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风树堪悲景
珑姬随着宫人行至台下,见廊间楼外皆是带刀侍卫,无一台内的官吏往来,氛象森严,心中也自奇怪,不知这露兰国主究竟是何用意。但她不通凡务,尤安礼又未跟来,便不多做杂想,只顾自拾阶而上。
递炤台虽比寻常殿顶高出数丈,终归地处皇宫,不敢过于拔显夺眼,旋阶九转已至台顶。甫入台中,便见一云袍男子跽坐台中,头颅微仰,似在眺望远穹。
珑姬见这人未着玄端正服,心中略有踟蹰,但看背影身形确似露兰国主,便刻意踏重几步,使对方知有来人。待那男子双肩微动,才上前行礼道:“赩珑拜见陛下。”
对方侧过头来道:“擎跽曲拳,是人臣之礼,不加于仙家玄子,真人请坐。”其声其貌,果然正是露兰国主。
珑姬见他虽眉目憔悴,微露疲态,但目光清明,神态平和,并无异状,便放下心来,依言坐往侧位。她正欲道明来意,却听露兰国主道:“真人,孤曾闻天道运行,如织罗网,兔乌为其表里,而星宿之轨如其丝绳。是以观星象之变,即可知人世祸福。不知此说属实否?”
他口中说话之时,兀自凝望远空,然而此时天已大明,台前唯见云流日升,并无可观之星。珑姬不知他此问何意,略一斟酌道:“此论我不曾听过,未敢妄下定论。不知国主是从何处闻得?”
露兰国主笑道:“此为民间野说耳。昔日问于国师,见他避而不答,已料知是假。今日问于真人,果真是一般的反应。”
珑姬听他如此作答,知道此话并非槁梧所说,当下无所顾虑,亦直言应道:“天行有数,而运化无常,瞬息间可有万变,若能尽窥于天星,想来观者亦已是合道之人。赩珑修行浅薄,实无如此境界。”
露兰国主摇头道:“真人身为南柱,坐守海外,独镇一域之地,又何必菲薄?”
珑姬顿时愕然相望。露兰国主却似极欢愉,连声朗笑不止,片刻后才整了外袍道:“真人勿怪,此事我亦日前方知。初见时看真人貌如妙龄,不曾想竟已是玄门圣人,仙家气度确是不同。”
他既已和颜说破,珑姬只得坦然道:“今次携门下出行,是趁海上无事,一时孤闷难遣,才有此冲动举止。因是擅离职守,故而不便相告国主,愿请恕罪。不知国主是如何知晓?”
露兰国主道:“身担南域之侯,何能不知南域之事?自祖上起,便知本域柱守是一女仙,光仪清曜,绝世高蹈,又见国师对真人甚为敬重,已略知其由。适才以言语相试,便得确信无疑。”
珑姬听罢,才知前番言语原来意在试己,不禁微感懊恼。但如今既已自承,无可狡驳,只得转了话头道:“我初承南柱之位,时日短浅,未及广宣诸国。国主祖上所说女仙,想来应是家师。”
露兰国主问道:“仙师已成道乎?”
珑姬轻轻一笑道:“憾未勘破,兵解遐升,迄今已有百余载。”
露兰国主缄口不语,良久后闭目叹道:“生死离合,实为至苦,虽仙家亦不能免矣。”感慨间,背脊也似微微屈了几分。
珑姬侧目相望,见这国主虽已步入中年,但保养得宜,发色黑亮,颜无劳皱。她早先面见国主时尚未留意,此刻近处细观,才觉对方容貌上颇显年轻,看去竟似比王后还略小几岁,活脱脱是一成年后的蓼馨烈模样。唯有其目色沉沉昏浊,终不免透出老暮之态。
她细看须臾,旋即转目正视前方,以避失仪,又道:“此来有一事想问国主。”
露兰国主道:“真人但问。”
珑姬道:“听闻三公主幼时多病,曾居于国师观中,又请诸小儿为其祈福延命,不知可有此事?”
露兰国主听了笑道:“此事定是二丫头讲的。”
珑姬道:“是二公主无意提及。以小儿祈福改命之法,我鲜有听闻,心中甚以为奇。又见三公主如今气色不健,恐是遗有弊症,愿能详知其事,共参其法。不知当日入宫的众小儿,可有尚在国香城内的?”
她一番说道半真半假,露兰国主亦不多问,只默默垂头半晌,忽而伸臂指着台下道:“真人请看那处。”
珑姬望他所指之处,但见是座低矮观宇,外头白墙青瓦,参梧荫庇,不见半个宫人往来。虽在皇宫一隅,却被递炤台所蔽,直似隐于世外,甚有脱尘之意。
她见这般的观宇景致,甚觉亲切熟悉,颔首道:“想来那便是凤栖观了。”
露兰国主道:“此观为敝国历代国师居所,屡经修葺,迄今堪有五百载。国师初来受敕之年,观中本植桃李。三女芳撷生母纳吉之年,我命人取翢山苗木,移栽于此,不知觉已如青云蔽天。树十年方成,而人已不在,见之实为不堪。”
珑姬听他徐徐说来,虽无动声悲颜,亦感哀情久思,低声应道:“木石无情无心,故得长生久在,国主节哀。”
露兰国主道:“人虽知其理,何能如木石?我每睹此木,便想斯人已逝,而三女病笃难解,真如刀绞在心。想来凡民失其子嗣,亦当哀痛如我。当年国师奏以小儿祈福之法,我虽准其行事,心中实为不信,亦不忍教民骨肉分离,但事关幺女,纵有一线生机,亦不敢轻放。”
珑姬点头道:“国主舐犊情深,亦是常理。我此来非为指摘责难,只问当日祈福小儿,可是悉数遣回家中?”
