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第九十七章
大破晋国后,齐军彻底变成了一队野兽,一路烧杀抢掠,高调极了,澄琉看着他们,方才觉得之前的战争还不是侵略的结束。
大家都乐得在晋国的旧地□□掳掠,他们还没有真正把这片土地当做自己的东西,还迟钝地享受着破坏别人财产的快乐。
然而澄琉隐约听说元昊这时候已经在原晋国东南地区推行了魏国法律,安抚了大批晋国贵族和臣子,她有时候看着齐国人恣意的模样,都不禁暗暗汗颜。
一阵嚎叫打断了她的思考,澄琉看见前街几个副将骑了马,每匹马后边用绳子远远地拖了一个人,几个副将边跑边笑。
这是齐国军队里最普通的游戏,澄琉是知道的,从前听高嵘说起过,不过他们只对敌军将领这么做。澄琉那时候听他们说起这种事情,只觉得十分理所应当,现在就这么亲眼看着,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几个副将也看见了她,一个人笑意敛去,渐渐停了马,另外几人也停下来,一齐看向她,生夏知道澄琉想去阻止,于是先拉了拉澄琉的袖子:“走,别看了。”
澄琉给她拉走了,生夏低声说:“别跟他们对着干,你不觉得他们不喜欢你吗?”
“知道啊,”澄琉踢开了脚边的石子:“我弄不懂,我又没得罪他们。”
“我也不明白,要么是不喜欢你家,要么是你跟陛下的关系威胁到他们什么了。”生夏看着澄琉:“我认真告诉你啊,你几年没回齐国了,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还不知道,千万不要乱来。”
“嗯。”澄琉答应得很勉强,她从前在齐国何等威风,眼下不适应太正常了。
“咱们这两天到哪儿了?”
“巴东。”
生夏嗯了一声:“唉,一直给拘在这里,好没意思。”
“先前听见他们这里的人说话,还挺有趣。”澄琉想起来一个巴东奴隶口音,不禁笑了:“我有些想出去看看。”他们这些天宿在当地一个富绅的宅院,没有准许是不方便出去的。
“不知陛下同不同意。”
澄琉眼前一亮,快步往花园走去,远远就听见男人气势如虹的喝彩声,澄琉就知道梁真这时候一定在跟人比武。
恰好梁真扳倒了一个壮汉,澄琉站在人群外给他鼓掌,一众贵族将领见她来了都起哄,从中间让了条道出来。
梁真拿帕子在脸上抹了两把,把帕子扔给润生,走过去问澄琉:“你怎么来了?”
“我这两天闷极了,想出去瞧瞧。”
“往外面跑什么,”梁真没上心:“乱糟糟的。”
“可这里不好玩。”
梁真这才想起来他这些天自己乐自己的,没顾得上她,于是在人群里点了两个人:“你们两个,跟着。”
澄琉听他同意,心里快活极了,她冲梁真笑了笑,就立马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她和生夏、浦泽换了不打眼的衣裳,两个侍从原本就穿得普通,于是五人便从偏门出去了。
大战才过,加上齐军横行,所以街上比澄琉想象的还要萧条,只有一些米庄和小店还开着门,剩个老板在里面懒散地坐着,银庄和大酒楼一类自是早已经空掉了。
屋檐下挤着团团簇簇的难民,见他们一行人走过,都瞪着圆圆的一双眼睛,齐刷刷地目送。
澄琉觉得有点压抑,可暂时还不想回去,于是她纵马继续往前,离齐军驻扎的地方远些,方才嗅到了一点人气。
已经靠近城郊了,她把马栓在树下,徒步在稀稀拉拉的人里闲逛,依稀听见这些脾气火爆的巴人互骂。
“个老子的!”
“日你仙人板板!”
澄琉能听懂一点点,她掩嘴低笑。
“哟,哪儿来的小娘子?”几个兵看到了她,不过他们职位太低了,应该从未见过澄琉。
澄琉看了他们一眼,并不理睬,只走自己的,然而手却给人拉住了:“大爷叫你呢?没听到啊?”
澄琉皱了皱眉,看着几个围过来的兵,个个都嬉皮笑脸,忽然又有人去拉扯生夏:“这个也不错……啊!”
一个兵捂着鲜血淋漓的手,却是澄琉手起刀落砍断了他乱来的手。
“晋狗!敢打你爷爷!”
“贱人!”
“弄死她!”
