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月的天,还没到晌午,就已经酷暑难耐。
天上的日头明晃晃的挂着,狞笑着向着地面喷着光热,一刻也不停。大兴城好像被烤焦了似的,到处都是红光一片,城西利人市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晒成了炕炊饼用的铁鏊子,腾腾的往上面冒着热劲,走在路上的人畜都是踮着脚尖快步飘过去的,个个身手都变得敏捷了不少,原因不是别的——在这平整的石板上多站一会都会脚底发烫。
空中一点水气也没有,人畜滴在地面上的汗珠一眨眼的功夫就干了。街旁杨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起来,干巴巴的挂在树枝上,原来树下丈许方圆的树荫现在剩了不到一半,而炽热的阳光不依不饶,直直从树叶的缝隙中穿出来,恶毒的把残留的树荫戳出一个个大洞。
偶尔刮过一阵风也是干热的,将垂头丧气的树叶摇得哗哗响,提醒着人们它的存在和到来。不过这风不但带不来一丝凉意,反而将街上的干灰荡了起来,飘在半空中四处飞舞,最后大多钻进了路人们的鼻眼口中,惹来了受害者大声的咳嗽和咒骂。
在人们的咒骂声中,风力却慢慢大了起来,刮起来的浮灰也越来越多,这时站在城墙上往下看,整个大兴都是黄蒙蒙的。
在这种脚板出油的天气,大兴城里其他地方死一般的寂静,官员大夫们都早早从衙门里回来,在家中喝着冰镇酸梅汤避暑,说着“天时不可违哉”。城外的农夫今天也极少有进城,乡下可是比城里要凉快许多,再不济泡在渭河水里也是个消暑的好办法。
在连虫蚁都躲起来乘凉的时候,利人市中却仍有不少人在市集上做着买卖。这商贾从来是等而下之的行当,被世人斥为重利而忘义,却不知——世间百行,唯商最苦,获利全因舍命得。
临街的店肆之中,被日头烤了了半天的伙计们有气无力的叫卖着,进出的客商们也是没精打采,大家脑子都是昏昏沉沉的。躲在各店里乘凉的人们谈买卖正事的不多,闲聊扯淡的倒是不少。
这些伙计们平时伺候过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没话找话说自然是行家里手,客商们都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话题自然不少,两边很容易就聊上了。在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中,生意没做成几笔,一缸一缸清水却不停地进了各人肚中。说着说着,话题就扯到这死老天什么时候下雨上,说到这个上面,人们精神了些,声音慢慢大了起来,中间夹杂着几句污言秽语,都是问候四海龙王它们母亲的。
就这样闲扯着,个把时辰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这时日头已经挪到了天空正中,把靠近墙根的那一点荫凉也吞了下去。街面上好像着火一样,再勤奋的人也都进屋躲了起来,刚才还有一点人气的利人市也变得静悄悄地,只有街边店中有时会传来一阵咕咕的喝水声。
在这安静的近乎窒息的气氛中,忽然从城北的玄武门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密集的马蹄踏地的的声中夹杂着大声的呵斥,不多一会,只见从利人市西面街口冲进几十骑士,个个金盔金甲,披着红色的披风,胯下的高头大马也披着薄甲,人马都是被汗水浸得湿淋淋的,在疾驰过的地面上隐隐划出一条水线。虽然全副武装,酷热却好像对这些骑士没有丝毫影响,他们仍然军容严整,个个神采奕奕。
店中人们好奇的探出头来,看着这些不速之客。外地客商看到京师中有这样雄壮之师不由得喝一声彩,兴奋的交头接耳。本地人心中却有一些嘀咕:看装束,这纵马街头的是御前近卫骁果营兵士,他们数月前可都随着皇上去仁寿宫避暑了,今日怎么会在大兴出现,莫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吧。
在兴奋与猜测之中,人们都有了精神,纷纷顶着烈日走到街上,利人市一下又热闹起来,见到街头出现了居民,骁果营兵士齐齐勒马,放慢了速度,领头的校尉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牌,高高举起,大喝道:“传太子令,大兴城内各坊里长速去皇城前集合!不得有误!从现在起大兴城闭门三日,城中居民不可随意外出走动,外地来人速速投栈,登记造册后方可离开!”这话说完,余音未杳,这队骑士已经冲出了东街口,向南坊奔去。
听着校尉传的太子令,所有人心中都在不停地转着一个念头:出事了!出大事了!
