰是落霞时分,晚照的夕阳挂在彼端,远远望去,如清峰的尖尖山顶笼罩着一片圣洁而祥和的圣光。
“瞧来瞧去,仍是觉着我们如清峰的落霞最是美丽。”我一面叨叨着一面从云头上下来,果子树下那篮桔子依旧安静地摆放在原地。
清徐走过去,从里头拣出一个扬了扬,开始剥起来,“去岁栽的,虽不大会打理,然大抵也能吃吃看。”
我喜滋滋地抢了过来,那桔子长得甚是可爱,黄澄澄的又圆又润,可见我眼光真当是不错,有风他仰首可摘星,俯首能种地,确确是个难得的全才。
是以我不大犹豫地掰下几瓣便嘴里送,很是急切地咬了一口,汁水浸染舌尖的瞬间却霎时僵住了。
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大概也不曾尝到过如此……特别的桔子,极酸极涩中还夹杂了些苦意。
更奇的是他是如何种出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桔子的?委实高明得紧。
然他的目光这般地热切,这般地充满了期待,我忍下欲呲牙咧嘴的冲动,将剩下的囫囵全喂给了他,谁想他竟点了点头道,“还不错。”
瞧他这副面不改色的从容模样,我都有些疑心他种的桔子是个阴阳两面派,于是从篮子里又拣了一个剥出瓣肉来,却被他一张嘴整个叼了过去,我再剥,他再叼。
如此我又如何能不明白了?那桔子并没有其他的味道,不过跟我尝到的一样,苦、涩、酸。他不过是不想让我再尝罢了。
我气鼓鼓地将篮子推到他怀中,“那你便都吃了吧。”说着扭头便走。
他放下篮子追上来,与我一同坐在悬崖边上。
崖边山风和煦,柔柔地吹动着衣衫。
日渐西斜,滑向如黛远山。身旁的有风侧颜如玉,亦被染了一身的霞光。一切都美得不大像话。
“若云息也在,那便愈加完美了。”我望着远方喃喃道。
“你倒如今还很记挂那头浣熊么……”
身侧传来的嗓音清清冷冷的,我却莫名嗅到了股酸味,这倒是稀奇。
我细细想了半晌,蓦地又是愧疚又是好笑,往他那又挪近了几分蹭着他的臂膀,好声好气道,“是我不对,不该将有风上仙心头血培育的离珠草给那浣熊用了,我当时若是知晓,宁可它被凡人乱棍打死……”
我的话音不由虚了下去,因他转过脸来,极正经地瞧着我胡言乱语。
“额……云息它是个好孩子。”我如是说。
这回他竟很诚心地点一点头,“倒还算是有些良心的魔族。”
我面带了诧异,他则淡然道,“实则在朝歌城我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即刻回去魔界,永远不再见你;二是在你身旁做头不能言语的浣熊。”
我斜睨了他一眼,“这等事你做得倒很得心应手么。”
“不过想在你身旁多留几日罢了。”
那轮红日消匿在远山之后,带走了最后一丝日光。
我同他却仍在原地坐着,直至红霞褪去,远山亦沉寂了下去也不愿离去。
“有风,你说我们能永远这样么?”
“嗯,一定会的。”
夜很深了,今晚星光极是黯淡。
我没有半丝睡意,只闭着眼听着枕边的呼吸声。
子夜之时身旁不出意料地有了动静,我能感觉到有风极轻极缓地坐了起来,似乎在用那双如墨的深眸流连在我面庞上。不必睁眼,亦能感受到不舍眷恋。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下了床榻,而我亦在此刻极迅速地捏了个定身咒。
“莫如……你……”他霎时动弹不得,不可置信地怔怔望我。
我笑,“你瞧,我俩还真是心意相通呢。”
北辰星君突然的到来,我对人间的境况大抵也猜到一些了。今日去人间走这一遭,不过是为了给他一个选择,亦给自己一个选择罢了。
“有了神力便是好,从前我哪里能困得住你。”我戏谑道,“你此时会否有些后悔?后悔散尽了一身修为。若非如此,大约我这般偷袭亦无奈你何吧?”
“莫如,”他轻声哄道,“听话,放开我。”
他的温柔宠溺从来是我致命的蛊惑。
“放开你?你想偷偷替我去补了那仙魔之隙?你不怕死么?”
他那唇角抿地死死的,喃喃道,“不会的,我不会……”
补天亦是舍身,这道理我如今又怎能不明白?
这三年里他确是变了许多,可有些东西却从未改变。
我抚上他的脸,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想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瞧你又骗了我,不是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有风黯然地垂着眼,唇色苍白。
我俩清清静静地在如清峰生活着,虽然惬意,可我晓得,有风他不曾有一日真正忘却他仍是火神后裔。
夜深之际,他常常趁我熟睡,去到结界边上同悄悄到来的仙童聊上许久,又如何不知仙魔之隙的困局?