露兰国主道:“小女之症既缓,自然重赏遣还。”
珑姬又追问道:“国主遣还之时,可曾亲见诸小儿?其神其言,可有古怪之处?”
露兰国主听她连番发问,不禁眉耸色异,面露惊疑。他想得一想,方才郑重道:“当年遣众小儿归去前,我亲往观中赉赏,诸儿皆系天资聪颖、灵动活泼之辈,与我问答甚是自如。他们既入宫中为幺女祈福,衣食起居皆甚丰厚,使之远病少劳,又岂敢薄待?”
珑姬听他掷地有声,毫无伪态,心下稍感宽慰。她知胡、柳夺取小儿驱壳,虽得凡人模样,其貌其姿却难掩妖态,须得数年苦学方能改之,至于傩术剥取生魂作偶,中术者更如木鸡蠢虫,一望便知。倘若露兰国主所言无虚,槁梧自然未使这两门邪术。
她正暗觉欢幸,露兰国主又道:“我虽不知国师用何玄法,但此术救我幺女性命,实在应验如神。芳儿既已好转,便不忍再使诸儿与父母相隔,将其送遣后再未过问。若真人欲证此事,国师观中当留有诸儿生辰籍贯,真人可找他相询。”
珑姬道:“多谢国主相告,此事想来无害,是我过虑了。”
她说完此话,便欲起身请辞,复归芳华宫看顾蓼团素。谁料露兰国主却道:“真人且住。我选在此处与真人相晤,也有一问想求教于真人。”
珑姬已半起身,闻言怔然复坐道:“国主请问。”
露兰国主目望凤栖观道:“而今妖人欲作乱我蓼氏,长女已受其害,又扬言欲取我三女一子。此事凶厉不祥,究竟能否化险,还望真人勿要慰我,唯愿能得实言相告。”
珑姬以为他毕竟凡胎,畏惧邪鬼之类,便端身正容道:“诚告陛下,若论道行,我定不输于那妖人。若是正面相逢,则翻掌可胜。然术法多诡,施易解难,便如碎一瓷具,小儿亦可为之,但若欲将其修补如初,却是千难万难。当即之计,只得万全小心,以静制动。但今既在贵国,必倾力以赴,力保贵氏平安。陛下今日孤身相见,身边又无国师相伴,也非安身之举,日后盼能慎之。”
露兰国主只是摇头不应,反问道:“我出二子三女,真人可知我心中最爱哪一个?”
珑姬怔了一怔,迟疑道:“同为骨肉,想来……当是一般喜爱。”
露兰国主长笑道:“真人这便语出不诚了。人心本来偏长,何能无倚无私?实不相瞒,我这五个孩儿,品性皆良,又是恭孝友悌,足慰生平。但若扪心自问,这五个孩子里最得我意的,实为次女佩素。”
珑姬听他自白,再想蓼佩素平日多有奇行,竟然未受责骂,足见溺爱之情,也觉此话恐怕是真,便顺应道:“二公主确是聪敏灵秀,令人喜爱。”
露兰国主拈须而笑道:“我闻诸臣常赞长子馨烈,言其德貌皆似我,将来必为贤明之君,其实却不然。我今为人主,故需威严,而年少轻狂时,亦喜犬马游戏,屡有放荡脱骸之举。这五个儿女最似我的,实在是这个荒唐次女。”
他说到后来,脸上笑意渐消,顿了片时又喟然道:“知女莫若父……若她身为男子,实比烈儿更宜承祚,可惜女儿家终不免外嫁,不能继我蓼氏之位。自我蓼氏立国起,历代无不子嗣单薄,今朝又受妖人作祟,思来真似因果报业、命数使然。”
珑姬原本听他说的是家长里短,便和颜静听,不想他突发此慨,有意无意间似是别有他话,不禁微微变了脸色。但见露兰国主抬首望天,又徐徐道:“我氏百年基业,绵延至今,可谓百劫千险,殊为不易。我固爱子,亦不能负先人之托。”
珑姬愈听他所说,心中愈觉怪异。台外虽是晴明万里,秀景暖融,这孤台之上却唯剩长风急涌、石阶旷荡,不胜清冷幽寒。露兰国主恍如未觉,仍以目望天,徐徐问道:“若此番妖人作祟之事,当真必取我蓼氏四儿方休……这得存的一子,真人愿救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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