几个人提刀砍过来,澄琉这两天正好气闷,一脚踹翻了一个,挥剑又砍了一个,生夏吓坏了,连忙喊浦泽和两个侍从过来,那三人正在远处栓马,见这边澄琉已经和人打起来了,都急急忙忙赶过来。
几个兵身手虽差,不过仗着人多,且澄琉又是女子,不一会便自然扭转局面占了上风。姗姗来迟的两个侍从见动手的是齐兵,顿时更怕了,连忙喊“不要动手”,可那几人怎能分心听他们说话。
“住手!”侍从拔刀把挥向澄琉的刀剑隔开:“这是公主殿下!”
“老子还是王子呢!”
那人讽刺完,正准备出招,肩膀却一阵血雾喷出来,他一时痛得喊不出声,齐兵众人都愣住了,只见一个极其高大伟岸的便装男子骑在匹黑马上,手里提着的一口宝剑还点点地滴血。
“陛……陛下……”两个侍从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跪下磕头:“属下武艺不精,让殿下受惊了!”
几个闹事的齐兵吓得腿肚子一软,扑通跪下了,可嘴里颤颤抖抖,说不出话来。
“放肆!”梁真怒呵。
澄琉以为梁真在怪她惹事,不由心惊肉跳地小声说:“是他们先动手动脚……”
梁真横了澄琉一眼,见她缩着下巴,惊魂未定,心里不由抽了一下。他伸手:“你先上马。”
澄琉这才发现梁真没有跟她生气,于是大步跨上去,梁真拽了拽缰绳,黑马飒露原地踏了几步,他用剑指了指下面跪着的齐兵:“在谁手下办事?”
几个兵只咚咚咚磕头,根本没听进去梁真的话,侍从见状踢了其中一人:“陛下问你话呢!”
“陛,陛下……”那人磕磕巴巴,哪里敢说出自家将军的姓名。
梁真也懒得听他结巴,一刀就割了他的喉咙,转头看向其他人,余人自然吓傻了,其中一个连忙扑出来:“奴……奴才是杨将军麾下……”
“我们也……也是……”
梁真少时就知道杨护是个纨绔,从前在世家子弟里总是闹事的头儿,后来看梁真一路顺风顺水,还登基为帝,所以对梁真格外巴结,倒真像好兄弟一般。梁真不喜欢计较这些,只道他成熟了,后来却见他照样浑身纨绔气,到了晋国一路烧杀抢掠,美其名曰犒军,梁真对这种习气早看不惯了,不过碍于颜面不好开口。
“这几个,军法处置。”梁真收了剑:“传令下去,以后不准扰民。”
侍从几人自去处理事务了,梁真用力拽着笼头,调转了方向,一路疾驰,澄琉在他怀里,马身颠簸让他们身体碰撞,他身上是她熟悉的气息,澄琉想起了那年冬狩,她伸手握住梁真握缰绳的手。
“怎么了?”
“你方才好神武。”
梁真打了她手背:“以后动手再狠些,别让人欺负。”
澄琉怔了一下,笑道:“知道了,怎会有人欺负得了我?”
梁真骑着马,速度不觉慢了下来,澄琉问:“你为何想着出来寻我?”
他沉默了一会:“天色有些晚了,你一直不回来。”
什么天色晚了,分明撒谎!澄琉咯咯咯地笑,梁真又打她一下:“笑什么!”
澄琉不答,却说:“我想起来,那年冬狩,我们也是这样,那时候我想,要是能永远这样跟你一起就好了。”
她听见梁真轻轻笑了,然后手上把她抱紧了,澄琉说:“我还不想回去,我们骑马好不好?这里的街上没人,倒很合适。”
“在街上骑马有什么趣儿。”梁真这么一说,澄琉以为他不同意,然而他却接道:“咱们去郊外。”
澄琉拍手叫好:“晋国到了晚上连风都甜丝丝的,到郊外跑马,那可太舒坦了。”
“先回去给你牵匹马。”
“不,”澄琉按住他的手:“我要跟你一起,就靠这么近。”
梁真大笑,转头吩咐润生:“回去跟他们说一声,朕不去赴宴了,他们自己玩吧!”
“陛下,是否要侍卫跟随?”