只不过他假装不知,我亦假装他不知。
这便是玄罗有风,看似什么也不在意,却什么也放不下。我不晓得他若非这样的他,他还会不会是他,亦不晓得我还会不会这般地爱他。
他骗过我这么多回,到头来亦陷入我的骗局。
此时我竟觉快意,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回床上,“有风,我早已不再是雪泠宫里只会依赖父君依赖你的那个莫如了。”
我拉过被子给他盖了个严实,仔仔细细地掖好,“这世间少了个莫如并没什么大碍的,可你不一样,你是大英雄,大约还有千千万万的白先生将你视作偶像……”
“梼杌出世等着你重新封印,玄罗门等着你去继承,若是再有什么蛊雕兽之类的水怪,我可打不过……唔……你瞧,这些都这般地难,而补仙魔之隙却要简单地多了。是以难的事都留给你……”
“还有,我问过黎瑶上神了,神皇鼎中炼化成补天之力的仙气,只要引导适当,也还能收回一些的……你这么本事,不日便能重回巅峰吧……”
“莫如,我不去了,我俩谁也不去……不去那仙魔之隙,不管什么芸芸众生……我答应你永远同你在这如清峰上……”他慌乱得不知所以,那对我最爱的深眸里全然不见了超然与笃定。
我扬起手,浅浅的金光在暗夜中蔓延,缓缓注入他的额心。
他的话音霎时断了。
我怔怔望着他沉静的睡颜,还残留着痛苦挣扎的痕迹。
这是守了我几千年的玄罗有风,是为我散尽功力的火神后裔,是我在漫长岁月里唯一至爱的眷侣。
三年太短,若我还能活着,即便时光无涯,亦不愿再离开他半刻了。
可如今,拿命去补仙魔之隙的不是我便是他。
我可以放任这世间被魔界吞噬甚至分崩离析,可他又如何做得到?注定了我和他会在生死的两端遥遥相望,却后会无期。
我用力抚平他皱起的额心,落下浅浅的一个吻。而后起身,决然离开。
挥挥手召来一朵云,迎着夜空扶摇直上。
不再回头,因为害怕一回头,就失去了离别的勇气。
第一丝曙光才跃了上来,仙魔之隙便好生热闹,一眼望去全是老相识了。
卫夷已卸下帝袍和冕旒,一身素服立于群仙之中,身旁没有了妻女,跟着的是雷诺。
雷诺信手引雷的本事可是独一份的,看来他终是有机会上真正的战场了。
北辰星君亦在其中,看见我面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了然。
玄罗门竟也来了,黎瑶上神那火红的裙裾甚是瞩目,额上的扶桑花浓艳似霞。有容立于她身后,瞧着我掩不住痛惜。
我环视了下四周,原来此处的魔气愈发汹涌了,仙魔之隙已然比我上回来时大了数倍,破败的云絮欲坠不坠地吊着,似乎撑不了片刻便要倾塌。
我稳稳立在最高的云端,居高临下地笑了笑,“天帝可是想好了?”
卫夷抿唇一点头,朝我躬身作揖,“请神女织补仙魔之隙。”
语毕他身后乌泱泱地跪倒一大片仙人,齐声道,“请神女织补仙魔之隙!”
我嘴角抽一抽,仙界倒从来都是上下一心的,比如三百年前承天殿上我蒙冤时约定般的沉默,今日又齐齐来求我舍命救世,真当是可笑的。
若不是他们,我和有风何至于走到今日,父君又何至于陷入绝境?我到底是小肚鸡肠的,只觉着这仙那仙的,嘴脸没一个不是可恶的。
我正想同他们为难为难,却听见对面传来如雷的喊杀之声,魔界如黑云压城之势滚滚来袭。
诸仙纷纷肃着一张脸戒备。
而殇烈一马当先,以迅雷之势越过仙魔之隙巨大的窟窿在这边站定,他身旁的梼杌长啸一声,肆意散发着磅礴的怨气。
众仙不由紧张地往后推上两步。紧接着花司、血寅等魔界好手亦赶了过来,两军对垒,大战一触即发。
殇烈将目光锁在我面上,狂傲道,“莫如上神何苦舍身?与我坐享这万物河山岂不快哉?”
我皱着眉,“你们魔界那煞气我实有些受不起。”
梼杌恶狠狠朝我呲一呲牙,想来极是记恨我曾与火神后裔联合起来对付它。而殇烈冷哼一声,上前便要抢我。
黎瑶上神极快地出手,挥下一道屏障,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去。
殇烈细长的眼微睨着,“玄罗门超脱六界之外,黎瑶上神怎地也来管这等俗事?”
