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家人
秦绛感慨已毕,坚定地寻周姨娘去了,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可她就想凭自己的心做一次决定。
那周姨娘哭哭啼啼往回走,渐渐也收住了一腔苦情,她这个样子可不能让秦府其他的人看到。她踌躇一番,决定先不回房去,转身到花园里去转转。天色已经开始变化,日头往下沉,湖水映衬着阳光,反射出斑斑驳驳的金色。周姨娘看着湖中的浮萍,觉得自己也是一片浮萍,虽然沐浴在阳光中看着金闪闪的,可终究是无根漂泊。她的眉眼中染上哀愁,显得格外凄美。
“姨娘!”秦绛见她这样,也出了一会儿神,才清脆地喊了一声。周姨娘则大惊失色,慌乱地擦擦脸,希望不被秦绛看见什么破绽。
“原来是二姑娘,姑娘好啊!”周姨娘强颜欢笑。
秦绛笑吟吟走过去,细细地朝她脸上望去,犹见泪痕,故意说道:“姨娘怎么哭了?难不成是舍不得那账本和钥匙?”
周姨娘尴尬地一笑,慌乱地擦擦脸:“我哪敢呢?不过今日佳节,想起娘家的兄弟姐妹,偷偷哭一哭。倒叫姑娘看见了笑话。”
“原来如此。”秦绛笑道,“是我唐突了。我以前倒没有听说过你娘家人的事情。”
周姨娘温婉笑道:“小门小户,姑娘当然不知道的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哦,是吗?”秦绛笑道,“那子冉是谁呀?是你的家人吗?”
周姨娘魂飞魄散,不过尚且还能自持,颤抖着问道:“什……什么……”秦绛便笑着说:“刚才我去前院转了转,听见姨娘在哭呢。姨娘没看到我吗?”
秦绛就把她在前院看到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述一遍,周姨娘听着先是惊慌,而后是呆滞,最后眼睛中就因为绝望而泛出恨意。
秦绛从来只见过低眉顺眼、和顺温柔的周姨娘,何时见过这样的。见她含泪发狠朝自己逼来,咬着后槽牙叫自己:“二小姐……你……”秦绛后退两步,淡淡道:“姨娘,你可要仔细想想,我真想拿你,此刻会来这里同你说这些话吗?”
周姨娘一怔,猛地就背过身去。秦绛在她背后说道:“姨娘,咱们虽不算亲近,不过我觉得一向温柔和顺,所以出了这一些事,我心里仍觉得你是好的。今儿这一桩事,是我瞧见了,我有心把它抹过去。不过,只有这一次。”秦绛声音略一沉,“倘若我再撞见,那我就会一五一十一点儿不落都讲给母亲听。到时候不光姨娘,连那个子冉都跑不掉。”
“不!”周姨娘听到这里,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秦绛的面前,泪流满面地拽住秦绛的衣角:“二小姐……我再也不敢了,从今以后,我在秦府就只吃斋念佛给小姐、夫人祈福,别的念头再也不敢有了!小姐就看在我往日老实的份上,放过子冉……他什么都没做。”
秦绛见她听到子冉二字这样跪求,心中不由得为周姨娘感慨,那子冉什么都没做她就如此,一片痴心不知是不是真托了良人。
她替周姨娘患得患失,心情沉重地扶起了周姨娘,“姨娘,你又何苦如此呢?”
周姨娘含泪不语,秦绛俯身替她拍拍膝盖上的灰尘道:“你是宝儿的娘,那咱们也算得上是家人。这里可不比前院半天没个人,叫人看见你好端端地跪我,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呢!”
周姨娘又羞愧又感激,也说不出话。
秦绛也无话再说,便嘱咐周姨娘回去小心,自己转回临风楼去。
那周姨娘自回之后,仍是惴惴不安,时时怕秦绛变卦,便常去秦绛房里问安。秦绛先是不解,后来悟过来也不说破,只作没发生过那事的样子。周姨娘方才渐渐安心,心中待秦绛自与先前不同。
此事才过几日,柳氏便从洛阳送信过来,说洛阳事情已毕马上就回宛城。回来之前,先去乡下庄子里把弟弟妹妹都接回来。合府上下得了消息,都忙碌起来。
秦绛转生以来从没见过弟弟妹妹,可此刻也生出一种身为长姐的责任感,亲自带人去把秦绯、秦云的房间收拾妥当。她既有兴奋,又有羞怯。
秦宝是周姨娘所出,所以收拾秦宝房间的时候,碰到周姨娘也在秦宝的房间收拾。
周姨娘见她进来,连忙退在一边让秦绛做主。秦绛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对周姨娘道:“哪有让亲娘靠边站的道理?我也肯定没有姨娘细致。”周姨娘也是一笑,便指挥着丫鬟们继续工作。
秦绛在周姨娘身边,一边看她打点一边吃着点心,偶尔和周姨娘聊天:“姨娘,你说弟弟还能记得我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一脸的天真烂漫,周姨娘总算见到她孩子气的一面,再加上近来与秦绛熟稔许多,周姨娘也就没那么拘谨。
周姨娘对秦绛笑道:“那可就不知道了,弟弟年纪还小,两三岁的小娃什么事都不记得。说不定这走了大半年,连我这个亲娘都不记得了呢。”
“那可怎么办呢?”秦绛苦恼道,“本来他就不爱亲近我。”
“姑娘这么替宝儿尽心,宝儿怎么会不亲近姑娘呢!”周姨娘笑道,“他跟姑娘一样爱吃甜东西,姑娘给他两块糖,他必定天天缠着姑娘。只怕姑娘到时候烦他呢!”
