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王安安跟着司马铮趁夜而行,马车穿过密林,人声渐远,唯有山间鸱鸮偶尔鸣叫。
她开口问道:“殿下,此时我们是要去哪里?”这么着急赶路肯定不是急着回皇宫,建安城门业已关闭,就是想入城也得等到五更天。
司马铮答道:“先行到城外,停留数日,你再同我进宫。”
王安安想到裴太后,本就不愿回宫,一听这话,立刻点了点头。
马蹄疾行,车帘外风动呼啸,王安安犹犹豫豫道:“那……太后娘娘那里,我如何说……”裴太后竟然敢这么大手笔地加害于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裴氏……司马铮目光黯淡了几分,轻叹道:“回宫以后,你能避着她就避着她。”
王安安诧异地望了一眼司马铮,他自幼养在太后膝下,感情甚是亲厚,此番能够信她已是很令人惊讶了。上一周目,她讨好太后未果,每次都要独自背锅。
司马铮见到王安安的表情,苦笑道:“皇祖母一生为家族所累,为了裴氏一门操劳大半生,昔年初迁南地,外有戎夷,内有党阀,裴氏一门忠烈,鼎力扶持,原是良将……”
王安安却在心里默默道,飞鸟尽,良弓藏,如今裴氏独大,终究要走向衰败。
司马铮继续道:“你是王氏女,太后不喜欢你,你便少露面……”裴氏的气数也不多了,裴与马岂可共天下。
王安安静静听着,心里却在盘算,太后确实也没多少年可以活了,她是在太子被废前去世的,好在没有看见自己最心爱的孙儿被废黜的下场。
司马铮见王安安沉默不语,却在想从前她是多么努力地想要赢得太后的欢心,寒暑不辍,竭力讨好,可惜太后不喜欢她。纵然太后不喜欢她,王安安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去亲近太后,他从前想,王二就是这样的蠢笨啊,不懂得察言观色。可是,眼下她虽然被人狠狠地算计了,哪怕是要取她的性命,王安安所想的还是如何应对,却不见一丝恨意,既没有绵长的恨意,也没有报复之欲。
司马铮在心中发笑,蓦然想起,从前王夫人嘱托他,安安是个敦厚的不成器的性子,请他多担待,可是他从前却想王二是这样的窝囊……
王安安沉默了一小会儿,才道:“殿下教诲,我记下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啊。
两人各有所思,没再说话。
马车在夜中林地穿行,忽快忽慢。
王安安强撑了半夜,到后半夜终于撑不住了。
她的头靠在车壁上,人恍恍惚惚地睡着了。
司马铮本是闭目休息,马头一转,他便睁开了眼睛,及时地接住了身子倾斜的王安安。
她稳稳地落进自己怀里,呼吸微慢,并没有惊醒。
王安安严严实实地裹在斗篷里,只露出个脑袋。
司马铮抱着她,更能仔仔细细地端详她的模样。
因为连日行路,她的脸颊清瘦了一些,隐隐约约,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他收紧了怀抱,拇指轻轻地婆娑她的脸颊,“安安……”
一觉醒来,王安安才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陌生的床上,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翻身而起,四下打量一番,是个简朴的木屋,陈设少得可怜,除了一张床外,只有一张书桌孤零零地摆在角落里。
这是什么地方?
王安安梳洗过后,换上木榻上摆好的衣裙,拉开门朝外走去,是个四方的小院落,三面屋舍,北面是黑漆的木门,院墙高竖,墙边绿树华盖掩映,是个僻静的所在。
狡兔三窟,看来这就是司马铮的别院了。
她略微整理好衣裙,朝着正面的主屋而去。
主屋中却不见司马铮,是有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木床摆在角落里。
探头去看,果然是虎头虎脑的慕容小儿,许是认出了她来,咿咿呀呀地,王安安伸出食指去逗弄他,立刻把他一手紧紧抓住,忙不迭地朝嘴里送去。
啃就啃一会儿吧,王安安也不恼,任他拿自己的手指磨了一会儿牙。
站了有一会儿,才见一个黑衣侍卫走进屋中,恭敬地跪拜道:“参见太子妃。”
王安安回身示意他起来,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殿下可是已经回宫了?”
侍卫答道:“此处是建安西岭,殿下并未回宫,只是与友人相约,出行半日,傍晚就会回来了。”
王安安放下心来,又去逗弄那婴孩。
慕容小儿被司马铮带到了南地,藏在此处,自然会有人来讨要,只是不知道这相约的“友人”是谁了?
