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一章 如意镇中的赌坊 番外五 1
一大早，镇口的山道上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个陌生人。
可这位不知从哪里来的外来客却自来熟得很，不但笑嘻嘻地踏上了第二大街，还左顾右盼地和早起的镇民们随口打着招呼，甚至熟门熟路地就坐进了生意最好的云吞店，要了碗佐料丰富的招牌面，慢吞吞地吃着。
只是他吃起早食来实在有点细嚼慢咽得过了头，明明是一碗不大不小的云吞面，却吃了足足半个时辰都没完事，仍然时不时地从碗里捞起几根来。
然而他们肚里总绕着股别扭劲，总觉得……这人是来过如意镇的。
这老汉的一双手更是遒然有力，显见得一年到头都在忙着各种粗重活计，唯有面容还不失年轻时的清秀模样，与其说是个身形魁梧的书生，倒更像个略显文气的铁匠。
那毫不扎眼的外来客倒也眼观鼻、鼻观心，只专心致志于自己面前的那碗面，浑不在意旁人注视他的眸光，于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上这老汉的眼神。
外来客终于将眸光从云吞面上转了过来，看起来有些怠懒的面容上忽得牵起几条意味不明的笑纹。
明明已经提前猜到了来人的身份，铁匠还是大惊失色，竟然猛地向后栽去，差点撞倒了满店的桌凳：“……您老怎么又回来了？！”
幺叔大人的拿手好戏……可不就是化作各种全不扎眼的凡人外相，赶来如意镇里吓唬侄女？
后者的面上早已没了当年见过那大片的络腮胡，却毕竟没有剃个干干净净，仍然在他的下半张脸上遍布了透着黑青色的胡茬。然而被中山神这么一吓，那胡须骤然从跟处透出了非常人所有的黄灰色，极快地往上蹿来，不一会儿就笼罩了铁匠双颊与额头，继而席卷了整张面容，就连他一双手上的毛发都跟着变了颜色，被店外的天光一照，竟泛着柔软的金黄之色。
“嘘。”中山神仍然单手捧着碗，稳稳地坐在长凳上，只颇为遗憾地朝着老铁匠作了个噤声的动作，继而叹了口气，“天下就没有一只安分的猴子……这话真是没错。”
在老铁匠的惊恐注视下，中山神伸直了腰、高仰了脖子，像是狠狠吸了一口气，继而莫名其妙地拍了拍手，冲着如意镇的高空中气十足地大喊了声：“幺叔来了这么久，你真不来接？”
如意镇满城老小们当然都“被迫”听到了这喊声，除了还未懂事的顽童尚且懵然不知，几乎每人都和胡家老大一样、转眼间猜到了这外来客的身份，登时也都与老铁匠同样地惊恐——小房东家的这位麻烦幺叔，怎么又来了？！
这一次……小房东是不是又得发疯？
中山神站在第二大街上瞪圆了眼，等了足足两盏茶的时间，也没听到侄女的半点脚步声。
明明来之前，他还去长乘那里细细地查了几遍卷宗——不同于从前，这两年歌儿压根都没离开过山城百里，连去各大府城添置每年的过冬礼都再顾不上，怎么可能偏偏在这个当口跑掉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忽而转过头来，朝着云吞店里招了招手：“你——出来。”
然而中山神还是好整以暇地瞧准了他，让他根本无路可逃，老汉只好挠了挠后脑勺，终于背起了那装满铁器的大筐，弓着身子、颇有些畏缩地走到了天光下。
铁匠诚惶诚恐地抬起头来：“回幺叔大人的话，小可……是老大。”
山神大人当年造访如意镇时，这被迫“居”于同一副皮囊中的兄弟俩还被楚歌安置在四象方街的一处不显眼小院中，以山城的铁匠自居，却因为时时被体内双魂折磨、动辄就会在人前现出那半截子的精怪模样，因此还未被楚歌允许离开自家那仍被山神结界隔绝的院落。
“怎么？才七、八个年头年没见，老大和老二就换了位子了？”中山神眼睁睁地瞧着铁匠鬓边的最后几根金黄软毛仍然在晨风中瑟瑟发抖，怎么都褪不干净，山神大人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了，“不过老二就是个天生的扯谎精，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中山神早已斜过了眼，期待着头顶上那渐渐开始刺眼的天光里会骤然现出侄女的矮小身形。然而“幺叔大人”的赫赫威名显然早已在整个如意镇里传扬开来，别说那个熟悉的藏青色身影，整座山城里此时根本没有第二个活物敢往他这边靠近过来。