热闹非凡的街市瞬间变得十分安静,在片刻的惊讶与迟疑过后,街上的人流急急向四面八方涌去,客商们急急向客栈奔去,不敢停留,街上的住户转身回家,不多时便走得干干净净。
利人市中的里长们换上最好的衣服,惶恐不安的从家中出来,向城正北的皇城走去,路上不停地交换着他们个人的猜测。
在正晌午的日头下这些里长们不一会都是大汗淋漓,天气虽然酷热,可他们却觉得身上出得都是冷汗。
临街的住户将门窗打开一丝缝隙,向外看去。有胆大的孩子刚刚伸出脑袋,就被大人拉了回去,紧接着就是低声的呵斥。
太阳有些偏西的时候,里长们都回来了,手中拿着一面铜锣,一边敲一边吆喝:“利人市的乡党们,老皇上升天了!快出来听听新皇上下旨!”几个腰间系着白布的小吏跟在他们后面,拿着镶着白边的告示在沿街张贴,小吏的身后又跟着一队兵士,拿着白灰桶和粉刷,把街上有红色的地方都盖了起来。
听到是皇帝驾崩了而不是兵变,所有人的心都放了下来,此时离隋建国不过二十余年,北朝兵灾连天的日子许多人都还记忆犹新,那时兵变前也是清街闭门,然后就是抢掠屠城,这叫人如何不担心。
慢慢地街上人流又汇集起来。有声音洪亮的小吏站在街中,宣读着榜文,人群中也有识文断字的,摇头晃脑的给周围的人讲解。
虽然市井中流传今上病重,在仁寿宫已有几月不理朝政了,但是当死讯真的传来时,仍让人们有些不愿不信,有些人不禁失声痛哭,一时间利人市上空愁云满布。
这个刚刚去世的皇帝便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隋文帝杨坚。
杨坚原是北周名将。官拜上柱国、大司空,受封为隋国公,后来成为北周周宣帝的岳父,权高位重,宣帝在位时牢牢把持朝政,宣帝死后又拥立静帝,更是权倾朝野。
北周大定元年(公元581年)二月,杨坚废周静帝,自称皇帝,改国号隋,改元开皇,定都长安。
自开皇元年至仁寿四年七月(公元604年),杨坚在位二十四年,有功绩无数,深受后人敬仰。
他结束了自两晋来的二百多年的乱世,在北至蒙古草原南到南海海滨的广大疆域上,又重新建立起强大的中华帝国。
杨坚在位期间,用军事与安抚相结合的手段沉重打击了北方的游牧民族突厥,将势力延伸到长城之外,同时又平定了南方岭南少数民族的叛乱,真正实现了天下太平。
治国时杨坚不断地推仁政,轻徭薄赋,使人民安居乐业,隋国的经济得到了极大的发展,国家实力得到了空前的提高。由此,他在隋朝百姓中获得了极高的威望。
杨坚这二十四年的休养生息,不但为后来的隋炀帝杨广挥霍无度的行为提供了基础,对后来唐太宗时的贞观盛世也有着不小的影响。
在大兴城里,对于大家心目中明皇杨坚的死亡,人们的悼念和悲哀不能不说是真诚的。从突如其来的噩耗中清醒过来之后,对于他死亡的原因,人们总有不同的猜测,或者说总愿意有不同的猜测。这边看着丧报,私下里已有人开始偷偷议论:“子不肖,一大苦!皇上是被废太子和废蜀王气死的。”
“这话不假,听说废蜀王当时在华山设人偶,对皇上下咒,虽然被太子及时发现破解,但是法力还在,皇上还是没能逃过去啊!”
一个小吏听到这议论,用手中的短棒捅捅正在窃窃私语的两人:“你们俩说什么呢?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太子今日便登基,以后他就是皇上了,别还说太子太子的。这以前的皇上升天后就要叫先皇了!老皇上谥号是文帝,以后要尊称他老人家为文帝。”
周围人诺诺应着,其实也没几个人能弄明白其中的差别,都闭上了嘴,伸长脖子,竖起耳朵起劲听着诏书里的内容。皇室秘闻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对于平民百姓,附在诏书中的最后几句话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当听到从即日起每户需白布两丈裹门,披麻一月时,所有人心里一松。当得知新今上大赦天下,免赋税一年时,若不是大丧中,只怕街上就要爆发欢呼了。
至于诏书中说的先皇谥号为文,明年正月初一起改年号为大业元年等等表明改朝换代的话语,反倒没几个人注意,升斗小民而已,都属于胃口大识字少的,哪有闲心管这事。再说哪个当皇帝对于他们都关系不大,碰到好得自然运气,碰到个残暴之徒,那也只有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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