傍晚时分,司马铮果然从外面回来了,同他一道而回的,还有一个年少的书生。
司马铮一席雨过天青色锦棉长袍,袍身上锦绣暗纹,脸上是惯常对外的和煦温笑。
王安安心里咯噔一跳,转头去看另一个人,那书生生得白净,面容几分憔悴,人也十分瘦弱,宽袍大袖的衣襟穿在身上,更是显得空空荡荡,波粼腰带上垂悬着一块龙纹碧玉,甚是起眼。
他朝王安安拜道:“参见太子妃。”
“请起。” 王安安不解地望向司马铮,这是何人?
司马铮便道:“此为冯征,乃是先冯太后的侄孙儿。”
那书生躬身拜道:“小人犯了殿下名讳,就唤小人表字,子期吧。”
姓冯的?王安安想起未来慕容幼帝身后的冯氏,不由得多看了那书生一眼,可是他看上去如此羸弱,真是那个掌权幕后的冯氏?
王安安想了一小会儿,笑盈盈地答道:“如此,便见过子期了。”
冯子期不禁怔愣了一瞬,王安安本是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可是只若一笑,眼眸含情,便是容姿鲜妍,不可方物。
冯子期立刻埋低了头。
当夜,冯子期住进了别院。
王安安睡得朦朦胧胧间,忽然听见笃笃笃的敲门声,感觉到身旁的司马铮翻身而起,才迷迷糊糊地听见侍卫低声说:“殿下,冯公子毒发,已去了。”
什么?王安安一下就被吓得睡意全无。冯子期死了?怎么会死了?
司马铮低声道:“我知道了,把冯公子安葬了吧。”说话间,他接过了侍卫递来的那一块龙纹碧玉。
侍卫领命而去,司马铮回身见王安安正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自己,柔声道:“吵醒你了?早些休息罢,明日就要回东宫了。”
王安安颤声问:“冯子期死了?”怎么死的?
司马铮躺回木榻,徐徐道:“冯子期在北地就已身重剧毒,我遇到他时,他便已知此毒无可解了,此番来建安,本打算广寻名医,可惜终究是晚了。”
王安安闷声道:“嗯,那慕容小儿怎么办?”
司马铮侧目看了一眼王安安,“慕容氏便留在此处,我已部署了可信之人照料。”
王安安却想,冯氏眼下已死了,司马铮又要将慕容小儿交给何人呢?
隔日,马车驶入建安城内,载着王安安进了皇宫。
丞相已上表皇帝,言:太子妃王氏虽因心念太子殿下,却罔顾圣令,私闯池州大营,实乃微臣教女无方,王氏德行有亏,甘愿受罚。
太子又表,言:池州战事凶险,大营遇拓跋夜袭,太子妃身受惊吓,腹中胎儿不保,已罚去宗祠面壁受过。
皇帝看过,心中已是明白其中乾坤,拟旨王明亮罚俸半年,太子妃王氏宗祠思过,三月不出。
王安安一进东宫就接到圣旨,这已经比自己的预计好了太多太多了,并且三个月见不到裴太后,简直不能更棒。
春桃已回到东宫,见王安安毫无忧色,不免担心道:“奴婢听说宗祠阴寒,太子妃身体本就不好,得提前准备才是。”
王安安便吩咐道:“多准备些软垫,把我平日里看的话本也带上,还有记得带上几样我平日里爱吃的点心……”
话音刚落,殿门口便传来宦官长而尖细的声音:“太后懿旨到。”
王安安一听,几欲扑地,面露焦虑地前去领旨。
那宦官唱道:“东宫女官梁氏,颇通医理,侍疾有功,观之德行荣恭,特赐予侧妃一位,共侍太子,绵延子嗣。”
梁羽衣。
梁侧妃,王安安要吐血了,这路线不能更歪了。梁羽衣怎么会成了梁侧妃?
她盈盈一拜,接过旨意,“谢太后恩典。”
既然有了懿旨,那么太后此番作为,司马铮只怕是默许的。
王安安捏着卷轴,几乎按出了一个印子,胸腔几个起伏,春桃忙劝道:“太子妃想开些,不过是个侧妃,东宫里还是太子妃是正主。”
春桃心想,梁羽衣和春夏秋冬美人不同,小姐总是格外在意,也不知道是何缘故。
王安安平复了呼吸,喝了口茶,淡淡的苦涩弥漫在唇舌间,梁羽衣,什么时候又是太后的人了?这东宫里还能不能有太平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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