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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自来庶女出嫁规制礼制上是不及嫡女的,到了赵灵兮这却改了规矩。

  镇远将军府送来了十二箱聘礼,马四驷,从县主府门口一直到坊门,全是车架人马。管事拿着礼单随着人员进出大声唱单,那容氏从坐上正屋大堂开始脸色就没好过。

  “……硬木细琇插屏二对,樟木箱子四对,龙凤呈祥铜镜台一座,雕花匣子、箱子二十只,一分金黄纺丝苫单香几一对……”

  “雕龙凤戏珠酒埕一对,珍珠地花瓶一对,粉彩万花地茶杯一套,粉郎窑红筒式瓶、岁寒三友青花罐一套,二十四孝、百子迎福挂屏各一样……”

  陆乙指挥下人把最后一抬抬进府内,拢袖迈步到了容氏跟前,“夫人,这便是我们公子送的聘礼。”

  容氏面色铁青,手攥着扶手拧了青筋,心里跟掀了浪似的,倒也能忍住,勉强笑道:“辛苦这位管事了,却是大公子心疼我们灵兮,那丫头是个有福气的。”

  陆乙淡笑,说话不冷不热,有的是高门权贵的猖獗跋扈,“我们公子自是十分看中这婚事的,唯恐姑娘受委屈,将军也道头一回娶儿妇,不能轻曼了。”

  拿镇远将军压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容氏借着喝茶的动作压一压火气,“如此,这礼带到了,我就代灵兮先谢过将军厚爱了。眼下府中事多,也不多留管事了。”

  “还请恕小人的罪,”陆乙敷衍地行了个礼,“将军有令,要四姑娘亲点了礼单才是。”

  “你……”容氏瞪大了眼睛,一双细眉高挑,就要发作,又急喘了口气,低声斥责湘红,“还不快去请四姑娘过来!”

  陆乙整了整袖子,挺身而立。那模样不像个下人,一身袍子没什么花纹图案,却是上等的料子制成,想是很有权位的狗奴。

  容氏下意识抚了两下肚子,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这边厢听说镇远将军府的人来了,赵灵兮把传讯的晾在了院里,硬是等赵灵运起了才动身去前院。

  这么耽搁下来,陆乙坐下续了三次茶,由容氏作陪,眼见着周遭气氛越发凝重起来。

  赵灵运先走了进来,后面大概一步的距离跟着赵灵兮。

  下人齐声行礼,“大姑,四姑娘。”

  容氏从陆乙身上收回目光,定定盯住赵灵运。

  赵灵运点个头,“夫人。”后面赵灵兮半蹲一礼,也说了句“夫人。”罢了不等容氏反应,自己就站直了身体。

  容氏这是从惊蛰那日后第一次见赵灵运,也是自潘氏死后第一次见赵灵兮。眼见姐妹二人丝毫没把她放眼里的架势,深吸了口气,一脸尖酸刻薄,摆出了掌家人的样子。

  “来了?那就坐罢。”

  赵灵运拣了个下首靠门的地方坐着,赵灵兮站在她身侧。那刚还狗眼看人低的陆乙瞬时恭敬有礼地到了她二人面前,“小人拜见赵大姑娘,四姑娘。”

  赵灵运摆摆手,“我陪灵兮的,不用顾念我。”

  陆乙点头称是,迎赵灵兮到了门边,指着堆了满院的箱子道:“四姑娘,这些是我们公子的聘礼,还请您过目。”

  赵灵兮轻轻瞟了眼拿着礼单的管事,就见他急了一脑门子汗,竟是烫手的山芋,目光在赵灵运和容氏间游弋,不知这礼单到底给还是不给。

  赵灵运叩了叩桌面,“如今府内是夫人做主,自然是听夫人的。”

  “愣着做什么,还不给?”

  容氏话是这么说,眼睛却恨不得杀死了赵灵运几百次。而赵灵兮拿了礼单后,在众多晦暗不明的目光中,走向了院中。

  箱子都是上等楠木制的,漆成朱红色,搁上头还系了大红的花。她随便打开了一箱,里面堆满了金银元宝,金灿灿白花花的闪了人眼。再来一箱是古玩字画,前朝画圣的仕女图,兰釉留白梅瓶,大家名篇,玉辟邪……最后翻的是首饰头面,红宝石、金累丝、步摇、耳坠、玉镯、项圈……

  正如陆乙所说,楚襄极为看中这门婚事,竟请了司珍、司制、司设各坊,把原本是女方的嫁妆一并送了当聘礼。

  赵灵运敛目喝茶,对楚襄的越俎代庖不置可否,容氏却看的眼睛疼,心内不禁怀疑那将军府的夫人是否诓了自己。

  赵灵兮把礼单随手一递,面上看不出表情,只在越过陆乙时不咸不淡轻飘飘一句,“公子大手笔,可是有了眉目?”

