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等杨荣醒来的时候，发现车队又停了下来，他跳下车子左右看看。眼前的情况倒是颇为壮观，现在整个车队都停在一大片空地之上，围成一个个圆圈排列的整整齐齐，几百辆大车围了至少十几个圈子，圈子的正中间是一片空地，生着几堆篝火，那头肥猪的豪华牛车也停在空地中，旁边还有一辆更大一些的牛车，装饰也是气派的很，想来是那条黑狗的了。杨荣乘坐的牛车也在空地旁边，不过是在第一个圈子的车队里。

　　这就是大马帮宿营时的阵势，看上去不比一个村镇的规模小多少。还有近千人在车队之间不停地穿梭，嘈杂声不绝于耳，他们有的从附近小河取水，有的埋锅造饭，还有的把牲口从大车上卸下来，准备喂草料，真是一副繁忙景象。

　　窦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又从旁边冒了出来，脸上还是挂着那令人恶心的假笑，恭敬的说："少爷下午休息的好吧？小的去看过您几次，看到您睡得正香，就没敢打搅您。夫人知道您休息的好，也是很高兴，特地嘱咐小的吃晚饭前再去看看，小的没想到您已经醒了。少爷的精神看来也不错，身体好多了吧？"杨荣点点头算是回答。

　　窦管家接着说道："少爷，您一定饿了吧，请随小的来，晚饭已经备好，就等着您了。不过，少爷，别怪小的多嘴，老爷心情不好，您就忍着些，他毕竟是老爷……"一边絮絮的说着，一边把杨荣带到那两辆大车旁。

　　杨荣看到在大车旁竟然放着一张极大的楠木八仙桌，桌旁边三把做工精细的楠木椅子，黑狗和肥猪已经坐好了，都在看着他，一个看上去满脸不快，一个却是眉花眼笑。旁边那张椅子看来是给杨荣准备的。桌子上盘盘碟碟倒是不少，离得老远都能闻到一股菜香，离桌子不远的地方还生着一堆火，一个车把式烤着一头整羊，更是香气四溢，杨荣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

　　正想过去，窦管家又在耳边说道："少爷，赶快过去叫爹，这样老爷就算有天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了，多叫几声那就再好不过了。夫人特地嘱咐我一定要和少爷说说，不要再惹老爷生气，胳膊哪能扭过大腿，再说，这窦家的基业，以后不还是少爷您的么？忍一时又算得了什么。"杨荣看着眼前的情景，听着耳边窦管家那阴柔的话语，眼前一阵阵发花，从望仙镇出来才过多长时间，他现在爹也有了，娘也换了，还有一份偌大的基业等着他继承，这世道到底怎么了，莫非自己一直在梦里还没醒来。

　　迟疑了一会，杨荣问窦管家，说道："我是谁？"

　　窦管家笑容未变，轻声说道："您是少爷，这里的人都知道。"

　　"我说我叫什么名字！"

　　"哎呀。少爷，看来您还需要几天休养，才能记起以前的事情。这些天杀的山贼，把我家少爷吓成这样，下次再遇到你们，一定要把你们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我到底叫什么？我到底是谁？"

　　"少爷，您就是窦老爷的独子窦有才，小名富贵啊！大家都知道啊！不信您问问周围的下人。"窦管家很坚定的说着。

　　"窦有才？富贵？你们都知道。我怎么不知道？"杨荣抱着脑袋蹲在地上，脑子里乱哄哄的。远处的窦夫人见杨荣蹲在地上，出声叫道："富贵！富贵！乖儿子，你怎么了？大有，快把少爷扶到这边来，菜都快凉了！"窦老爷恨恨的一拍桌子，说道："这个逆子，饿死了最好，省得看了都烦心。"窦夫人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少说两句还能多吃点东西，多活上几天。死鬼老东西，给你点颜色你就要开染坊，对你客气点你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窦管家听到夫人吩咐，赶快应了一声，将杨荣从地上拉起，半扶半抱的拖了过去，按在椅子上，然后垂手站在一边伺候。刚刚坐定，窦夫人便不停地夹菜过来，杨荣也就低头吃着，换了以前，看到这样一桌美味，他不爬到桌子上去吃已经是风度翩翩了。可是今天却实在没有胃口，满脑子都是有才、富贵、窦家什么的，这菜进了嘴中味同嚼蜡，哪里有半点兴奋的感觉。

