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晚霞落在空旷无垠的土地上,这两日校场上的赵戟倒是比往日更加狠烈。赵子煜呆呆地瞧着,马上的男人,赤着膀子露出健硕的上身,早年在边境长大身形魁梧。他随了他爹,个儿也拔得高。
靶靶正中红心,惹得赵子煜都不免拍手叫好。然而这一两日他一点心思也没有。怪就只怪他那随身丫头不知所踪,听闻似乎被他爹关了起来。
可是为了什么,小小年纪的他并不是很清楚。
好几次他请求他爹,想是否可以把人放出来,可是一触碰到那骇人的眼神,就什么话都咽了回去。不敢再闹。
朝中诸事不顺,赵戟的面色阴晴不定。季婉芷那小丫头并未给出图纸,时间一晃已经是第三日,即便他沉着,也不免好奇那女子脑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无暇估计其他,李延庆那阉贼又在朝中耍起了手段,似是在笼络党派,老皇帝依赖阉贼,赵戟虽有心至他于死地可当下也不便动手。此次为了季显宗的事,两方暗里已经大打出手,好在上天助他,那季家人竟生生落入了他的手中。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暴露叛贼季家仍有活口。老皇帝要求赵戟派人搜寻,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搜出。那李延庆多半早已得知季三小姐落入他手里。只是现下没有证据,不敢揭发。只得设计放出风声。逼得赵戟交人。
那夜崖上李延庆放箭杀了季家人,欲嫁祸战王,却不料留了活口,毕竟泷寒窟的东西他也有耳闻。可那流落的孕妇和落水的女子却被男人寻了去。心下得知自己白费了心思。忍不住再次开始动起了念头。
赵戟并不惧此,领命吩咐黑衣骑大肆搜寻季家活口,几日过去耐了性子等那女子默出泷寒窟图纸,太阳落山半刻也不想多待,收回手中弓箭,翻身下马朝回走去。
端坐在马上的赵子煜见他欲离去,回过神想再次叫住他,可人却没给他机会。大步流星,没过多久便消失在了校场。
季婉芷呆坐在后厅的桌案前,已足足两日有余,她不知该怎么去做。若只得她一人,怎么也要拼命护住父亲誓死守护的东西。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容易。她没有办法,虞姐姐在赵戟的手中。那孩子……她不敢去想后果。
持笔半响,墨汁落在白纸上,画出一道痕迹。
虽是没了主意,可她也并未失了分寸。动笔在纸上绘出了山沟内的地形。她记得爹爹曾说过,泷寒窟地形复杂,若稍有差池便会触碰到室内机关。万箭齐发定会命丧于此。
如此贵重的东西,赵戟定会亲自前往。若能借父亲在天之灵,歼灭狗贼……
想到这里,她怔怔地出了神,笔尖在那纸上落下重重的一点,直到男人推门而入她都没有反应。垂下眼眸。手臂微微颤抖,不知是何情绪。
赵戟几个大步来到桌案前,见人绘出的大半图纸,抬眼瞧那丫头,神色无半分异常。似乎一切都来得太过顺利。
两两对视,相既无言。半响过后,倒是婉芷抽了口气。缓缓地搁下手中之笔。从椅榻前站了起来。
几日下来,她显然累得不轻,样子有些疲惫。站起来的时候禁不住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把手。抬眼瞧着身前的男人。波澜不惊好似从未有过的平静。
“你要的东西,就快完成了”
前两日不知在想些什么,倒是这最后一日突地开了窍般,坐在案几前只用了一个上午,便默出了大半图纸。赵戟早前听闻季家人有文才,这季氏之女定是家教极好,出笔流畅竟是如此迅速果断。
居高临下打量女子,赵戟不置可否。
“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事情并未如此顺利,男人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转身坐到榻上。敛神低沉开口。
“说出来”
婉芷一咬牙,瞪大眼睛,水润且笃定。
“我要你先放了我嫂子”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了住。长久男人也未答话。半响过去倒是经不住冷笑道。
“我凭什么答应你?”
身着黑衣,赵戟的语气平缓,可眉目间却透着冷冽。放眼当今,恐怕能如此直言威胁他,豁出去不管死活的人已经不多了。
“绘出图纸我会亲自带你们去泷寒窟,里面的关键只有季家人能打开。王爷信与不信,一试便知”
“……”
“若开不了门你们大可杀了我”
此话一出,下一刻领口便被大手提了过去。婉芷仿佛觉得自己是个任人宰割的猎物。赵戟眯眼看着她。手上使了力道。然而女子身材太过娇小,被这一拉只得垫了脚跟。迫使着昂起了头。
“本王倒是低估了季小姐的胆识”
“……”
靠近,气息喷在婉芷脸庞,对此距离她早已心下生厌。撇了眉扭头不去看他。
“你有什么能耐敢与我谈条件”
“就凭泷寒窟的要旨……只有季婉芷能开”
四目相对,婉芷的眼中是她从未有过的坚定。就这一次,她要孤注一掷,既要保了嫂子的安全,也要杀了这狗贼。如果她能做到的话。
赵戟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松开手中的束缚。见那小人儿经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冷哼一声。转身理了理袖子。
“既然你已经不顾性命,本王便应了你。那女人现在由妙书养着,暂时死不了”
按住不住起伏的胸口,婉芷紧咬下唇。本就樱红的唇瓣更添了几分色泽,瞧上去竟有几分宁死不屈的决绝。
“不,我要你安全把人送回扬州”
纵使有心不去计较,赵戟也是耐不住性子的主。冰凉的眼中掠过狠劲。手上更是不由分说地把人推到了墙上。居高临下地捏起婉芷娇俏的下巴。压低了嗓子,语气显然已经不悦。
“…你是笃定我不敢现在就杀了她?”
