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锦衣夜行
裴音在司礼监里耐心地批了会折子,便传了洗漱之物,不一会,只见那暖阁里的烛光就灭了。
她略等了等,估摸着到了戌正时分了,便利索地换上早已选好的青玄色曳撒,从后门溜了出去,这几日她特批减少了守夜伺候的太监,一出门,便轻车熟路地攀上廊柱,轻盈的身姿几步窜上了屋脊,在暗夜里望着司礼监的内院无声一笑,纵身去了。
她本来也可以直接以厂公的身份去见蔺扬,可是,蔺扬今日直接在早朝时帮她说了话,又是刚刚回宫被皇帝留宿,思来想去,一是她实在有太多问题想问他,而且一刻也等不了,二则这宫里人心诡诈,自己尚未摸清情况,还是谨慎为妙,好在她特工的身手还在,夜里隐秘出行倒不是难事。
最近刚刚回宫,白天都有一大堆积压的公事等着她办,但既然在宫里了,又不得不尽快熟悉地形,未免日后不时之需。
因此,这几日她白天都是有模有样地在司礼监等地执行公务,但到了晚上,则是夜猫子般在宫中到处溜达了几圈,幸好有往日的训练底子在,不然可真要累惨,这皇宫真不是一般的大,又要避开宫中侍卫,所以她选择了直接从房顶上走,站得高、看得远,还能及时发现侍卫预警,而且,她头一回晚上溜达的时候,脑中就暗搓搓地起了个念头,大概在宫中晚上隐秘夜行,恐怕是日后经常用得上手段呢。
这不,辛苦果然没有白费,虽然英华殿是久无人住的一处宫殿,但还是被她毫不费力地记住了方位。
屋顶上的夜风甚是凛冽,掠在脸上带着寒意阵阵的刺痛,她趴在琉璃瓦上,姿态悠闲地支着脑袋看着右前方的那处宫殿,一排的鎏金宫灯将“英华殿”三个字照地端庄大气,在这片没什么光亮的宫院里显得尤为耀眼,两个值夜的太监在门口一边搓手一边踱来踱去,想必也是冷得够呛。
裴音正在思索,从哪边翻墙进去,忽听远远的一阵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听得那脚步声纷乱匆忙,裴音抬眼一瞧,只见足有八个太监,或捧或抬,带着一堆像是贺礼之类的东西,跟在一位矮胖太监身后,一溜小跑地停在了英华殿门口。
英华殿门口的太监看清来人,忙行了个礼,笑道:“孙公公,这大冷天的晚上,您怎么到这来了?”
那矮胖太监却并不回礼,只将手中的拂尘往伸手一扬,扯着尖细的嗓音道:“你两个倒是机灵的,竟得了这好差事到英华殿来了,呵呵,淳逸亲王可歇息了?”
“回孙公公,王爷早已歇息了,需要奴才进去通报一声么?”守门的太监恭敬禀道。
矮胖太监摆摆手,笑道:“那咱家就不进去叨扰了,是皇后娘娘听说皇上留淳逸亲王住了这英华殿,瞧这天冷的,他又难得回宫,便准备了些御寒之物,吩咐咱家今夜就得送来,你们将门打开,让人把东西拿进去安置了,若是王爷什么时候醒了,便通报一声吧。”
守门的太监忙跪下,代里头的临时主子谢了恩,满脸堆笑地应了,便将英华殿大门打开,领着人进去了。
裴音在屋脊上瞧着,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心道这皇后倒是比司礼监还细心,按说花兴办事,应当不会出错,来之前她也特意看了英华殿的配置清单,该有的东西一样也没漏,可是看皇后那一大堆东西,倒显得司礼监准备不足似的呢。
不到片刻,那些抬东西的人就空手出来了,矮胖太监和守门太监客套了两句,便领着自己人照原路快步去了。
这一身暗红曳撒的矮胖太监,裴音自然是有印象的,她回宫的第二日,便召集了内廷各衙门的掌印太监和各宫的主事太监到司礼监汇报工作,这人名叫孙平,是永安宫里的主管太监,四十多岁,油滑又敏锐,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
她又在房顶上等了等,刚刚选了个宫墙边落了地,只听英华殿大门又打开了。
探头一望,却见四个太监抬着一顶绣金的玄色软轿从英华殿里出来了,有个身着蓝色曳撒,头戴纱帽的太监,躬身朝轿内说了点什么,便转身一挥手,和软轿一同出发了。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裴音恰好看清了他的模样,竹竿般瘦高的身子上,顶着张圆圆的娃娃脸,十七八岁的样子,这不是,她刚穿越过来在蔺扬身边见到的那个哭哭啼啼的“娃娃脸”么?