铁匠闻言更惊恐了：“小可只是来附近给邻舍们修点东西，但是今天起得太早了，没来得及吃点热的……小房东嘱咐过我兄弟二人，绝不能随便饿肚，就怕白日里一不当心又将这副模样漏在哪家眼里，只好赶紧先来这里垫垫肚子……真不是在等您老。”
然而中山神打眼瞧去，还是看到了他双颊上即将褪尽的金色毛发……发颤似地抖了抖。
自己学不会扯谎，就使唤这种天生会骗人的怪物来打前阵……果然在人间没学好，净学些哄骗自家长辈的招数了吗？！
他的身子倏尔纵在了半空，连在凡世山城里不能动用山神术法的规矩都懒得管了。
然而铁匠的喉间突然发出了声高亢的怪叫，一反方才的畏缩之态，明明肩上还背着个装满了沉重铁器的大筐，老汉竟也毫不逊色地迅速腾起了身形，准确无比地扑了过来，继而结结实实地拽住了中山神的右臂：“您老慢走……慢走。”
铁匠嘿嘿笑着，抬起头来，这下连眉宇间的狡黠神色都懒得遮掩了：“小房东忙得很，要是您老就这么闯进去了，又得给她添麻烦。”
我既打不过她，又能把她怎么样？！
“我不跑行不行？既然她不肯来接，那我就去那被充作赌坊的小楼坐着等她……行不行？”中山神疼得龇牙咧嘴。
中山神无奈认输：“这么不放心……那你带我去，好不好？”
于是山神大人在满城各家老小的目送下，就这么一步一拖地……被送到了九转小街。
等他终于踏上了九转小街的街面，头顶上的天光都已经正过了几分。
“你是不是还要陪我进去？”中山神欲哭无泪，恨不得将右半边身子卸下来、送给这不讲理的猴怪算了。
他似乎对吉祥赌坊颇为忌惮，全然没有往那边再靠近的意思，连脸上的嘿然笑意都僵硬了不少：“要是小可碰到了小房东，一定会转告她，幺叔大人您在这里等着她的……不过，您老千万别乱跑。”
中山神却像是没有听出他的好意，只没好气地挥了挥手，示意铁匠赶紧回去，或是随便去到哪里，总之离他越远越好——峨眉山的猴怪……他是永远都惹不起了。
“年前我拜了余家两位老人家为师，上个月小房东便催着我给她刻个小玩意，可我铁铺里杂事太多，炉里的火不能断，这会儿还得赶回去看着，大概是等不到她回来了……您老帮我交给小房东好不好？”
中山神把玩着这看上去不见几分人形、也不怎么像是山间野兽、倒有七分像是砍歪了的树桩子的石雕，若有所思地颔首赞许了句：“你刻的是山神棍？”
也不知是被山神大人伤了自尊，还是忌惮着九转小街上会跑出什么，老铁匠气呼呼地一甩肩上的大筐，返身就跑，转眼间就消失在了中山神的视线里，连头都未回一次。
那里头，藏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卷轴。
吉祥小楼依旧安静地等在原地，只等着山神大人往前迈个区区百步，便触手可及。
小楼门前有几步石阶，不高不矮，寻常孩童也能一步跨上去。
中山神却未立马抬腿迈上去，反而慢慢地踮了脚，试探着往石阶上点了点。
也对，那寄身在小楼黄杨木中的鲲族幼子已然被带去了上界，再也不会有扰人的怪啸声在深夜骤然响起，如今这不过就是座再寻常不过的三层小楼罢了，还要什么结界护庇？
小楼里冷冷清清的，至今仍未传出半点的响动。显然不管谁住在里头，都还没注意到中山神这位不速之客的造访。
一夜之间，这小楼里就只剩了侄女一个。
他还是生着侄女的气——寿命奇长、长大后便必定在六界中鲜有敌手的犼族幼子，竟然把自己的大好命数刻在了土地神龛里，成了连上界神司都无法干预的正经土地，与这再平凡不过的小小山城牵连了命数，断绝了自己的回头路。
他实在不敢亲眼来看。
中山神缓步迈上了石阶，打量着至今也没装上一扇正经门面的小楼正门，两侧的镂空木窗内里仍然像是糊着层层的油纸，让人无法窥到赌坊里的半点光景，满眼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https://www.daoxsw.cc/bqge153598/7941953.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