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魂 十一
两个星期前，母亲死的那一天，舅舅当天夜里在医院收走了她的手机，没有其他联系工具，曲婧茹已经两个星期没能联系那个人了。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她有些焦灼，可能是无法和那人聊天，某些情感得不到宣泄。
她想给那人唱歌，并不是因为那人有多喜欢她唱的东西，仅仅是因为她需要对方。
而夏清百，正是一个这样耐心的人，即便对一个素未谋面在虚拟网络上认识的人，他也会温和对待。那种认真的程度，让人无不沉迷。
曲婧茹本来想找社团里一个人借手机一用，但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一直到排练结束她都犹豫着没开口。
要是副社长在就好了，那个待人和善、让曲婧茹有问题就去找她的学姐，整个社团除了社长，曲婧茹就和她说的话多一些。社长那种态度让人完全不想去求她，曲婧茹也不觉得能够从她那里借到手机，恐怕到时候只会得到一番嗤笑。
两周后的晚上，社团又要进行一次大排练，曲婧茹本来以为副社长会出现，结果并没有，这让她有些失望。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回家去等待她的是什么。
在路上有人提醒了她，但那个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直到舅舅露出一张狰狞而丑陋的脸时，她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会有危险。”舅舅要对她下手。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你可以借助你的手机。”如果真的被杀死了的话，记得留在那部手机上。
“到时候我会来找你。”
人死后，魂飞魄散，留下的只有“灵魂”，所以不管是五感还是知觉都不全。曲婧茹在感觉自己离开身体后，就陷入了一种混混沌沌的状态。
那个人真的来了，带走了曲婧茹的手机，但她那个时候什么都不看不到，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如果你还有遗憾，我可以帮你完成，但我有一个要求。”
那人说可以帮助她，她答应了。之后她感觉到自己有什么改变，不再是混混沌沌感知不到外界，于是她附着在手机上，依然可以和那个男生聊天。
那段音频，她想发给男生的那首歌，在副社长的手机上。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弄到的，传到了她的手机上来，所以她才可以发给他。
只是男生并不知道，从那句回复“上次我说给你唱歌，唱了一段，但还有两句话，最近可能唱不了”开始，那一晚的命案发生后，和他聊天的人，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抱着一丝执念的魂。
她想要舅舅被绳之以法，她还想再见那个人一面。
直到有一天她找到了杀人犯的踪迹，这时候的她已经没有能力去向警察求助，只能向一直以来陪伴她的夏清百求助。
好在，善良的男生理会了她，没有把这个当做是一个恶作剧，帮助她抓到了凶手。
最后的真相让人心寒。
舅舅不是亲生的，母亲也只是被他卖掉的一个可怜女人。父亲买下了这个傻子女人，后来又走出了深山，带着傻媳妇儿和年幼无知的女儿，当一个农民工养家糊口。
在这个城市中，他们没有亲人，唯一的依仗就是这个“舅舅”。
他在最后暴露了本性，就为了那一点贪婪，想要卖掉这个失去双亲的孩子。恶行未得逞，他犯了更大的罪过，杀死了女孩。
但他也该付出代价。
她见到了夏清百，所有的遗憾都已经没有了。她很感谢他，不过这个时候她的时间已经到了，已经来不及答谢男生，只能说一句谢谢。
她还来不及告诉男生，那个故事的唱词后面还有几句话，她练得差不多了，只是再没有机会唱给他听；来不及告诉他，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也来不及告诉他，她——
一切都来不及了。
心惶惶无可聊，多少年来终成梦一场千别。
回学校的路上，夏清百试着播放音频，但都没有再次出现女孩的身影，她似乎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或许真的如副局所说，她的愿望已了，于是进入轮回，她该去的地方。
她在不在这个世上，夏清百是很清楚的，只要她的鬼魂出现，他一定看得到。
算了，就此安息吧。
