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012章 花定上元夜

　　赵祯、杨太妃紧张地看向太后。

　　太后继续分析着言道：“更重要的是——司膳教授在先，本应刀锋回转，她却持刀反向，锋刃外切。”

　　赵祯惊讶地回想着当时的情形。

　　太后知道这厨艺之事，大家闺秀们尚且不熟悉，更何况身为男子的赵祯，想必他根本不知道这削皮旋转还有正反向之分。

　　而杨太妃好像知道这一细节，面容上怅然若失。

　　“所以，虽然我也赞同你们所言——王氏的性情温婉柔顺、不喜纷争，但是，她恃宠而娇、求新思变，不循正规、不畏礼教，这些根本的品性是不会随时随势而有所改变。”

　　太后稍作停顿，想听听他们是否有不认同的意见。

　　但是，对于太后的敏察与缜断，皇帝、太妃均已无言以对。

　　太后继续言道：“如果，王氏嫁入寻常人家，尊夫从夫，偶添新趣，也会成就一份美满姻缘。但是，如果她要登入帝王之家，陛下宠爱这般我行我素的女子，只会让后权崩损、威望扫地，后宫格局定会濒危动摇。若再有人利用内宫的裂隙，隐谋政事，到时危及的，便是江山社稷。”

　　赵祯承认母后观察入微，但却并不认同母后的危言耸听。

　　见母后娘娘真正担心的，是怕自己宠爱妃子冷落了皇后，造成后妃不合，他恳挚地言道：“母后娘娘，皇后仪德昭耀、雍容大度，定会像母后一样对新人循循善诱、谆谆教导。王氏也决不会有僭越之心。她若有任何差错，儿臣决不姑息，更会亲领同罪。”

　　太后一听，赵祯已毫不犹豫地将他自己与王氏视为一体，她怒火陡然而升：“祯儿立后六年，从未对皇后有些许赞誉。今日，为了纳妃，竟违心恭维，让我如何相信你会秉公断事？如何相信你会信重正宫、顾全大局？”

　　“娘娘，儿臣十五岁与皇后成亲，虽称不上鹣鲽情深，但是一直相敬如宾。儿臣尊重母后的选择、尊重皇后的凤坤之位，从没有慢待于她。”

　　“从没有慢待她？”太后听出赵祯对选后之事的不满，对赵祯仍在狡辩更加气恼，不禁脱口质问道，“那还需要我费心祝祷，连你身边内侍的名字都改了吗？”

　　郑安育，安育！赵祯知道，母后又要提起自己尚无子嗣之事，他一时语塞。

　　“我大宋立国之初就希望子孙繁盛，却从未如愿。你没有慢待于她，却夫妻六年仍无所出。你是否体谅我如此重视你们帝后和顺的殷切之意？我仅仅是作为一个母亲在担心儿子吗？我更是作为一国之母对君王的担心、对赵宋延祀的担心！”

　　“母后！”赵祯不想让自己平日的抵触行径成为阻止芮萱入宫的理由，他反驳太后道，“如果您盼望子孙福泽，更应接纳我中意之人哪！”

　　“你认为任何人都能成为皇储之母吗？”太后厉声问道。

　　“我替你择立郭氏，你一直耿耿于怀。你可知道，她是我与你小娘娘深思熟虑的不二人选！郭氏祖上硕德显赫；父辈微权本分。即便日后母凭子贵，也没有外戚弄权之虞。她本人更是贤良庄重，正适合宫闱承平之需。你有体味过个中深意吗？”

　　“母后娘娘，为了得到上殿瞩意，多少人可以隐藏自己的本心。您为什么宁愿相信那些虚饰之相而屡屡要求我忍让舍弃！”

　　太后冷厉地看向赵祯，赵祯此言所影射的可不仅仅是皇后一人！她压下怒火却满怀怒火地说：“好，如果你能寻出皇后的失德之处，我允许你即刻废后、新立王氏！”

　　赵祯哀伤又委屈地言道：“娘娘，您知道我并无此意。我只求您体谅一次儿臣的心意，请您将纳妃之事交与儿臣亲理，好吗？”

　　太后心意决绝：“如果你不是皇帝，我不会阻拦；如果我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我也不会阻拦。但是，只要你是皇帝，就要以大局为重，就不能为了你的凡情赌上大宋的安危；只要我是太后，就一定保障后宫的格局稳如磐石！”

　　赵祯倒吸了一口气，这便是母后给他的安抚！

　　因为早就预知了如此结果，此时的他，心中竟不再躁乱，却是寒冷无比。

　　赵祯，不再争辩。

　　太后，不再质责。

　　二人在不欢而散中，结束了这一不可能结束的议题，杨太妃竟无从参言。

　　伴随着十五长明的夜灯，杨太妃无法入眠，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爆发了。

　　抚育赵祯二十年，今日，却是第一次见他顶撞太后娘娘。而且，如此大胆、如此激烈。

　　不管这件事最终如何解决，他们母子的感情都已损伤。

　　之前，无论先帝驾崩还是权臣反噬，杨太妃从来没有这么不知所措。

　　但是，这一次，却——

　　谁能知道她心中藏匿着多么沉重的隐忧呢！

　　崇徽殿内同样灯火通明，太后也未就寝。

　　“您为什么宁愿相信那些虚饰之相而屡屡要求我忍让舍弃！”

　　她回忆着赵祯的驳词，回忆着赵祯的申诉。这孩子哪里是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大动干戈？！他在抵拒着为他所做的一切安排！

　　她费尽心思，为他促成忠臣环顾的局面，谁曾想他如此委屈、如此抗拒！难道随着年纪增长，他认为自己可以撇开所有襄助独掌天下吗？！

　　刘太后静坐良久，思绪越来越深远、越来越复杂。

　　相比刘太后的深虑，缠绕赵祯的却是情虑。

　　他从没有像今日这般直抒郁愤，但吐露之后所带来的却是悲痛万分。

　　他次次顺从、步步退让，就是不想与悉心教导自己的母后对峙；更不想让母后因为自己的拂逆伤心失望！

　　可是，母后为什么没有看到皇后的骄横、刘家的盛凌，没有看到自己失去所有欢乐的沉默？！

　　难道只因为这一席皇位他就必须向所有人退让？只因为一人之上就必须放弃所有平常人的权利？

　　那为什么还要这皇位？为什么还要这九五之尊？为什么要自锢枷锁、坐困愁城？

　　“只要你是皇帝，就要以大局为重——”

　　那我就不当这个皇帝！不坐这个位置！

　　放弃——皇位？

　　这一想法让他心惊，让他心痛，让他在母后面前不敢流出的泪水此刻却崩涌如潮。

　　难道只有放弃皇位，母后才会意识到，她用皇位禁锢得自己已经窒息了吗？难道只有放弃皇位，他才能理直气壮地追求快乐和幸福吗？难道只有放弃皇位，他才能得到平凡的爱情与亲情吗？！

　　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谁能告诉我，我该何去何从？！

　　赵祯想起还在路上奔行的韩牧钊，泪水挂满的腮边竟裂开一个笑容：“牧钊，你愿意成为一个亲王的护从吗？”热泪纵横在笑容的沟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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