“酒囊饭袋,跟来有何用。”梁真策马,加快了速度。
“陛下……您与殿下身份贵重,万一遇到流寇……”润生在后面策马追赶。
“那叫他们在郊外候着!”梁真一抽马鞭,跟澄琉一溜烟就飞驰而去。
“这些人好麻烦!”澄琉笑。
“是啊。”梁真许久不曾这般放松,想起从前他在边境的恣意生涯,不由一阵豪迈。
他们不一会就驰马到了郊外,这时候天色是真的有些暗了,几只鸟飞过,也成了深蓝天幕下一片黑影。
梁真往树林里驰去,厚厚的叶子遮天蔽日,看起来如夜晚一般,他们下了马,慢慢在小道里走,澄琉拉着梁真粗大有力的手,不说话,心里很舒服:“我从前就想,要是能和你私奔,到外边闯荡江湖该多有趣。”
“这样的话也说得出!”梁真笑着敲了敲她的头。
澄琉接着说下去:“夜里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出来散步,遇上歹人就把他们都杀了。”
“好啊,高女侠。”梁真虽是武夫,但轻声说话时格外温柔,铁汉的柔情少,所以才动人,澄琉这样听着,一时心神荡漾。
他们走了一会,月亮已经在枝上探头探脑了,梁真吸了口气,惬意道:“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澄琉嘻嘻一笑,从腰间取下一个水壶递给梁真:“这里是个喝酒的好地方。”
梁真大笑,眼底满是惊喜,他接过酒壶灌了两口,又递给澄琉,见澄琉喝得尽兴,道:“可惜,只够漱漱口。”
“我原本只是带来解渴的,哪知道你会来。”澄琉舒服得转了个圈,靠到树上,低声哈哈哈地笑:“我想跟你这样一辈子,我们都喝醉了,然后在野地里骑马,聊天……”她原本还想说跳胡旋舞,然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这点酒,哪里能喝醉?”梁真摇了摇叮当做响的酒壶,似笑非笑地看着澄琉。
澄琉踮起脚,贴着他耳朵:“有我下酒,你竟喝不醉?”她心满意足地被梁真揉进怀里,他动情地啃咬她的脖颈:“怎么能不醉……”
晚风徐徐地荡开,澄琉被压到树上,风把他们的欢笑声传开,不知带到何处去。梁真轻轻在她耳边低语:“澄琉……你……真是学坏了……”
树干轻轻颤动起来。
梁真的感受自然远比澄琉销魂多了,澄琉死死地抓着他的脊背,咬牙忍着痛。尽管他们近来多有这般亲近,可梁真行伍出身,澄琉又年纪尚小,情'事对她自然就不那么美好。
晋国的夜晚果真很动人,他们都在醉人的风里意乱情迷,都怪这风……都怪着树林……惹得人心里甜丝丝、麻痒痒。多么罪恶啊,在野地里,像诗经里的古代爱侣,像野鸳鸯。他们都觉得这是羞耻的,可无数事情便是因为羞耻而惹人心醉,人都向往这样的原始,每当偷偷做那么一件离经叛道的疯事,便有一种和尚破戒般的愉快。
怎会如此愉快?澄琉全身心地缠在梁真身上,背后是嶙峋的树皮,硌得她背火辣辣地疼,仿佛身后没有退路,她终将万劫不复。
澄琉咬着他的肩膀,两人在最后关头最紧密地贴合,他们都气喘吁吁地笑,就好像一起做了件坏事,只有他们知道的坏事。
他们拉扯好衣裳,骑上马往回跑,一众侍卫在身后紧跟着,梁真把握缰绳的手放到澄琉小腹上:“你说,我们会有孩子吗?”
澄琉心中一阵激荡,她知道这不过是梁真随口一句情话,可她没办法草率,骗得了梁真,也骗不了自己,骗不了元昊。她犹豫片刻,终于心魂荡漾地拉紧他的手:“会有的。”她从前最讨厌小孩子,她也从未想过要孩子,可这时候她迟疑了,她动摇地想,如果真有了,也总不能打掉吧。
他们回去的时候偏院的灯还亮着,靡靡的音乐和欢笑声极具侵略性地跑出来乱窜,澄琉与梁真相视而笑——他们怎及我们快活。
门吱呀一声给推开,澄琉瘫倒在榻上:“我真是累坏了。”梁真坐到床前:“起来侍奉,怎么能躲懒?”他这些天都是澄琉侍候着更衣洗漱,于是玩笑着过去拉澄琉。
澄琉不让他碰到,嬉笑着在床上打了个滚,梁真欺身上去,把她双手拉住了:“不听话了是不是?”二人嘻嘻哈哈地扭作一团,终于又吻在一起。
“我们什么时候到长安?”
“约莫十几日。”
……
夜风在窗外游荡,澄琉把头紧紧埋在梁真怀里,她不想回去。这些日子,在晋国,在路上,像是与世隔绝的一段空间,只有她和梁真,别的,她忽然有些害怕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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