　　窦夫人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不停地对他使眼色，轻声说道："儿子，儿子！快向你爹认个错，快啊！"杨荣根本听不到旁边人在说些什么，只是木偶一样的吞食着东西，听到有人招呼他，也只是嘴中啊啊两声算是答应了，也不抬头看看。

　　旁边窦老爷看了，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重重的把筷子扔到桌子上，嘴里说着："吃，吃！你就知道吃，除了吃你还会什么？"

　　杨荣一激灵，脑子一下就清醒了，妈的！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杨荣就是老子，孙小红那时是我老娘啊！你们一狗一猪算个屁，在这里训斥老子，老子什么时候受过这龟蛋气，不给你们点厉害看看，你们就不知道老子的厉害！

　　想清楚之后，杨荣也跳了起来，指着窦老爷的鼻子大骂道："你个龟儿子王八蛋，就敢这样训你老子，瞧你长得一副黑狗模样，野屎是不是吃多了撑大了你的狗胆！我告诉你，老子不是好欺负的。还有你，老肥猪，今天差点把老子压死，老子还没找你算帐呢，看什么，就是说你呢！人长得象猪不是错，都成母猪了还吃那么多你就是猪屎蒙心了，吃啊！死肥猪你接着吃啊！"

　　一时间全场哗然，只见窦老爷气的浑身发颤，左右寻东西就要打来，窦夫人一张肥脸也是抖个不停，憋了半天，一口气没上来竟然晕了过去。

　　杨荣正在洋洋得意，平时在望仙镇村妇骂街，他都会在旁边细心观摩，倒也学了不少东西，苦于那时装傻无法实践，今日只施展了一半功力，竟获全功！真是了不得的大胜。

　　这时身后的窦管家忽然大喝一声："少爷失心疯了，少爷失心疯了！快拿药来！"杨荣准备回头予以反驳，加以痛击，谁知脑后咚的一声，一阵剧痛袭来，然后眼前一黑，便趴在了桌子上昏了过去。

　　窦管家把手中的棍子扔到一边，招招手，一个老头端了一碗汤药过来，掰开杨荣的牙关灌了下去。这一碗药水是安神助眠的，就是再厉害的疯子喝了也会昏昏欲睡，可偏偏又不是毒药，杨荣空有一身抗毒的本事也没半点用处，这么老大一碗下去，再次醒来也是一个整日之后的事情了。

　　见收拾了杨荣，窦老爷招手叫来两人，抬他回牛车睡着，并嘱咐他们好好看着他，不许他再搞出什么事情。见那两人抬着杨荣离去，这一转脸的功夫，窦老爷一脸的怒容都已消失不见，面色铁灰，神色却是更加阴沉，窦夫人也不再昏迷，一翻身坐了起来，一双眼睛也是冷森森的环视着周围的众人。偌大一个车队，几百号人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偶尔一声马嘶也听得是分外清楚。

　　窦老爷沉声说道："多余的话我不想多说，你们大家也都看见了，少爷得了失心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这都要怪那些强盗，至于少爷是怎么被掳走的，大家也是都看得一清二楚，不会有人不记得了吧！还有谁不知道？"周围众人连连点头，却无一人出声。

　　窦夫人森然说道："老爷说得什么，你们都要记在心中。以后所有人多个心眼，要看好少爷，不准他乱跑。要是他跑了，或者有人在外人面前乱嚼舌头，我们丑话说在前面，你们从哪里来的，再回哪里去，我们窦家小家小户，请不起这样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众人哄然答应，有忠心的更是在地上连连磕头。

　　看到下人们都答应了，窦老爷的脸色也好了一些，勉强笑了一下，说道："大家也已经累了一天了，早些吃饭，早些休息。大有，多烤两只羊，一人分一点。"窦管家赶紧到下面安排，众人又是一片感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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