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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我的父君


  我心头乱糟糟的一片。

  殇烈复功,花司复位,魔界有备而来,来势汹汹,这一战怎么看都不似小打小闹,那父君……

  “大护法!”正当思绪飘零之时,身旁的魔徒们哗啦啦一下子全站了起来,对着一个方向恭恭敬敬地作揖。

  我很是慌,忙着起身之时不忘偷偷瞄上一眼,花司那张脸很是冷淡,只轻轻“嗯”了声,便从我们跟前轻飘飘地略了过去。

  眼见着他走远了,我才悄悄松了一口气。亏得他并未注意到我,否则花司是何方神圣,我这点小把戏能骗得过他那等火眼金睛?

  一众小魔又开始叽叽喳喳,这回却皆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大护法总是往仙界去,会否心中还是向着那边……”

  这话才说了一半便硬生生地断了,一下静得连喘气声都不见。

  我心中奇怪,不经意一个抬头,却猛然对上花司那双明亮又戏谑的桃花眼。

  走便走了,又为何去而复返?我紧张地手心直冒汗,忙将头垂了又垂,恨不得将自己整个儿塞到脚下的云絮里去。

  “我那缺一个打扫的。”他倒颇不在意方才的议论,只是懒洋洋地对领队开口,很是不太客气。

  我暗暗呸了一声,寻借口也好歹用心一些,你这等魔物,施个清洁的术法又不费什么力气,竟还要寻个打扫的。

  然很不幸地,他手指极随意地那么一点,恰恰正是我的方向,“这小子看着伶俐,便他吧。”

  我狠狠一凛,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去,花司已不由分说地提了我便开始疾走,兜来转去的搞得我很是头晕。

  不知多久我悬空的双腿终于着了地,揉揉脑袋才看清花司把头凑得很近,正笑眯眯极是慈爱极是和蔼地看着我,“小莫如来瞧你父君?胆子倒是大得很。”

  我感到血液轰地涌上了头,呆愣愣地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若不是我听错的话,他他他…他方才叫我莫如?小莫如?并非阿川?

  他“啧”了两声,对我的反应很是不满,“怎地见了花叔叔这般紧张?”

  花……花叔叔?

  我觉着头愈加晕了,“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莫如?”

  他大约是觉着被轻看了,含嗔带怨地瞟了我一眼,“你虽长得不太似你的父君,但那双眸子却是和他一样一样的,瞧人的那股子眼神也一样一样的。那日我在花府觉醒,还以为是柏莘那小子化了女身在瞧着我呢。亏得叔叔我记性不差,忽地想起我被发配人间前听说了柏莘得了个女娃娃,应当就是你了。”

  不想他竟还有这等本事,我一个白眼要翻不翻的,讪讪道,“叔叔您的感觉真当是准得很呐……”

  “那是,”约莫我这马屁拍得准,花司笑眯眯地摸摸我的头,很是得意,“好歹我和你父君是几万年的好友,你身上带着他的气息,我又怎会认不出来?我当时只是奇怪你怎会流落人间,半点仙气全无,是以才不太敢认。后来才听闻你曾火烧春华秋实,毁掉情敌容颜……唔……果真是柏莘养的好女儿,很对我的胃口,有脾性有气性!”

  额……我嘴角不自觉抽搐几下,着实不知他这番话究竟是夸奖或是揶揄。

  果然不论是花四还是花司,他依旧是这般的难以琢磨。

  然我仍是朝他谄媚一笑,“那么花叔叔,看在你如此欣赏我以及与我父君曾是好友的份上,放过我这回可好?”

  花司闻言不悦地皱了皱眉,直将我吓得眼皮一跳,“你这孩子,何为‘曾是好友’,我和你父君前日还在一块儿下棋。”

  我被惊吓得更甚,眼睛都瞪疼了,“可…可您如今不是魔么?”

  花司白了我一眼,“柏莘那厮教的女儿怎这等迂腐?”

  他翻个脸也真真是极快的,我翻个白眼儿,其实极是想提醒他,你方才好似还夸我对你胃口来着。然话至嘴旁还是咽了下去,继续洗耳恭听。

  他义正辞严地道,“我身为魔,交战时与仙势不两立,是为公;然与你父君结交为友,又是为私。若不能心无杂念公私分明,便不是个上等好魔。”

  我张了张嘴很是说不出话来,这等理论还真是…惊世骇俗,叔叔实在开明得紧……

  我犹在震惊中不能自解,花司又将我提了起来,“走吧,小莫如。

  我缩了缩脖子,颤巍巍问道,“去…去哪?”