面上波澜不惊,身子骨已经抖得不行,后背靠着冰凉的石墙。季婉芷垂下长睫。看似脆弱不堪。硬撑着自己不要表现得太过害怕。
“王爷得了窟里的东西,怎么处置悉听尊便,婉芷只求能圆这一个念想。只要嫂子到了扬州,我便立刻动身跟你们去泷寒窟”
手心早已渗出汗珠。开口间下唇颤抖。勉强稳住的心神全部落入赵戟眼中。他心里自有主意。季婉芷怕是铁了心要护她那季家的血脉。如今已然在以命相搏了。
扬州是李虞的故乡,那里有她整个家族的庇佑。即使赵戟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去到当地肆意妄为。她相信只要能安稳地把嫂子送回那里,送到她老家表兄的手中。一定比在这京师中来得妥当。
“若我不答应呢?”
婉芷面色一滞。气息缓慢。那样柔,却又好似充满力道。
“爹爹说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赵戟深深地瞧着她。这季家人一脉相成的性子也是倔得出奇。当日顾府,老先生也是如此坚定地拒绝了他的要求。屈起手指在那雪白的脖颈上摩挲,身子即刻腾起的火气被男人压了下来。
薄唇凑进,眉心突跳,婉芷感觉到了那逼近的呼吸近在耳畔。
“好!”
松开所有禁锢,男人终是爽快给了答案。赵戟瞥了眼她因为害怕而吓得不住紧拽的双手。眉毛一挑,见人匆忙从他身前抽了出去。
沉着半响,换做其他时候,他说不定会要了她的命。
只是眼下男人早已摒弃了当年的戾气。纵使面对挑衅也能沉着应对。更何况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既然季家眼下只剩她一个后人,且就静观其变。看她到底玩的哪一招。
泷寒窟里的东西,他势在必得。认定这个理,简洁地丢下应允。赵戟看也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门。
剩下那立在房中的女子。软了双腿瘫倒在了地上。先才的故作镇定着实抽空了她所有的勇气。在那男人面前,她就好似蝼蚁般任人宰割。
那日夜里,不知是这几日的折腾劳损。还是她先前伤势留下的病根。婉芷只觉身体发烫晕了过去。完成大半的图纸被赵戟的手下收了走。她被人关进了东厢竹奕居。若不是送饭的下人见她昏倒在地,说不定会就此烧死过去。
抬手触及那光洁的额头,烫得有些吓人。随侍不敢怠慢,赶紧禀报了赵戟。然而男人却未在府中。只得告知了管事苏星旸。他是明白人,知道现下紧迫。不由分说立马请了妙书姑娘前来诊治。
妙书在府里该是最自在不过的人,只要赵戟身体无恙,她便能在府中随心所欲地钻研医理。可是近日却莫名多了好些差事。
先是诡夜无端端交给她一个有孕的女子,说是王爷的吩咐。让她好生顾她平安。后又东厢一女子高热,急忙前来一探究竟,这身子倒是伤势未愈落了病根。劳损郁结,生生病倒。
轻叹口气,身着白衣的妙书端坐在了婉芷的床榻边,手指捻起布袋里的银针,专心致志的替她诊治。妙书自小跟着赵戟,已是见惯了一切。因此年纪轻轻就有了沉稳之态,眨眨眼瞧了瞧紧拧双眉的姑娘。
模样还挺俊,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歪头细细地打量着睡梦中不□□稳的白瓷小人儿。静静地望出了神,直到手中银针动了动。床上的女子猛地睁开了双眼,因为身子的抖动银针偏了偏。妙书见状心道不好。急忙取出那针。柔声问道。
“诶,你醒了?”
“……”
婉芷缓缓睁开眼睛,她梦见了爹娘。想起那些过往,鼻子一酸。到底还是小姑娘。近来的变故使得她此刻更加脆弱。在这生人面前,泪水仿佛像断了线的珠子。
“你……别哭啊”
妙书最见不得人哭,急忙拿了手帕替她擦拭,也不知她有究竟有什么委屈。。
季婉芷并不想自己现在的模样被人看了去。拉起被子把头捂了住。被单下的肩膀抖动着。发着高烧,许是有些糊涂,竟然把这脆弱一洒而尽。妙书看着她。有些不解却还是吩咐她赶紧把药喝下去。
“怎么了,别难过,快把药喝了,喝了才会好呀”
好……以后她还会好吗。这次赵戟若是真的允诺放了她嫂子。泷寒窟之行便有可能有去无回。
她说不定很快就能见到爹娘。还怕什么。怕那地狱轮回还是传说中的狰狞魔鬼。她不怕。为了嫂子和孩子,一切她都可以豁出去。
铁了心的人擦干眼泪从床上坐了起来。端起药碗不等人反应尽数往那口中倒。苦涩涌进喉头。泪水止了住。样子竟有几分决绝。
身旁的妙书不禁瞪圆了双眼,仍旧不解地看着她。然而婉芷的身子虚弱至极。喝罢便倒入了那软绵绵的床榻之中。不想再去研究这姑娘心里装了什么事。妙书敛了神色。匆匆地再次拾起银针,朝着她的穴道稳稳地扎了上去。
婉芷任由她照顾着,觉得身子好轻,轻得好似找不到着力点,眼前的一切一点点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黑暗笼罩,很快地,她便不知不觉再次进入了梦乡。
(https://www.daoxsw.cc/bqge152405/7736668.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