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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逼退帝君


  “父君!”

  我只觉得肝胆俱裂,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时隐时现……

  我仍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只要他将我一举过头顶我就咯咯笑个不停,他亦跟着笑,清冷的雪泠宫里全是我与他的笑声……

  红梅林里他为我抚琴,银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眉梢却染着哀思……

  承天殿中我受万夫所指,他本可以置身事外的,却非要替我担下罪责去守仙魔之隙……

  我伤情重病时他守在我的床前,温柔地抚着我的发,低低叹着气,“莫如,不要怕,父君会陪着你……”

  他说过他会陪着我的……我自小没有娘亲,曾几何时,父君便是我的所有……然此时,我伸手却抓不住流逝的那点点金光。

  一股悲伤在胸腔中很是汹涌,似是四处寻找着出口,又胀又痛的几乎令我承受不住。

  我难受地伏在父君身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撕裂开来……

  似乎有谁急急来到我身旁唤着我的名字,想要将我抱住。

  然我的意识昏昏沉沉的,天地似乎也跟着倾倒,根本已分不清谁是谁,只晓得一把将他推开了去。

  这力道极狠,连我自己也控制不住,好似生生将他打飞到百米开外,浅金的结界霎时有些不稳。

  蓦地心口一阵剧痛,喉头腥甜呕出几口血来,将新下的雪又染成潋滟的红。

  四肢百骸被堵得难受至极,我仰天长啸,音浪却将地上成块的积雪如惊涛般激起,竟有排山倒海之势,修为较浅的仙人有些站立不住被推下了山坡,有些捂着双耳晕了过去。

  这一番发泄后却觉着身子的膨胀感轻了许多,才朦朦胧胧地听见群仙的惊呼。

  那些喧嚣又与我何干?此时我眼里只有父君,只晓得抱紧了他残留着余温的躯体。

  可那几名黑袍的银蛟祭司走向了我,竟是在我跟前跪了下来,伏身拜倒齐呼,“参见神女!”

  这点清静都不肯给!

  我皱皱眉,这才机械地扭头顺着一些仙人的目光朝天上望去,空中那条银蛟不知何时不见了,却留存了一副银质的镜子,如水般轻轻晃漾,镜中情境却是真切。

  一个神色木然的女子青丝散了一地,坐在雪地里抱着个银发的男仙,那男仙紧闭着双眼似乎睡着了一般,面容俊美不甚安详。

  “银蛟一族古训,奉得神力者为尊,四大祭司谨听号令!”

  我耳畔嗡嗡的听得不太真切,盯着那镜子出神了好一会儿,然抬眼间不当心远远望见了天帝那一家子,面色皆是复杂难辨。

  混沌的脑海中蓦地浮现起方才父君不顾一切,非要持剑与银蛟搏斗的模样,心中又是一痛,脑中却是无比清明起来。

  呵,什么织云神力,不过就是忘川河底、玄罗海上、朝歌城外三番四次救我于危难,隐藏在我体内不知多少年岁的那股灵力罢了……

  想来神女将托付神力之人那么巧地便是我那娘亲,而娘亲生我之时命在旦夕,不得已便又将神力引渡给了我,是以我出生那日仙界才会有那般的怪象……

  父君心疼我,不想让我卷入这波谲云诡的斗争之中,在我幼年时便将神力封印了……

  其实他早已寻到了银蛟神女,欲求她卸去我体内的神力,而神女却爱上了他,以此相挟......是以他只得声称着在外游历,每千年才得以回一趟雪泠宫加固这道封印......

  而如今......如今父君身死,封印也随他消逝......

  原来踏破铁鞋兜来转去,那个身负织云神力的神女,竟然是我。

  世事无常地真当可笑,于是我便真当噗嗤笑出声来。可明明是在笑,为何却莫名地凄厉?