黎瑶上神冷然道,“莫如属我神族,她如何抉择是她的事,由不得旁人干涉。”
她的话音缥缈,将将落下之时梼杌再也按捺不住,多少万年来积郁着的对火神一族的恨意喷薄而出,凶狠地朝她扑了过去。
黎瑶上神不急不缓地召出青焰来,是极深的墨绿之色,且不似我一次只能引上一簇,而是连接不断地围成个火环,将梼杌困于其中。
事已至此,多说已是无益。殇烈亦跃上前来,接他招的竟是天帝卫夷。
卫夷在承天殿的金座上坐了这许久,却没我认为的那般脓包,暂且没落了下风,与父君比来竟也算不得太逊色。一条金色巨龙将他盘在其中,龙尾挥舞着携起狂浪般的气流,往殇烈头顶上现出的那穷奇半魂狠狠击去。
雷诺的引雷之术果真是厉害的,滚滚天雷一道接一道地砸下来,死伤一片。
而花司与北辰这对冤家又对上了,花司依旧下不去狠手,北辰步步紧逼招式虽狠却总留了三分余地。
甚至两界中那些不知姓名的小兵小卒,都卯足了劲拼着一死也互不相让……
唯有我,事不关己地立于一旁,看着血色愈加深重,木然到如同看戏一般。
梼杌被烧得面目全非,怨气却是暴涨着愈发地肆虐,不屈不挠地与黎瑶上神斗得如火如荼。
而卫夷到底不是殇烈的对手,此刻金龙黯淡,龙身上血痕道道,已然是在强撑……
眼前的画面渐而模糊,耳畔的声音也渐而飘远了。
突然觉得一切很没什么意思,那些恨啊怨啊的,终归还不是要随着我消散?
我蓦地仰头大笑几声,那笑声蕴含着十足的中气,在云霄间不住地回荡。
这仙魔之隙竟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因这笑声住了手,朝我这边骇然地张望。
我将目光飘飘然落于满身是伤的卫夷身上,他并非绝对公允,却亦有他的坚持和倔强,这许多年来也大体是一个合格的天帝。
此刻他紧张又不解地瞧着我,大约是怕我反悔。
我亦正色地盯住他,一字一顿地道,“天帝卫夷,我只愿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莫如……”
从怀里掏出那张明黄的布帛,在众人的注视下随手一扬,碎裂成千千万万片,如同泛着金光的雪花,飘向那暗沉无底的窟窿中去。
在周遭一片无声的讶异中,我缓缓将体内的神力释放了出来,仙魔之隙霎时便起了狂风,比之三百多年前雪泠宫前的那阵妖风还要肆虐得多,风声如同山呼海啸,修为不足的仙魔纷纷被卷到高处却被盖住了哀嚎。
全然凝集的织云神力原是这般模样,如同那落满繁星的银河这般璀璨,却强悍如怒海巨浪,不安分地咆哮。
我瞧见殇烈和梼杌齐向我猛扑了过来,一作气将神力推了过去,他们面目狰狞着全力抵抗,却被拂落万丈深渊,被熊熊天火吞噬。
今日之后,六界之中再无仙魔之隙,没什么楚河汉界,仙界与魔界再不能两犯。
“莫如……”
黎瑶上神拉住我,我朝她笑一笑而后挣脱,不再去看她哀伤的面容,将神力铺满了仙魔之隙,天际间那破败的窟窿。
我亦缓缓走向它,却听身后远远传来了有风惊痛的声音,“莫如,你给我回来!”
我回头,他果真没了修为也这般本事。
那遥远的一点水墨很快近了,我笑着,倾尽一生的灿烂,“即便没有我,你也要好好的,好好地活着。”
这一生你为我太多,终于……终于我也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笔直向后倒去,他的手指拂过我的衣袂,却终是抓了个空。
魂魄为引,肉身为媒,神力填满每一个隙缝,延伸了过来,十分柔和地将我淹没着包裹着,如同包裹着初生的婴孩,并没有想象中的痛楚。
这一瞬,我满眼全是我心爱的人决然跟着我往下跳的样子。
然他并非神力的宿主,自是被斥力弹回岸上,跌落在地万分狼狈,竟不复千千万万年的清雅之姿。
原来万年亦有尽头,最后的画面是他面容扭曲地趴在云上,绝望地朝我伸出手来。
我蓦地想起万千红梅之中,我着了身火红的嫁衣与他携手,以为如此便能永远。
我亦拼命朝他伸手,却发觉躯体已消融成了点点银光,好似银河中最稀松平常的那几颗星。原来灵魂出窍是这般的感觉。
神识渐渐散了,有风的面容不断淡去,声音也渐而远了,直至消失不见。
我莫如,生是半仙,死为半神,脓包了万年,临了倒很风光。
可我这风光,不为仙界,不为众生,只是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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