秦绛笑道:“那不能,我喜欢他还来不及呢!”
她独自一人待在府里数月,既没有母亲也没有兄弟姐妹的陪伴,替哥哥秦云守孝,还要日日想着制衡仆人、管理家中杂事。她不过一个九岁的女童,却被逼出大人样子,自然又辛苦又孤独。现在一时间家人都回来了,她翘首期盼,展露出小女孩的心性来了。
她日日想象着母亲还有弟弟妹妹们回来的场景,她想母亲这么久没有见她,肯定很想念自己,说不定会把自己拉在身边说些亲热话;弟弟妹妹见了自己也一定会缠着自己喊姐姐:弟弟秦宝,她已经准备好多她觉得最好吃的糖果等他了,她相信那些美味一定能把他收服的;妹妹秦绯,自己送了她那一份胭脂,她用了肯定会觉得好吧?两个小姐妹能一起玩免去闺阁寂寞……
她在自己的想象中得意洋洋,已经先品味了一番亲情之乐,丝毫没想起她自己编造的故事中的破绽——她的那一盒胭脂根本没送到妹妹的手里,而是被退回来了。她就是日日期盼着母亲带着弟弟妹妹们回来,兴奋得不得了。
终于期盼的日子到了,四更天柳氏的车驾就到了秦府门口。因为秦绛日夜挂念生怕错过,所以蓉哥特地派了人去门口时时盯着,柳氏的车驾才刚刚停住,后院的蓉哥就得了消息,赶忙去叫还在睡梦中的秦绛。
“姑娘,醒一醒。”蓉哥在秦绛的耳边轻语。秦绛把头往被子里一捂,含混地说道:“天还黑着呢,别叫我。”
蓉哥便拍拍她的头笑道:“姑娘要真是困就吧,反正太太现在回来也有的忙一会儿,等太□□定好了咱们再过去请安也不失了礼数。”
秦绛本来还有点儿起床气,听到后半句太太回来了,立刻就清醒过来,笑道:“是真的吗?”
蓉哥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秦绛立刻地起身更衣,从没那么利索过。她速度也够快,等赶过去,柳氏一行人刚过了前院往里走呢。
许是柳氏嫌繁琐,也没做车也没乘轿,自己抱着宝儿往里走,春念跟在她身后扶着三小姐秦绯,其余丫鬟婆子们有些忙乱地往家里搬东西。
秦绛压制住自己兴奋的心情,走上前去,福了一个万福,问安:“母亲安康,一路辛苦。”
柳氏看到她,微微一笑,“绛儿怎么不多睡一会?”柳氏说话声音又轻又哑,神色中有些疲惫。
秦绛正要回答她,柳氏怀中的宝儿就哭起来。秦绛感觉有些窘迫,她冲着秦宝笑道:“宝儿怎么了,不哭,姐姐在这里。”
谁知宝儿看了她一眼,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柳氏也是舟车劳顿,疲惫不堪,秦宝一哭她哪里还有精神估计秦绛,皱着眉头只顾着哄秦宝:“不哭了啊,一会儿我们我吃饭饭。”一面安慰幼童一面吩咐奶娘快到屋里准备。“咱们快些进屋吧,宝儿一路上太累了。”
众人又复走动,秦绛却有些失落地落在了最后。秦绯向前走了两步,转回头对秦绛说道:“姐姐,你怎么不走啊?”
秦绛冲她一笑,连忙赶上去,她伸出手要去拉秦绯的手,哪知秦绯却一转身留给她一个背影,拉着春念的手走了。秦绛的手尴尬地在空气中伸着,讪讪地缩回来,鼻头一酸,有种想哭的感觉。
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实在是巨大。
秦绛看着柳氏带着秦宝和秦绯走远的背影,觉得她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自己只是一个外人而已。她抿了抿嘴,强忍着回头冲进自己的临凤楼躲起来的冲动。
蓉哥扶了秦绛,轻声道:“姑娘,咱们也走吧,大家都走远了。”
秦绛回头冲她凄惨一笑,嘴里挤出一个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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