  我仰头望天,雪岭之巅仍是被那层伏魔的结界笼罩,其外时不时有魔界的兵将想方设法欲破墙而入。

  突地瞧什么都极不顺眼,手掌凝聚了真气,随意一挥,化成无数利剑蓦地朝光墙刺去。

  这神力果真好用得紧。

  只听哐啷传来一声巨响,群仙一阵骚乱,伏魔的梵文瞬间黯淡,光墙碎裂,魔界大军顷刻如黑云压城般鱼贯而入。

  仙界乍惊之下围作一堆,与魔界两厢对峙成剑拔弩张之势。

  小小的雪岭之巅瞬时愈加拥挤不堪,一片嘈杂中有风不知从何处飘然而来,只是静静站在我身旁默然着。

  我没去瞧他,那面银镜却明明白白照出了他从未有过的狼狈,如玉的面庞竟显出灰败,那墨色的衣襟上还有些深色的痕迹。

  魔君殇烈朝我们走来,步履极缓,恍然间却似有力拔山兮的气势。

  他定定瞧着我怀里没了气息的父君,竟是面有凄色,长叹一声道,“你同我斗了这数万年,今日竟折在仙界这群孬种手中,实在枉费了你这般天纵英才。这仙魔之争没了你,还有何趣?”

  说罢他静默了半晌,这才转而看向我,用那双极具威慑的眸子上下将我打量着,“织云神力?你便是柏莘之女?他果真好手段。”

  我厌恶他这般不加掩饰的探究眼色,况且若不是他日日滋事将仙界逼得这样紧,父君又怎会……可若要算起帐来,他却不是摆前头的那个。

  我扭了头,不愿再理他。

  “天帝。”目光流转间我轻轻叫了一声,却格外悠远。

  天帝顿了一顿,这才走了过来在浅金的结界外站着。

  我浅浅一笑,看见银镜中的女子也笑了,竟妩媚地带了邪佞,明明是熟悉不过的眉眼,却没来由地陌生着。

  “方才你求见神女,所谓何事?”

  天帝神情一滞,踟蹰几许终是硬着头皮说道,“请神女出手相助,织补仙魔之隙。”

  我睨他一眼掩了嘴低笑,“天帝的记性似乎差了些,这么快就不记得方才我父君是死在谁的剑下了。”

  我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最喜欢的便是冤冤相报。

  风水轮转,报应这回事,不过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然却有个白胡子老仙非要来劝我道,“天帝方才情急之下一时失手,还请神女以大局为重,休要凭一己好恶,令生灵涂炭呐。”

  “情急失手?”我冷冷打断他,“呵,怕不是天帝以为得了织云神力便以为仙界从此太平,用不着我父君,又怕我父君功高盖主,顺势除去了罢?”

  那老仙大概也算是德高望重了,哪里被这般顶撞过,顿时气得胡须乱颤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在场有那么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仙,又有几个心里头是不清楚的,却一个个皆是沉默着。

  天帝面皮发紧,却不敢发作,“神女慎言,还望神女以苍生为念。”

  我环着父君紧了紧,只觉得心一阵一阵地寒,寒到彻骨,“你们的命是命,芸芸众生的命是命,我父君的命便不是命?你们说这般大道理之前难道不曾想一想,若不是我父君,你们是否还这条命来教训他女儿!”

  “不过……”我低头瞧了父君一眼,极轻柔极不舍地将他平放在雪地上,站起身来,这才发觉一头黑发已散了下来,竟垂至脚跟。

  我一面绾了个发髻,用清徐给的那根碧竹木簪别好,一面很是不经意地扫过面前的众仙,微微笑一笑,“要我织补仙魔之隙也并无不可,不过你们可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天帝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一亮,“是何条件?”

  “天帝卫夷,手握轩辕,不用来斩妖屠魔,却以之残害忠良。是以不配为仙,不配为帝。”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卫夷那一张面皮顿时青得厉害。

  我盯着他似笑非笑,“天帝,这退位诏书我帮你拟了,觉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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