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张维冲上前去,只见金银的侧额太阳穴上有一处掌印,清晰非常,指指到位。她鼻子里鲜红的血正肆意而出,落在她红边的衣领,瞬时淹没不见。他急急用自己的青衫袖口为她捂住鼻子,又用手扶住她的后颈使她微仰。
音音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倚在她旁侧的红柱子上看着他们。
金银被这连续的动作吓得有些懵,乖乖在张维的臂弯里。耳中充鸣,听到上方一声冷声:“怎么样?痛不痛?”
她从来没有听到他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过话,他每次与她说话,总是和和气气的,有时候倒会逗她。这样子的声音、样子,真不像他啊!金银这时候在想这些。
一片沉静后。
“哈哈!我道眼前这人怎么这么眼熟呢!原来是大哥呀。哦,对了,这女子是谁?……应该是嫂子吧,太久不在庸州,不知道大哥成亲了,刚来就听闻大哥要娶的是个小丫头呢!脾气还如此火爆。”张烨双脚站直,看了眼正怒视着她的金银,俯首欠了欠身,“刚才不小心误伤了嫂子,真是对不住了。”
金银明显感到抱着她的张维身体一抖,很轻微,可他抱的她有些紧了。她动了动,张维回过神,眼含愧疚,松了松。
“张烨,你回来了。”张维看着眼前这个和他同样高的男子,一脸平静道。
这人是阿维的弟弟。金银反应过来,自她嫁入张家,就没有见过张烨,曾听水仙说起张家还有个小儿子,不过是庶出,幼时就被送进北幽山习武,至今已有五年之久。
“是啊!大哥高兴吗?”张烨笑道,脸上顶着一巴掌的红印,眼神却紧盯张维眉角一处,那里有块小疤,露出森森白牙。
“你回来我自然是高兴的,只是现下怕不能与你细说。你现在便与我回府如何?”张维看着张烨眼中投射出的他的影像,说道。
“大哥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位朋友的话。”张烨斜看了金银一眼。
隋意走将张维面前,,说道:“在下是北幽山隋意。”他从水墨色的袖口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继而道:“这药可以快速止血。”
竟是北幽山随意!
金银吃了一粒,果然鼻子里不再溢出血来。
张维、张烨、金银、隋意一行人上了马车。
“阿银,抱歉。”音音对从马车里探出头的金银说道。
“我们是好姐妹,说这干嘛!别自责了,音音。我们是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金银知道音音心里不好受,安慰道。
“那你回去后要好好的,知道吗?”她睁着略狭长的眼盯着她的鼻子。
“哎,你怎么那么啰嗦啊!”
张维开口了:“音音姑娘若是想找金银,可来张府,我们自是欢迎的。五日后是金银的及笄之日,想是姑娘也知道了,到时姑娘可前来,我们必定好好招待。”一派春风拂面。
音音眯了眯眼,“张大人邀请,况我与阿银情深义重,音音自是会去的。阿银辛苦张大人照顾了。”
“这是自然。”
“那音音你早些回去,我走了啊!”金银晃动着红袖挥手告别。
音音驻足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留下的车輪印,低笑着转入一条小胡同消失不见。
真是难受啊!不是鼻子痛得难受,这旁边坐着三个男的,真是万分尴尬。
端看这三人,张烨从容不迫地倒了杯茶,牛饮起来,一壶茶很快喝光了,而又百般无赖地依着窗子看着街道之景。即便面容有损,也无碍他对街上颇有姿色的姑娘暗送秋波。他并无意与久别重逢的大哥说话。
隋意倒在与张维说着话,两人说着天南地北的事,从地理气候说到人物风情,你来我往,听得金银本就混沌的头脑更加像一滩稀烂的浆糊。
张维一边与随意说着话,脑中却另辟其他,今日他遇上的事实在是多,张烨回来了,他为何会此时回来?又为了什么?还有意的陪同。更不简单的是那个叫音音的姑娘,呵!是不是姑娘还有待考量呢,他方才闻到了那股幽暗的香,味淡而深入人心,那香绝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姑娘身上。她与金银交好,只是她又有何目地要接近金银?
他微微侧头看向一旁东倒西歪的金银,温柔道:“金银,是不是困了?还是头疼的厉害?”
