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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057章 奈何身不力


  韩牧钊也知道,今日之事的关键在于明日。所以,他呈报完毕后,即赶回韩宅与海公子商谈部署。

  当他推开书房门,只见海公子立在一旁做观看状,而方铭薰正在戳点着一个木人。

  “牧钊!”见他回来,海公子抬起头,欣喜地将他拉到木人面前。

  眼上蒙着一条布巾的方铭薰,听到韩大人回来,想将布巾解下。

  海公子阻拦道:“不要解下来。正好给韩大人表演一番。”

  他又笑着对韩牧钊言道,“牧钊,你看好。这小书生,不到一天功夫,将人身上的七十二麻穴、三十六死穴记得丝毫不差。而且,闭着眼也可以准确无误地击中。”

  说着,他将木人的手臂抬起,放在方铭薰的手中,让其定位,然后指示道:“小书生,用最快的速度来一遍。”

  只见方铭薰定好了位,将木人手臂放回,两手均握成二指点式,双双抬起,慢慢靠近自己的前额,蓄势待发。

  韩牧钊看着他训练有素的模样,知道海公子对他教导有方。

  瞬间,方铭薰出手,指尖飞速在木人身上的穴洞处点击,口中配合着急速地念到:“百会、太阳、印堂、听宫、鱼腰、率谷……”

  当正面完成,他将木人旋转过来,继续在其脊背上连击。直至最后:“昆仑、太溪、涌泉。”

  因为涌泉穴在足底,无法击到,他便在木人双足背上相应的位置点击了一下。

  然后,收势。

  他解下蒙眼布巾,明眸闪闪地先看向海公子,又看向韩牧钊。

  海公子由衷地鼓起掌来,赞叹道:“完美——运指如飞、百击百中。”他看向韩牧钊,“牧钊,这小书生也是个练武的好材料。”

  韩牧钊的眼中有些激赏也有些慨叹,海公子又转回看着方铭薰,调侃地问道,“你的父亲身在军旅,为什么不教你些武艺呢!”

  方铭薰讪讪地低下头。

  韩牧钊开口嘱咐道:“这些功夫,一定要在实况中练精练准。”

  方铭薰应道:“是,大人。”

  韩牧钊看看他,转身向书案走去。

  而海公子看到自己的教学效果显著,继续津津乐道地对他说:“你熟记了穴位,接下来只需锻炼指力,直接向穴位中心发力即可。”

  他指示道:“你转过身。我给你演练一下。然后,你便完全可以自己练习了。”

  方铭薰依言而行,转过身,背部朝向海公子。

  韩牧钊回头望向他们的练习。

  海公子左臂揽住方铭薰的颈部,右手拇指抵住方铭薰的耳后,一边用力一边说道:“比如这风池穴,你可以感受到,它处于头与颈之间的凹陷地。指尖用力后,旁边有肌骨的弹阻,而穴位则虚浮中空。猛一用力,直接会冲击脑部中枢,受力人便会——”

  海公子的教导还在进行,只见韩牧钊一个箭步飞到他们这边,托住正在下滑的方铭薰。

  “——昏迷不醒。”海公子话音落地。他惊讶着,手上的力道立即松开。

  韩牧钊托起方铭薰,将他放到软榻中。

  二人坐到榻边,海公子看看自己的大拇指,有些诧异地看向韩牧钊:“我没有用力。”

  韩牧钊也深感疑惑,风池是死穴,海公子不可能真正运力。那么,方铭薰为什么会突然昏迷?

  他们二人正试图想些办法将他唤醒,方铭薰已悠悠转来。

  看到他们二人关切地看着自己,他慌忙坐起,按住胸口。他抬起头,看向海公子。

  “对不起。”他和海公子异口同声地向对方道歉。

  海公子和韩牧钊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因为海公子而昏迷,为什么他要道歉?

  只见他低下头,小声地说道:“我,天生,不耐疼痛。”

  “什么?!”这是什么奇怪的病症?!

  海公子惊得站起身。

  他踱了两步,想起审问的时候,他问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告诉我——你不怕生不如死,不是不怕受刑吗?”

  “是。”方铭薰咬了咬下唇,抬起头,可怜地看向他,“只要你一动刑,我一定昏过去。所以,我才说,我不怕。”

  海公子深呼一口气,这还怎么当间谍!

  “你知不知道,作为一名间谍,为了收集情报,很可能负痛隐蔽;为了传递情报,很可能割股藏信;为了取信敌方,还有可能施行苦肉计?你行吗?”

  方铭薰的眼睛有些湿润,他握紧小手,哽咽地言道:“我,不怕严刑拷打。”

  海公子闻言,禁不住叹笑了一声,他看向韩牧钊:“这种体质,恐怕只能颐养天年了。”

  韩牧钊一直看着方铭薰,他的内心思绪复杂。

  方铭薰看向他,颤抖着说:“大人,不要放弃我。”

  韩牧钊知道他心中对揭发刘悯一事的执着,但是,他的这个弱点却着实让他无法担负间谍的重任。

  看着在他的眼中晶莹地转动、最终却掉落下来的眼泪,韩牧钊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为他抹去,声音有些沉重地言道:“此事以后再议。”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却正对上海公子的惊奇不已——铁骨铮铮的韩大人竟有这么温柔的一手?!