  “你不是来见你父君的么?”

  我愣一愣,“您是要带我…啊!!!”

  我那声尖叫不过将将开了个头,便被疾风灌了个满嘴生生堵了回去。

  说是风驰电掣也不为过,难怪他能在两界之间如此自在地来去,这速度与六界之中最快的幽溟也差不了多少。

  被他就这么一路提着,到了仙界也只不过转瞬的事儿。

  我想着他作为一个魔,总应当有些该有的顾虑,然事实确是我想多了。

  他熟门熟路地闯进一个十分简洁幽僻的院落,招呼也不打一个,很干脆地推门而入。

  屋苑内陈设很是简洁,甚至可谓简陋了,不过一方堆满公文的书桌,一张陈旧的塌。

  地上铺了一张仙魔之隙的地形图,两个皆颀长的身影背着我们,一人正持着一把剑在上面圈圈点点。

  想来他们也早已察觉不速之客的到来,很是自然地停了下来不再交谈。

  “这么大把年纪了竟还学不会敲门么?”

  这声线仍是这般温暖,此时略略带着戏谑和责备,我却倏地鼻尖一酸,差点儿流下泪来。

  说话那人转过身来,见着我也很是意外,动作微怔,千年万年平静无波的面容竟也微澜。

  他生得儒雅,眉目温润,此时带了些倦意,却不减淡雅飘逸,只是那一头的银发……

  自我记忆伊始,他便已是这般模样,听说是为我娘亲一夜白头……

  从前他也曾一消失便是千年,我也没觉着有什么,一恍惚就过了。然现今不过几百年,我却觉得像是过了千秋万载。

  我狠狠咬了唇,干涩的嗓子只能发出晦暗哽咽的音节,“父君。”

  我的父君柏莘,曾经天宫之中最受荣宠的四皇子,如今亦是仙兵仙将极为尊崇的元睿将军,仙界里无出其右的战神。

  可此时他将我瞧了又瞧,竟踟蹰着始终不敢近前,半晌才低低苦笑,“莫如,你不该来的。”

  “父君…我……”我绞着手指欲言又止,在人间学来的伶牙利嘴全然不见。

  倒是花司在一旁很是看不过眼,竟帮着我数落起父君来,“小莫如担心你,只身犯险闯来,若不是我恰好被我瞧见,被谁拿了都难说得紧。你倒好,别别扭扭的也忒不似大丈夫。”

  “这账我以后再同你算。” 父君杀气腾腾横他一眼,转眼瞧我却是宠溺,“莫如,你过来。”

  我很是开怀地跑到他身侧,他捉了我的手腕扣上我的脉门,细细把了一阵,有些凝重地问道,“最近可有哪里觉着不适?”

  不适?我拍拍胸脯向他表示我身体康健吃嘛嘛香,“我好得很啊。”

  父君面色舒缓了些,微微点头。

  “父君……”我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要同他说,然刚要开口,一抬眼间竟瞥见了默默立在角落里的一人。

  他又清减了许多,一对墨眸深邃无边,只静静地定睛瞧我,似是焦灼,又似有懊悔。

  我本应对他的存在很是敏感才对,然见了父君心绪起伏太甚,竟后知后觉,此刻才紧握了双拳,分外眼红起来。

  “莫如,”父君看穿我的心思,叹息一声走到我身畔,一边除去我身上魔的伪装将我变回原本的模样,一边柔声劝道,“有风在这边与我商议军情而已。”

  我此刻又怎会听得进去?脑子里仍旧塞满了过往的一幕幕,唔……他狠心决绝的那一幕幕。

  我紧紧攥着父君的衣袖,一动不动地慑住那人,满眼戒备,“今日是我执意闯来的,与父君无关,若要追究,追究我一人便是。还望师叔祖念在如今战时胶着、父君戎马倥偬的份上放父君一马,莫如感激不尽。”

  我将那“师叔祖”三字咬得格外清晰庄重,只见他脸色莫名其妙白了一白,闪过一丝痛楚,“郡主大可不必担心,有风今日在此只见过元睿将军一人而已。”

  我从前极是喜爱他这把嗓音,低沉性感中透着清骨傲然,可为何今日却有了难掩的失落?

  他定了定心神与父君匆匆拱手道别,“剩下的再议吧,我先告辞了。”

  说着他便转身离去,步履竟踉跄了下,背影萧索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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