  陆乙心中一跳,打了哈哈,“四姑娘说笑,您请。”

  赵灵运放下茶碗,施施然起身一礼,“如此,灵运先告退。”

  赵灵兮扬眉扫了眼上首的容氏,唇畔勾了抹嘲弄,“还请这位管事把东西抬进我院去。”

  容氏眯了眯眼,啪一下敲响了桌子,“我们四姑娘是越来越胆大了,眼下你还没嫁出去呢。”

  赵灵兮叹了口气,委身下拜,“灵兮知错,只是夫人,您也看到了,公子十分喜爱我,万一我这伤了磕了碰了的,眼见着日子近了,不好看,您说是不?”

  容氏冷笑一声,又看了眼赵灵运。她果真和之前不一样了,让出中馈掌家,这会倒像个看戏的,事不关己。

  赵灵运自是察觉了容氏的目光,淡淡道:“灵运精神不济,一切由夫人做主。”

  容氏听罢皮笑肉不笑的扬声道:“既然礼已送到就不留这位管事了,湘红,送客!灵兮,许久不见,母亲还有话要嘱咐。”

  赵灵运转身离去,身姿袅袅,神情淡漠。

  看不见了,芙风问了句:“大姑,不管四姑娘了?”

  赵灵运随手折了根花枝把玩,“姑娘大了,当娘的都放心,我还操什么心。”

  枝茜拽了两下芙风,示意她少说话,过去扶住赵灵运。路过八角亭时,起了点风,湖边热闹,围了几个丫鬟小厮。赵承嗣扶栏而看,远远瞧见赵灵运,招了招手。

  “姐姐,你回了。”

  赵灵运抚了两下鬓边,扔了花枝过去。

  “你要去庄子上?”

  “在府中多有不便,春闱将近,还要净心看书。”

  赵承嗣看着珍鸟朝湖中扔鱼食,一边是松明上跳下窜的喊着这边那边,他笑了笑,回头看赵灵运,“我从前以为姐姐身边多是枝茜莲玉这样稳重的丫鬟,不想这珍鸟也是个爱玩的,姐姐以为我是带她走还是留着看家?”

  “既然把她给了你,就凭你处置。”赵灵运淡淡道,又说,“刚才见了陆乙吧,说了什么?”

  赵承嗣笑了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楚襄说让您别忘了当初答应他的事,还有这铨官之事,有个叫史令的,想做万年县佐史。”

  “佐史?史令?”赵灵运皱眉。

  “这铨官之事一直经由太子,却要先在楚襄那查清了底细。可是巧,这史令和咱们府上一人有些关联。”

  “你是说……容氏?”

  赵承嗣倚栏而坐,并不看她。

  赵灵运低声吩咐枝茜两句,一会,莲玉过来,“回大姑,湘红原姓史。”

  赵承嗣道:“湘红乃英国公府家生子,一家在老宅看房子,前不久她这许久不见的兄长才到了上京来。”

  一切看似巧合的事大多都是人为。

  “却是从未听过湘红回乡探亲。”

  原是县主府的下人每年都有一次探亲的机会,即便是欠了死契的,也可以到了日子去管银钱的管事那领了赏钱回乡。人事记录在册,做不了假。

  赵灵运问莲玉,“你那边,这几日可有什么进展?”

  “湘红做事仔细,没什么痕迹可循。”莲玉回,“还请大姑给奴婢些时间。”

  “也罢,”赵灵运摆摆手,“此事急不得,你先下去吧。”

  赵承嗣起来扶赵灵运,姐弟二人沿着湖畔走一路,绿柳抽新枝,绒花满天飞,到处生机盎然。他凑近赵灵运,轻声道:“湘红恐怕不只为容氏做事,或许不仅是英国公府的钉子,需找个人试探一二。”

  “你怀疑她是……”赵灵运瞥眼过来。

  赵承嗣点头,神情凝重起来,“楚襄派人查过,湘红从进英国公府就没见过父母兄长,那边倒是流过她身死的消息。”

  “假的?”赵灵运一凛,“怕是会武?”

  “姐姐您慧智,我猜测他是诚王府的死士。”

  赵灵运笑了,按住赵承嗣的手,“咱这落魄的县主府还真是卧虎藏龙……你什么手段我不管,把容氏的尾巴给我揪出来。”

  赵承嗣叠手上去,“这是自然,不过姐姐,我即便算计到头,也断不会害您。县主府不该就这么落魄了,您……也莫生我的气。”

  到底是嫡亲弟弟,再有揣测试探,赵灵运也是当手心宝疼的。想他自生来就没了母亲,又泡着药罐子长大,这么多年来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既然想要□□谋利,随他去吧,何况她至今所做,也不过是让他承嗣,堂堂正正地做县主府的主子。

  “我是要嫁人的,你心里有计较,但切记万事要以县主府为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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