  看到海公子夸张的表情,韩牧钊顿了一顿,才发觉,自己刚才对方铭薰的举动有些亲昵。

  他本无心,但让海公子看得有些尴尬。

  他走近海公子身边,低着声音半开口道:“你如果哭得出来,我也替你擦。”

  海公子合上嘴。

  韩牧钊回过身对他又道:“到这边来,有事与你商议。”

  海公子闻言,跟上他的脚步。

  软榻中的方铭薰一直低垂着头,听到韩大人说有事,急忙擦干眼泪,下了软榻,也跟随上来。

  韩牧钊坐到书案主位,海公子坐在书案边,方铭薰悄悄地坐到海公子身侧。

  韩牧钊和海公子看看他,知道他是怕被甩下,都没有说什么。

  韩牧钊讲述道:“今日,我巡查至龙卫营,那里的军士因尚未拿到军饷而哄乱,寇瑊前去解释,被石块砸伤额头。”

  海公子思索着,问道:“事有预谋?”

  “是。”韩牧钊分析道,“军士们投掷的土石块比普通的教场用料形状略大且质地更硬;还有,寇瑊到场后,本来声势已经渐弱,但却有人带头抗议,才开始后面的扔砸。”

  “早有预谋,军士中还有主谋。当然,他不是主使者。”海公子抬起目光,看向韩牧钊,问道,“那么,这是当场的训练官失职,能牵连到你什么呢?”

  “我到场之前,军士的情绪尚且稳定。我入场后,开始加剧。随之,我主导着全部的平息过程。出现了任何问题,当然是我控制不当。”

  “到时候,左谦霖一定会这么说。他作为龙卫军长官,定会袒护自己的属下。另外,他与刘晟翾交情颇深,势必与刘家相同立场,当然撑持太后。”

  韩牧钊凝眉颔首:“左谦霖与刘家是否暗中私相收受,尚不可知。不过,还有一人,也值得怀疑。”

  海公子眼睛一亮:“三司使寇瑊!”

  “没错。三司总理全国财政,三司使向来是最富有的官员。克扣军饷的作法素来有之,而朝廷为了稳定官员机构的运作,也不得不默许。但是,这迟发、少发的尺度却不会轻易变更。而这次军乱的起因,便是上个月的军饷晚于约定俗成的时日过久。”

  “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则,便是他与刘悯事先约定如此。”

  “正是。”

  “这大宋最富有的官员竟也需要讨好刘悯?”

  “权力。他需要借助刘悯与太后的关系,用太后的权力保证自己的地位。”

  “唔——”海公子深叹一口气,“看来,这刘悯以利结党,已经极为稳固。但是,他们行事谨密,既便我们知道他和朝中所有大臣结交,我们也无从获取实证。”

  他看了看身旁的方铭薰,又长长地叹了一声。本来打算借助方铭薰的绝世才能希望有所突破,谁料,却突如其来了这么一个怪病症。这一条路可能行不通了。

  方铭薰知道海公子对自己很失望,他深深地低下头。

  “牧钊,”海公子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今日,在现场,我已下令封锁军营。留下枢密院的侍卫进行监视。”

  “不过,他们没有经验,也未必会尽心。”

  “嗯。我没有指望他们会抓住一二。只要军乱的主谋不太笨,他一定不会在这敏感时段出入,以免不打自招。如果我推测不错,明日便会对我问责。我会请求待罪侦查。接管军营后,我便有机会起获那主谋来不及转移的证物。”

  “什么证物?”

  “钱财。”他继续解释道,“与军士做交易,大多会授以钱财,而且,不会提前太久。我每三日一次巡检,他一定在近两日轮值时被收买。而两日内告假的军士屈指可数,所以,佣钱没有被转移、仍在军营的可能性较大。否则,告假的军士便是怀疑对象。”

  “嗯,如果可以查获,的确是最有力的物证。但是,最重要的是,现场那么多人,纷乱无章——行事者也一定如是想,才会有恃无恐——如何能够锁定关键的人?”

  “我让韩猛借了宣徽院的猎犬,将现场近千名的军士划分成九个部分。当他们放下手中石块后,我验看到,其中一个部分的石块最为密集,显然这部分军士当时攻击得最猛烈。既使主谋不在其中,也必是与主谋关连最近的人。”

  “嗯——”海公子松了一口气,微笑着言道,“韩大人如此急智多谋,做了众多准备,看来,可以高枕无忧了。”

  “也不尽然,”韩牧钊冷静地言道,“我只将千人分成了‘很可能’与‘很不可能’两部分,想用观察他们眼睛异动的方法找到嫌犯,还有些难度。”

  他看向海公子:“到时,很可能,需要你和韩猛、耿岳的协助。”

  “好。”

  方铭薰听着他们的谈话,眨了眨闪亮地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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