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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沈即墨听上官逸这话,心中陡然升起一阵不快。

  他如风般走到上官逸面前,用利刃般的眸子盯了他一眼。

  一瞬之间,却又移到了银屏面前。

  他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突得伸出,挨近了银屏的额头。

  随后,嘴角轻抿。

  轻轻一拂袖后,把手掌握成一个拳头,贴上了银屏的眉心。

  这时,上官逸终于看出了邪气所在。一股滥焱的黑雾就停留在银屏的眉心和沈即墨的拳头之间。只是,他不知道这邪祟究竟是来自银屏还是沈即墨。

  正在迷惘之时。却感到阵阵凉意。

  上官逸转头一看,却见沈即墨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心中便是异常不安。

  又强装镇定,问道:“怎样,小姐的病好了吗?”

  沈即墨埋头,理了理上衣的长袖,道:“好了。”

  又眸色一暗,寒冰似的说到:“有不好的道理吗?”

  那上官逸心中本就虚空,听得这话,更是紧张。

  支支吾吾道:“没有,只是,只是,小姐为何还不醒?”

  沈即墨忽的停止了手边的动作:“等着吧,小姐很快就会好。”

  又抬头,空灵地盯着上官逸,喃喃道:“你们丞相,是叫卫承畴吗?”

  上官逸心内产生了许多疑虑,却没有表明。

  只回道:“是啊。不过,沈侍郎你日日与丞相待在一起,却不知道丞相的姓氏?”

  沈即墨正身,道:“这有什么,不过是一时忘了。”

  又说道:“我有事,要面见丞相。”

  上官逸道:“这你去找门外的吴壮士,找我干甚?”

  沈即墨垂下了眼睑:“是啊。”

  说完,又转身,飘然而出。

  上官逸望着着沈即墨衣衫的一角,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怀疑。

  他摸了摸袖中那月白色的葫芦。

  上官逸走后,见到了门外的吴戈。他紧紧地抓着手中的锈剑,如同一株历经风寒而不屈的茱萸。上官逸走到了他的面前,敲了敲他的剑鞘,道:“发什么呆?”

  吴戈被声音惊到,眼珠才转动了。

  道:“没什么。沈侍郎还有什么事吗?”

  沈即墨道:“我要见丞相。”

  吴戈纳罕,道:“沈侍郎,你不是才见过丞相吗?”

  沈即墨淡淡道:“忘了吗?我还要向丞相汇报小姐的病情。”

  吴戈提了提剑带,道:“恩,那走吧。”

  不多时,吴戈就带沈即墨到了卫承畴的书房。

  卫承畴见沈即墨又来了,便放下手中的玉笔。

  问道:“小女之病如何?”

  谁知,沈即墨竟是死死地盯着卫承畴,半晌,未发一言。

  卫承畴见此景,又道:“沈侍郎,我说过,治不好亦无妨,不必勉强。”

  谁知,沈即墨突然说道:“小姐的病我已治好,现在只需静静等待即可。”

  卫承畴疑惑道:“这,你是如何治好的?”

  沈即墨平静道:“丞相不必多问,几日后就可见分晓。”

  又突然加强了语气,道:“可是,我有几件事想问问丞相。”

  卫承畴漫不经心,道:“什么事?”

  沈即墨眼中突得放出一束寒光,直指卫承畴。

  良久,道了一句:“丞相可还记得儿时东越的旧友。”

  卫承畴冷哼一声,道:“记不记得都是我自己的事,又与沈侍郎何干?”

  沈即墨又道:“那魏墨玄又当如何?”

  卫承畴眼底闪过一丝惊恐,又很快掩饰,道:“魏墨玄,他不仅是我儿时的玩伴,还是官场的同僚。”

  又顿了顿,抑声道:“不过,他既然拥立昏庸的先太子,落到这个下场也是难免的。不值得怜惜。”

  此刻,沈即墨正紧紧抓着玄袍的一角,哼哼唧唧着:“不值得怜惜?”

  卫承畴又笑笑,说道:“所以,沈侍郎,你千万不要步上魏墨玄的后尘。”

  “记住,良禽要择木而栖。”

  沈即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一句:“我知道了。丞,相,大,人。”

  卫承畴又抚了抚桌前的那尊玉麒麟,缓缓道:“不过,我知道沈侍郎是绝顶聪明的人,一定不会站错自己的位置。”

  “所以,我刚才所说全是无用之谈。”

  沈即墨身体微颤着,却挤出一抹笑意,道:“恩,丞相大人说得对。”

  卫承畴见他恭顺的模样,又道:“沈侍郎还有什么事吗?”

  沈即墨突得上前几步,眸色一沉,正经道:“小姐的病怕是不寻常。”

  卫承畴抚了抚下颌,玩味道:“怎么个不寻常法?”