金银对上此时正斜眼望着她的张烨,忙移开眼睛看向张维:“没,可能今天起早了,有些困吧!”其实她现在头还有些昏,这张烨的手劲太大,一巴掌下去她都没来得及还手,看来自己还是白练了。不过阿维和张烨的关系似乎不是很好,她还是不要说的好。最关键的是,刚才被张烨瞧了一眼,真是活端端被他鄙视了。
“那就好,马上要到家了,回去后好好睡一觉吧!”张维顺了顺她头上有些毛燥的发,说道。
隋意的左手轻轻摩挲着那玉质的扇柄,看到此景笑了。
金银不好意思红了红脸。
“对了,阿维,那崔湘怎么没和你一起?”金银开始有话没话的找话说。
张维说道:“药材买好后,他便走了。”毕竟刚收到消息,那边的病情状况更加严重,崔湘原想留在庸州几日玩耍,也是无法,只好即刻启程赶回青城。
很快到了张府,金银就快速溜回了春芳院。
呼呼!哎,终于回来了!她坐到一棵花开正盛的杏花旁的秋千上好缓缓她的心情,这秋千也是张维让人做的。金银刚来时,无意提起若是院中有一个秋千就好了,春天时,杏花纷飞,荡着秋千,想着就极美。那是她初来时心中尚且存着些小女子的心态,不料,第二日她起床开门,就看见了这秋千。
她的双脚一晃一晃的,一旁的水仙看着她侧额上的红印子,自个都感觉到疼。
“小姐,这是怎么回事?”水仙问道。
“哼!真是气死我了,就是那个张烨拍的,我真想一巴掌把他拍在墙上。”金银恨恨地说,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她现在是越想越来气,再一想到张烨那副鄙视她的样子,她怎么当时就不好好教训他下呢?不过,即使动手,她也打不过他,用她那教武师傅的话说,张烨的身手就像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手,因为她连他出手的动作都没看到。金银深深为苦练一年武功的自己表示同情及担忧。
她晃动秋千的幅度大了许多。水仙忙帮她把秋千稳住,同时瞪着眼睛道:“张烨!”
“水仙,是二公子。”水香手中拿着一盒药,行将过来,听到水仙的这声惊呼,秀眉皱起,唤了她一声。
水仙反应过来,朝四周看了看,幸亏没有人经过,她刚才直呼张烨的名讳这件事被人发现,她就可以直接回乡村老家了。虽然张烨是庶子,可到底是这张府的半个主子,她一个下人还没有资格可以评议主子。
“是是,水香姐姐,我会注意的。可是二公子怎么突然回来了,之前没有半点消息啊!”水仙疑惑道。
“哎,我也不知道,只是方才在路上遇到的,他就是个见色心起的风流子!”金银手紧拽着秋千的绳索,撇着嘴说道。
水仙歪着头想了想,忍不住说:“二公子不是这样的人啊!”她比金银还要早进张府,那时候张烨一点儿也不与女子亲近,除了他的母亲,身边是连一个女婢也没有的人。这一下告诉她以前冷清冷性的二公子突然转变,还风流不已,实在难接受啊。
“你不信,可以去前厅啊,他现在就在那里。”金银看着看水仙俏丽的小面庞,嬉笑道。
水仙忙摇头,算了算了。不管怎么样,二公子的脾气可不好惹,还是大公子张大人的脾气好啊,从来不轻易责罚下人,而且这儿的薪资还比一般的府高。
水香小心翼翼地在金银红肿的侧额上涂上药膏,晶莹剔透的药膏敷在皮肤上,凉的金银倒吸一口气。
“这药里加了薄荷,小姐且忍一忍吧,这脸上留下印子可就不好了。”水香一边上药,一边说道。
金银只好盯着前面正兀自飘落的杏花瓣,白中透粉,有些艳红的花蕊像一滴血落在白净的雪地,朴素典雅中蕴藏着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妩媚动人,带来一丝惊艳。疏淡的香气传来,似雾似纱,朦胧异常。她叹了口气,很轻,就像杏花落下时的轻巧寂静。
“小姐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水香侍候金银久了,就知道金银有这么一个习惯。
“水香,我瞧着阿维和那个张烨关系似乎不是很好,他们说话的方式让人摸不着头脑。”金银愁苦道,倒不是她多事什么的,她也知道大家中只有一个嫡位,嫡子也只会有一位,嫡庶向来水火不相容。可她之前感觉到张维那情绪上的变化不会是假的,他和张烨的关系不会是嫡庶不对头那么简单。
“小姐多心了,这大家里就是这么回事,奴婢也不好多说什么的。”水香并不多言,依旧沉稳地给金银把脸上的药膏摸得更加细致,好让药效更快的发挥出来。
“嗯。”金银知道水香不想多说,也不追问。
已经是晌午了,早上出门的早,肚里喝得粥早就消化的差不多了。金银眼盯着面前一桌的丰富佳肴,恨不得一扫而净,却也只能端端正正地坐好干瞪眼。
因为张维回来了,金银自然不能再像之前开小灶的在春芳院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容易与府上的人嚼舌根。再加上旁边还有两人,更得端起一副好架子,绝不能丢了阿维的脸。
“隋公子,饭菜粗漏,还请不要介意。”张维对隋意道。
