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真真假假
腾云所过之处天气正好,我飞得低了一些,如此便能看见秋日的色泽,浓郁缤纷。
这世间不乏瑰丽的名山大川,然在高空上俯首望去,哪处都不如如清峰似的。
我摇了摇头,怎地无故又想起来了,不该再有留恋的。
回雪泠宫么?还是不了,如今不过是一座孤冢,何苦徒惹伤心。
这天大地大,却似乎总少了我的归属之地。
我如没头的苍蝇般在大千世界中来回兜了几圈,终是觉得疲累,想了想调头往乘云之境去了。
蓝梦见了我果真很是吃了一惊,“今日怎地这样便来了,况且你这头发……”
想来天上的仙们都忙得焦头烂额,暂时还没那闲暇将舌根嚼到乘云之境来。
我朝她笑一笑,“蓝梦,我如今是神了,不用再惧怕谁的。”
她微张了嘴上上下下地将我瞧个透,犹似无法领会。我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就是比仙还厉害的那种。”
一面说着一面在天字号厢房中翻来翻去的,终于被我翻出把剪子来。
我从背后撩了一把黑发,很是利索地将剪子凑上去,蓝梦惊呼一声来不及阻拦,断掉的长发便散了一地。
而后在蓝梦的目瞪口呆中,明明拦腰而断的黑发又蓦地疯涨,顷刻间又及了地,好像我那一剪子是虚剪的一般。
我苦笑,“你瞧,厉害归厉害,可这三千烦恼丝也实在气人。”
蓝梦怔了半晌,这才去寻来根发带递给我,淡淡地嗔怪,“既剪不断,便好好理理吧。瞧你这副模样,哪里像个神,倒是像鬼多一些了。”
我心下感动,默默接了过来在镜前束起发来。
镜中的女子却没我想的那般颓然,倒有些容光焕发,只是那一双眼,空洞洞的了无生机,又似看透了世间沧桑。
蓝梦到底很是了解我,在我身后道,“怎地你的模样这般伤情?莫不是与那清徐又闹别扭了?”
我淡淡道,“这世间没什么清徐,闲人倒是挺多。”见她疑惑我干脆说个明白,“‘清徐’是玄罗门那位扮的。”
她那双狐狸眼又瞪得老大,呆了半晌才道,“怪不得……”
“什么?”我挑了挑眉。
她欲言又止的,“还记得你为了幽溟跳玄罗海那回么?”我“嗯”一声示意她继续。
“是有风上仙将你抱回来的。那时你伤势其实很重,他守了你七日亦给你输了七日真气……他面上总是冷静,然有回我在门外撞见他拉着你的手说,‘你真当如此决绝,宁愿跳海都不愿在我身边么?’那神情真当伤心极了,作不得伪的……”
蓝梦忐忑瞧我一眼,“可眼看着你快醒了,他却走了,还吩咐我不得将他救你之事说给你听……唔…他毕竟是个厉害的上仙……我以为他这般在乎你,总会再来打探消息,怎知却销声匿迹了。原来他干脆扮作了魔守在你身旁了。”
我顿时一阵心烦意乱的,“那又如何?他抛弃我欺骗我是事实,见父君陷入死境却不救也是事实……”
蓝梦呆住,“你说元睿将军他…他……”
“是,他去了,在我眼皮底下。”我极干脆地道,想我真当也是心硬得可以了。
一片死寂蔓延在我与她之间,忽地蓝梦握了我的手,却不曾有半丝言语,唯有一脸的忧色这般显而易见。
我笑着同她道,“狐狸,你晓不晓得我这厢房内有个天大的秘密?”
蓝梦接口便回,“不就是右边第二幅字画下的那个暗格?你的身家全在那了?”