呵,难怪他在春意阁那般唧唧歪歪,临走还偷偷绊了她一下,原来竟是个太监,必是极少回京,所以不认识自己!
裴音暗搓搓地想,等改天得了空,就给他小子来个偶遇,看看他还敢对自己那般无礼么,嘿嘿,估计连江知道了,也会觉得很出气吧……
既然这娃娃脸跟着轿子出门了,那轿中之人,想必定是蔺扬了。
她只好也跟了上去,远远地保持着谨慎的距离,这么晚了,会去哪呢,还用轿子?
可是刚跟了没多久,只见自己和轿子之间,现出个瘦小的黑影来,裴音揉了揉眼,也是个太监打扮之人。
那人专挑有阴影的地方溜边走,走几步便四下望望,显然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但脚下不停,倒是比自己跟得还紧。
裴音眉心一蹙,暗叹一句,蔺扬啊蔺扬,你倒是个香饽饽,一回宫,就不少人惦记嘛!除了本督,还有人也在盯着你呢!
她思绪一转,心头便是一凛,愈加小心地跟了上去。
这盯着蔺扬之人,会是谁派来的呢?
才跟着软轿转进了一处宽大的甬道,只见前边那个黑影一闪,就消失在了一处角门后。
她正暗自纳闷,怎么跟着跟着就不跟了?
忽见前边后边,各有一列巡夜的侍卫相向而来,裴音心下大惊,原是自己还没完全熟悉这侍卫巡夜的规律,想必前边那黑影,倒是熟悉地很!
她定了定神,只好先放弃跟踪软轿,闪身退回了方才转过来的墙角,唔,好在离地很近,不然被侍卫发现,就只能硬着头皮亮出厂公的身份来,再编个理由糊弄过去。
哎,要不是因为那黑影鬼祟得很,她为了不跟丢,才放弃了屋顶,也顺着宫墙在地面上一路跟过来呢。
她在转角瞧了瞧,只见那两队侍卫在甬道中间碰了头,为首的两个队长似乎交谈了几句,便各自调转方向,其中一队看着是要往她这个方向过来巡逻。
裴音深吸口气,只好朝另一边看着有两处角门的宫墙跑去。
刚刚跑到最近的那处角门,她正打算顺着门廊上屋顶,忽有只胳膊将她的腰一圈,猛然一提,只觉心头一惊,再一回头,便落在了深邃的冰眸中。
“督主好雅兴,锦衣夜行,还要上梁?”
蔺扬眸光低垂,清冽的嗓音带着丝丝笑意,将她抵在角门边。
裴音悬着的心才刚放下,可被他这么贴身抵着,瞬间又不自在起来,听见侍卫的脚步声远去,方才疑惑道:“你不是早就到前边去了么?”
蔺扬唇角一弯,低头看她,淡淡的月光照在她脸上,凝脂般的双颊染上了点点红晕,凤眸如水,长睫如羽,莹白的鼻尖不经意碰到了他的衣领,碰得他的心都跟着一颤。
“那轿子是空的,小傻瓜。”
裴音一怔,回过神来便伸手去推他,可是却怎么都推不动,只觉得所触之处,柔滑无比,这才就着月辉,看清了他的全貌。
他并未戴早朝时那霸气的东珠乌纱,只一枚银冠束发,但身上穿的,仍是那件绣金的云紫蟒袍,不知怎得,他这蟒袍上身,便自带了一股生疏的威严气势,让她不住地想抽身而去。
她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往后一仰,却冷不丁将后脑磕了个正着,这才想起自己是被他抵在了墙上。
哎呦一声还未出口,他温热的手掌已覆上了她的后脑,又转身将她一带,轻笑道:“瞧,做坏事,是有报应的。”
裴音倒抽一口凉气,忍住疼,扯下脑后他的手,没好气道:“是遇见你,就有报应吧!”
蔺扬深邃的冰眸星光微闪,一把将她横抱起来,低头落下一吻,将她那声没来及出口的惊呼生生堵在了胸口。
那一瞬,时空好似都凝固了,有一束电流,从她微凉的唇上迅速晕开,带着一股震慑心弦的颤抖,猛然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裴音吓懵了,他的眸光炙热迫人,她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只好偏头一扭,不料却被他紧紧扣住,根本无法逃脱!
又羞又窘间,她看见,那乌蒙蒙的天色突然就清亮了起来,空中有晶莹的白点飘了下来,如玉如絮、纷纷扬扬,好似暗夜中暧昧的精灵,带着种醉人的氛围,将这寒意深重的夜色瞬间点亮……
“下雪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蔺扬轻声道,蓦地抬起头,眸光柔地如一池春水,依依不舍地落在她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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