隋意是北幽山隋氏一族的独子,说起北幽山隋氏,整个东阳国人都知道,开国之初,战乱不断,金戈铁马,隋氏先祖为东阳打下半壁江山,位极一时。可到建国之初,隋氏先祖请辞护国大将军一职,不受一丝恩惠退居山野,在北幽山正式开山立派,收弟子,教武学,俨然以江湖人士自居,再不问朝廷之事。即便如此,也挡不住百姓们对其所造就传奇的热情。
要论为何张烨会结识隋意,归根结底的追溯,张氏的先祖是隋氏先祖的副将,终归是有些渊源的,张维的父亲张将军也才能顺利将张烨送进北幽山学武,且教授师傅就是隋意的爹隋羽。两人一起习武,自然感情深厚。
“张公子客气了,饭菜很好。”隋意微笑道,一派从容。
张烨已经在大快朵颐,吃口这个蹄膀,喝口那个什锦汤,桌上的每一道菜都被他挑挑拣拣,侵略了一遍。金银无可奈何地怒视着他,竟也被他瞪上一眼。
“隋公子且安心住在府上,既是有事来到庸州,我自然尽力帮忙。如有需要,尽管开口便是。”张维夹了一块东坡肉到金银的碗中,才道。
“现在不忙,听闻庸州风景不错,近来想要四处逛逛。”隋意又是一笑,很客气。
金银一面吃着酥烂的东坡肉,一面看了隋意好几眼。这个叫隋意的男子,脸上时时挂着笑,就想张维一般。这两人的笑又有不同,隋意的笑是疏离的,而张维的则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那也好,庸州的海景不错,隋公子可以前往一观。最好在傍晚去,风景尤为美妙。”
“多谢张公子的提示。”
一顿饭就在两人互相交谈声以及金银和张烨的夺食中结束。
金银吃罢,想起明日教武先生要来。说起这教武先生,姓武,人如其名,是个不折不扣的练家子,凶狠的紧,金银常常被他训斥得无言以对,他经常摸着他的一把络腮胡子怒道:“又错,重来。”这是他的口头禅,听得金银耳朵都要起茧子,却也只能重新拿起剑来练习。他每隔一日来一次,金银早上才得空出去找音音,她得赶紧把昨天教的学好,要不然明天又是一顿臭骂。
她手中拿着一把剑挥舞起来,剑身轻薄的在春阳的映射下闪出一片白光,快速淋漓。昨日的招式练到一半,脑袋卡壳忘了,她气馁地停住,问一旁的水仙:“水仙,你记得接下来的招式吗?”
水仙白了白眼,说道:“小姐,我怎么会知道啊!”金银知道她问了也白问,但终归还存在一点点希望,她实在不想明天被骂啊!
“姑娘可是忘了接下来的招式?”
金银看向出声的方向,竟是隋意,他怎么会来此?
隋意看出她的疑惑,出口道:“小烨不愿与我四处走走,我只好自己逛逛,恰好经过这竹林,听到剑声,便进来看看,打扰到姑娘了,实在抱歉。”
金银喜欢来竹林练剑,这竹林是自张府建立就种植在这里的,地方偏僻,在张府西墙边,栽的是香妃竹,现在已经长的很高,翠绿而茂密,初春在此,还是有些凉的,但清风穿林过后的舒爽清快令人头脑清醒,阿维在府上时也喜欢来此地读书。
听到隋意的回答,原是随便走到此地,金银问道:“隋公子知道接下来的招式?”她知道他自北幽山而来,必定熟悉各路剑法,可是剑法之间各有不同。
隋意走上前去,自金银手中拿过剑,微微掂量,说道:“这把剑不适合你方才习的那套剑法,过重了。”
“为何?这剑是师傅挑选的。”金银问道,隋意看起来尚显年轻,怎么会比那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有经验呢?
“姑娘方才的那套剑法可是破云十六剑,共四十二式,你方才断在第二十七式。这套剑法不在于快,而在于力。所用之力虽很大一部分在于用剑之人本身力量,可因姑娘尚且岁小,气力不足,持剑之余已经难以发挥这剑法的作用。”隋意淡然开口,他手持着那把剑,配着一身水墨色衣裳,飒然有度。
金银微愕,确实,她拿着这看起轻巧却实则厚重剑却是费力。还不及她细想,隋意又继续道:“姑娘若是不介意,我可教你另一套剑法。”
他的身法玄妙,动作看似简单缓慢,内里暗含许多门道,剑身所过之处,如行云流水一般,竹叶纷纷零落而下,而他的身上没有沾上一片竹叶。脚步所过之处不过尺余,却将那原本颓唐不堪的剑演绎的活将过来,一改死气沉沉,翩若惊鸿而又凌厉非常。
金银看得有些呆了,隋意的剑法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不过她唯一知道的是比她那不着调的师傅要好太多了,原先的怀疑一扫而过。目光渐渐有些艳羡,要是有一日她能有这样的身手就好了。
“隋公子,这套剑法唤什么?”
“嗯,这剑法尚未有名。”
金银不懂这剑法的玄妙,只觉得厉害非常,自然想学。“那我拜你为师,可会传授?”
隋意笑道:“若你有心要学,我自会教你,不过我不收徒弟。”
金银只当自己资质太差,不足入隋意的眼,也不多问,怕自个难受。
一个时辰过去,金银倒是把这套剑法掌握了个七七八八,虽然是不熟练的。隋意倒是满意,能在如此短时间内有如此大的进步也算不错。
“隋意,你怎么在这?”张烨依靠在一块石头上,粗放着嗓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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