这回倒是我呆住了,她白了我一回,“我辗转待过这么些大户人家,你这一手也算得上拙劣又老套了。”她怨念极重地,“况且我出入这厢房的次数可要比你多得多了,你倒很是放心么。”
唔……我忙打开暗格大概盘算了下,应是分文不少的。不想这狐狸竟有这等气节,倒是我小瞧了她了。
攥着手里的银票忽地便想起了人间极流行的一句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顿觉无趣,于是将一沓银票往桌上一丢同她道,“你若是有一日听说仙魔之隙被补全了,便将这些钱拿去花了吧。造个宫殿养几个男宠都随你……”
想了想又有些心疼,终究是我几百年劳心劳力的血汗钱,“不过我寻了很久的那把‘绕梁’之琴…唔…还有寒冰紫玉,若见着了要替我买下,我虽看不见,却也是安慰的……”
我不曾注意到蓝梦愈发难看的脸色,仍旧絮絮交代道,“朝歌城的绣行庄颇挣了些名气了,若是你有兴趣将它重新开张,便去城外西郊寻李叔……财源应该不比蓬莱居差才是……赚来的钱便可劲儿地花了吧,别如我这般当个守财奴……”
“究竟发生了何事?仙魔之隙又与你何干了?”蓝梦打断我,一对眼珠子乌溜溜地在我面上狐疑地探着。
我风轻云淡道,“最近常感世事无常罢了,你听着便行。”说完便打个哈欠故意露出些疲态来。
狐狸脑子本就活络,也很是知情识趣,“既乏了便早些歇息吧。”走到门口又忽地回过身来,“那个…若实在伤心,便好好哭一哭吧。这厢房隔音还是不错的。”
我朝她微微笑着点一点头。她轻轻带上门,留给我一室清静。
回首恰见一轮圆月悬在窗边,月华冰凉冰凉的,手掌一扬带起一道掌风将烛火熄灭了去,那月光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连同晚秋的融霜曲折婉转地一点一点渗透进心头。
蓦地月光下闪过一条黑影,我冷冷一笑,手心凝起真气,背负着这织云神力果然是没的安生的。
那黑影果然探进了房内,我立于暗处,正要一掌劈了过去,恰在此时来人一个转身,秀气的面目在森白的月光下显露无遗。
“云息?”我诧异地叫出声来,强按下蓄势待发的真气,随手引了红焰又将烛火点燃。
突如其来的光芒令云息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窗边,头微垂着,“阿川姐姐。”
我本是个善于记仇的,不久前他出卖我、将褐光带去如清峰的那回事自是没那么容易忘怀。
然毕竟他曾是浣熊时给过我不少欢乐,那些日子的相处终究是有些感情的,如今这副站立不是的模样倒令我恨不起来,只以极淡漠的语气问道,“来找我所谓何事?”
他咬了咬唇很是为难,“魔君令我来寻姐姐到魔界一叙。”
我睨着眼有意无意从他纠结的面上带了一带,轻笑道,“他倒极会使唤。”
云息愈发惴惴,“那……”
我沉吟了回,反正这天上地下我都撺掇遍了,正正缺了个魔界还不曾去过,倒也好奇魔君究竟捣什么鬼,于是便道,“那就走一遭吧。”
这一路上云息坐得离我极远,一颗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埋到云絮中去,瞧着到也不是全然的狼心狗肺。
忆及当初在如清峰将他救下之时,他对清徐尊使那般的死心塌地……心念一转道,“云息,你是何时晓得的?”
云息茫然抬首,我又道,“那个清徐并非真正的清徐尊使这事。”
他先是怔了怔,踟蹰几番,“在初入朝歌城时便知晓了。”
我很有些意外,他极小心翼翼地瞧我一眼,见我不作声,这才继续将原委说与我听。
它们熊族皆有个十分灵敏的鼻子,云息跟着真正的清徐尊使久了,自是对他味道很是熟悉。
他虽对清徐这体味的转变觉着奇怪,却忖度着是因受伤所致,是以先是也并不太在意。
直到那日我执意带着它去朝歌城,却将离珠草用在了它身上以隐去行迹,然云息却明明白白的嗅出了些不对味来。
云息竟是个见多识广的少年,又恰巧晓得这离珠草乃是仙家的物事,自是由仙人以仙力所培,然这仙草中透出的气息竟与清徐身上的如出一辙。
它的清徐尊使明明是个魔,又怎会培育仙草呢?
这才回味起那段日子中清徐的性情确确实实与从前大相径庭,还有它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宠物般的待遇,这才确定这个“清徐尊使”是个赝品,是由仙假扮的。且它忖度着真正的清徐尊使极有可能已死在这位仙手上了。
思及此年少气盛的云息哪里还坐得住,那时它伤势将愈,努力化了人形便去找假清徐说个明白。
然他又何从知晓这假清徐的来头,自是毫无还手之力败了个彻底。
而那人竟也大发了慈悲没伤它,不过使了个术法令它再化不出人身来。
云息瘪了瘪嘴,“后来才看得明白些,这位仙肯扮作魔且扮了如此之久,是为了姐姐你吧?”我虽面上微冷,他却依旧抑不下心中的好奇,“他究竟是谁?”
我嗤道,“他便是大名鼎鼎的有风上仙了。”
他似是被噎住一般,一张嘴长得老大,神情很是精彩绝伦。然我总不愿同他深谈此人,“那你后来是怎么解了他的术法的?”
他茫然道,“其实我至今也不太明白,只是那天在乘云之境忽地便化了人形了……”
我细细琢磨了一番,那日我和清徐…唔…有风从巫吉寨九死一生地回来,欲顺路将云息从乘云之境接走,可蓝梦说它清早便不见了踪影……
想来在巫吉寨中的玉蚕仙蛊着实厉害,他差点儿丢了性命倒还真不是作伪,是以加诸在云息身上的术法也无力延续了……
可他是个快要修得上神的仙了,这仙蛊于他而言应不过是雕虫小技才对,又怎会……
“姐姐,”云息唤我一声,将我的思绪打断,如做错了事的孩子般又低下头去,“你待我好,我是晓得的。若不是你,我……总之我这辈子也从没像在如清峰那般自在过……然清徐尊使于我有救命之恩……”
“云息,我晓得的。”我打断他,到底还是释怀了。
云息是我所认识的云息,至少证明我曾感受到的快乐并非真的虚无。
只是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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