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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老妻尚在


夏寿田有痰疾,让施今墨调养一番,现在大为好转。

他很是亲切地挽着吴道时的手,上下端详一阵,“不错,不但言谈举止都甚为得体,身子骨也快长成了……是到了成亲的时候了!”

夏寿田这话锋转得太急,有些超纲,吴道时的老成霎时不见,期期艾艾起来,“寿老见笑,见笑……”

夏寿田哈哈大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周公之礼,谁能见笑啊,况且,你兼祧两家,责任重大啊!”

吴道时脸上一苦,腰杆子有些发软。

老吴家在吴佩孚这一代有三兄弟,可到了下一代,却只有吴道时这一根独苗了。

这压力之山大,不能是一般的小山,得是五岳派了。

这次吴佩孚来京,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吴道时的婚事。

两年前,吴佩孚就给吴道时发了一个媳妇儿。

他的小媳妇闺名张义先,也不是一般人,她爹叫张绍曾。

这人是曹锟的把兄弟,将闺女嫁到了吴家,儿子又娶了冯焕章的闺女。

黎元洪的时候,张绍曾干过一段总理,没多久就让曹锟给赶跑了。

吴道时今年十五了,这次来京,就是为了订婚的。

打趣过了,夏寿田问道,“玉帅呢?”

吴道时恭声道,“大人在堂上相候,寿老请随我来。”

三人谈笑着走进后院。

后院是一座地道的四合院,红门红窗红廊柱,灰砖灰瓦灰墙面。

院子里植了一株叫不出名来的老树,树皮写满沧桑,树干扭来扭去,像盘踞的虬龙,昂首冲向天空。

树下是一对汉白玉的金鱼缸,镂空雕着梅兰竹菊。

一人负手站在鱼缸前,看着里头的金鱼发呆。

“连天烽火怅离居,何处春风到草庐?

景物不殊人事改,临流顾影羡游鱼。”

古树的树荫如同一把华盖,将院子笼罩大半,清凉如水,也让这人的脸色有几分幽暗,念的诗也有几分惆怅萧索。

这位当然就是吴佩孚了。

袁凡这是第二次看到吴佩孚,第一次是在西楼那儿偷窥,隔着玻璃板,毕竟少了点儿意思。

真正和这人面对面,才能感受到吴佩孚的与众不同。

他的个子不高,人也不壮,相貌也平平无奇。

但他是秀才出身,腹有诗书气自华,眉宇间天然带着一种书卷气。

这些年的戎马生涯下来,又在书卷气中揉进去了金戈铁马的铁血之气。

允文允武的气质,举重若轻的气度,体现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俩字儿。

儒将。

难怪露拉会一见倾心。

听到门外的动静,吴佩孚像是从梦中惊醒,抬起头来。

吴道时疾行几步,“爹,寿老到了!”

夏寿田笑吟吟地拱手,“玉帅好诗兴,好诗才,好诗情!”

“粗陋之作,怎能入榜眼公之法眼!”

吴佩孚神色淡淡,伸手引向旁边的石桌,“午诒先生此来何事?”

吴道时从房里端出来一套茶具,像童子一般,亲自给他们沏茶。

“无事不登三宝殿,老朽此番登门,有三事跟玉帅商榷。”

夏寿田掏出露拉的照片放在石桌上,“这第一件事,是做一次红娘。”

吴佩孚眼睛一瞟,神色有些无奈,“这西洋娘们儿就是虎,把这事儿都捅到大总统那儿去了?”

“玉帅,此事若能玉成,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真不能斟酌一二?”夏寿田将照片推了过去。

吴佩孚不去看照片,脸上似笑非笑地带着追忆之色,“午诒先生渊博,当然知道吴某名号之由来。”

夏寿田捋髯笑道,“当然,玉帅之名,应是令尊怀戚少保而取之。”

戚继光的表字佩玉,吴佩孚大名“佩孚”,表字“子玉”,这是将戚继光的“佩玉”给嵌入名字当中,这也是人称“玉帅”的缘由。

吴佩孚颔首道,“蓬莱先贤,我独服戚少保,正好,戚少保的故宅,就与寒舍相邻,真是与有荣焉。”

五百年来,蓬莱出了两个大人物,戚继光和吴佩孚。

这个夏寿田是知道的,但他还真不知道,这两人居然还是邻居。

“无论文武,我都不能望戚少保之项背,但有一宗,我比他要强上三分!”

吴佩孚突然嘿嘿一笑,掐着胡子很是自得,“戚少保畏妻如虎,却暗中纳妾三人,我不惧内,却只纳妾一人,只此一宗,戚少保不如我也!”

戚继光惧内,这是妇孺皆知的黑历史。

但他怕老婆归怕老婆,小动作也没闲着。

戚继光媳妇儿王氏没有生养,他暗中纳了三房小妾,惹得王氏大怒,叫嚣着要休夫。

吴佩孚与戚继光也很是相似。

他的原配姓宋,没过门就没了,后来娶了李氏为妻,也是没有生养,他就纳了张氏为妾。

可张氏进了门,依旧肚子平平。

吴佩孚就不再试枪,就这一妻一妾。

“我难得有此一宗,能胜过先贤,想来大总统也不会强人所难,坏了我这点念想吧?”

吴佩孚仰头笑了几声,拿起照片走进房里,转瞬又出来,将照片还给夏寿田。

照片背后的几句诗的下面,写了四个小字。

“老妻尚在。”

夏寿田拿起照片,吹了口气,“长枪大戟,瘦硬通神,好黄山谷。”

过了一会儿,夏寿田收起照片,慢吞吞地道,“第二件事儿,梁丞先生身体抱恙,大总统甚是牵挂,特地请袁先生过府,给他相相面。”

梁丞先生便是郭绪栋,梁丞是他的表字。

郭绪栋,是吴佩孚此生最大的贵人。

吴佩孚出身平民,他家在县城开了间杂货铺,也就刚好糊口。

好在吴佩孚脑瓜子聪明,会读书,中了秀才,光耀门楣。

不曾想这秀才衣冠还没穿热乎,倒霉事儿就来了。

县衙请了一个戏班子,这戏班子的伶人,居然有女子!

读了圣贤书的吴佩孚怒不可遏,冲进去将人揍了一顿,还教育看戏的老爷们,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

冲动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秀才刚到手,就被撸了。

吴佩孚在蓬莱也混不下去了,跑到了北京。

他也不想想,你连县城都混不下去,还能混首都?

他找不到饭辙,左思右想,在地摊上找了一本《麻衣神相》,想要自学成才。

然并卵,学这个的结果,是饿得更麻了。

到了最后,饿瘪了的吴佩孚,将麻衣神相一扔,跑到了津门投军。

就在那儿,遇到了郭绪栋。

郭绪栋是胶州人,当时是师里的书记官。

这天发现一个杂役小兵谈吐不凡,听口音还是山东老乡,就将他调过来帮他打杂,处理文案。

没多久,保定军校招生,郭绪栋举荐了吴佩孚。

等吴佩孚发达了,就将郭绪栋请到身边,当自己的秘书长,平时里也不敢颐指气使,而是口称“郭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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