男性的假音歌声孤独地在流光飞舞中响起，带着委婉的悲伤和无尽的希冀，将男生围绕起来。
走到学校里时，夏清百突然想起下午这两节似乎是班主任的课……居然让他给逃掉了！
别的什么课他都敢旷，除了班主任的课，不是因为他怕班主任，而是实在觉得老班的政治思想工作太让人头疼了。
如果只是逃掉了两节课，就要接受一整个下午的政治思想辅导……这笔账怎么算怎不划算。
想到这里，夏清百飞奔窜进教学楼，希望在下课之前还能赶回去。但他要做到这点，还必须一口气跑上四楼。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打算一鼓作气冲上去……结果在冲到三楼时，和一个人撞上了。
“啊！”
“呀！”
前面一个声音是夏清百抱着脑袋痛苦的一嚎，后者则是一个干净清脆的女孩声音。
夏清百上楼，对方下楼……由于他冲得太快，造成了如下惨剧。
下楼的那个女孩被猛力撞得向后坐在楼梯上，本来戴着一副厚框眼镜，也被撞落了，手中抱着一沓纸也纷乱地散在四周。夏清百则向后退了几级阶梯，站稳了身体，不过手机掉在了楼梯口。
他晃了晃头，好不容易看清了四周，将视线移到前方被他撞倒的女孩身上，发现对方似乎没了眼镜看不太清，正眯着眼四处摸索。
夏清百自觉理亏，如果不是他跑得太快没看路怎么会撞上别人，还掉了一地的东西。于是很殷勤地走上前帮她把眼镜捡回来放到她手中，连连道歉：“对不起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又是撞鬼又是撞人的，看来今天不适合出门。
不过……两次的经历好像都不是特别糟糕，夏清百打量着正在戴眼镜的女孩，好像长得还行，不是特别吸引人眼球，清清秀秀的，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女孩戴上眼镜，抬起头看向夏清百的方向，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微笑：“没事。”
说完后，她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摸索着捡着地上散落的纸。她似乎有些高度近视，即便戴上眼镜也不太能看清，眼睛依然半眯着，看不见瞳孔。
夏清百看着她的脸，却愣住了。
这不是那天晚上看到的，两次出现在曲婧茹被杀的地方的女孩么？
现在看清了她的模样，他发愣的原因却不是因为他见过这个女孩，也不是因为对方长得美若天仙他被迷得挪不开脚，而是因为觉得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令他有一种错觉，自己下一刻就可以叫出她的名字。
“你……”他呆愣愣地发出一个字，引得女孩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着他。
女孩蹙起眉头，向夏清百靠近，担忧地问道：“你受伤了吗？”
夏清百摇头。
这时候他脑中闪过一些东西，恍惚间看到一副场面，女孩坐在地上哭泣，他走到她的面前，温和轻柔地问：“怎么了，我的小姑娘？”
然后下一刻，眼前场景如同放置多年的斑驳画布一般，上面的画漆一点一点向下剥落，似乎将要出现另一幅场景，但最终的时候，依然是她在哭泣，不过哭着哭着，那流下的不再是清澈的眼泪，而是殷红的鲜血——
“……”她喊着一个名字，但他听不清楚。
夏清百愣愣地伸出手，感觉像是有一团火灼烧着心口，那里一阵抽搐着疼痛，让他几乎呼吸不能。
他不知道自己对女孩伸出手是为了什么，或许是安慰，或许是保护，或许是多年来求不得爱不得却又将渴望缠绵入骨，再也不肯放手，死死抓住永不松开。
最后他僵在半空中的手，触上了女孩光洁细腻的脸颊。
女孩没有躲，反而有些疑惑地偏过头，望着夏清百。
似乎有一个融在他血肉的、深刻于他骨髓的名字，在他压抑住所有情绪和情感的身体中升腾而出，那个名字脱口欲出，但喉咙处像是被什么卡住了，那个深藏于心底的名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夏清百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也变得模模糊糊起来。然后……他很不争气地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他最后还不忘在心里吐槽一句——
“卧槽调戏了妹纸，在妹纸面前昏过去真是太没面子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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