  沈即墨沉沉道:“病根在妖,而非人。”

  卫承畴却没有想象中的惊异,只嘟囔了一句:“难道是她?”

  半晌,

  又一字一顿道:“既有妖,那便,除妖。”

  沈即墨又道:“丞相,要请城里的方士来吗?”

  卫承畴沉吟,道:“要,请最好的道士来。”

  又轻敲额头,道:“叫那个什么,什么逸,哦对,上官逸,也来。”

  告诉他:“若他能逮住妖孽,就不治他的罪了。若不能,就等着进死牢吧。”

  沈即墨抬头看了他一眼,应了声:“是。”

  便转身离开。

  到门口,却见吴戈。

  又道:“领我去见上官逸。”

  话说此时,青衣正苦于寻找无月。

  他幻化成人型,行走于人界与仙山之间。

  无月此人,原是天庭一名散仙。从字面意思来说,散的意思是没有工作,无拘无束。从深层意思来说,散却意味着没有实权,可有可无。而无月属于后者。

  天知道无月有多想承担仙界的职务,成为一名有名号的仙君。可是,天庭硬不给他这个机会。其实,这倒不是天庭的人故意为之。只是,天庭成立已有数百万年,职位虽多,仙人更多。

  所以,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仙君呢?这就的怪远古大神们制定的仙规了。仙规规定,仙人之间可以结合,以孕育下一代。细细思索,这就是比较恐怖的事情了。特别是仙人的寿命动辄就是几万年。生出的下一代自然也就不计其数了。而仙君的后代仰仗着父辈的恩泽,往往会得到一些职位。这样过去几百万年,即便是天庭,也是人满为患。

  而无月道人本非是仙君的后代。他是凡间修行几世,一心向道,广施善行的无月观观主。终于,在第七世的时候,他得到了本方土地和山神的联名推荐,得了个飞升的机会。谁知,一到天庭,新鲜劲儿还没过,就是一盆冷水浇下头。

  那高坐在九霄龙椅上的上古大神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直接封了个无月道人的名号。下朝后,他问周边的仙僚,无月道人是个什么职位,掌管什么?

  周围仙僚只笑笑,不语。

  后来,他才知道无月道人根本不是什么封号,只是散仙的名号罢了。而作为散仙,除了天庭传召,根本不能进仙界。

  于是,他又问仙僚们:“身为神仙不住在仙界,住在哪里?”

  仙僚道拍拍他的肩膀,道:“凡间有名头的仙山有昆仑、蓬莱,方丈、瀛洲、方诸,没名头的仙家福地更是无数。你自选一处仙山,命个名,照拂一方百姓,便是尽了散仙的本分了。”

  无月只得挤出一抹苦笑。

  由此,无月道人便开始了自己游历四方的生活。他踽踽独行,以一身高深道法解救了无数善男信女。只是,一个人,这么多年,未免太寂寞。

  那日,他正腾云于渭水上方,却见一只通身泛青的大鲤鱼。彼时,它正张开大嘴,吞食几只匆忙逃窜的小虾米。那细小的鱼鳃随着动作徐徐摆动,而鱼须则随着波浪轻晃着。日光下射,光影斑驳间,尽显可爱之态。

  不知为什么,无月竟希望它能一直陪着他。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抬起了拂尘,一阵金光闪过。

  几百年的师徒缘分由此展开。

  而此刻,青衣又来到了当初修炼的月华山。但月华山中却已不复当年光景。

  那斜坐在莲团之上的青衫男子和白发拂尘老者皆已不再。只有些许纷飞的寒鸦发出聒噪的叫声,来宣誓它们的地位。

  其实,月华山本是小山,只因位于北海之中,四面环海,不易为凡人所接近,便被无月道人相中,选作了修炼之所。

  青衣也曾不止一次问过无月:“为何不选些雄伟壮丽的仙山?”

  而无月却只轻捋髭须,笑眯着眼睛,不发一言。

  几百年的时光就这样匆匆过去,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当年叛逆张扬的鲤鱼精早已不再。此刻登上月华山的,只是一个忏悔的小妖。就如同当年枝头上那肆意的绿叶早已变成了枯黄的落叶,与泥土合为一体。

  青衣望着月华山衰颓残败的景象,心中无限悲怆。他找遍了山中的每一个角落—须弥殿、旻水溪、后山、开间。可是,哪里没有无月的影踪。

  于是,青衣只能心灰意冷地呆在须弥殿的层层台基之上。寒风瑟瑟,独影相伴。

  悲伤存在得久了,是会变成愤怒的。

  突然,他决定不再等下去。

  青衣双手合十,嘴中振振有词,变出一片五彩云。

  他对着那云彩吼道:“师傅,我后悔了,我愿再做你的徒弟。”

  云彩深处,没有反应。

  青衣又用了七成妖力,撕心裂肺地喊道:“师傅,我真的后悔了,见我一面吧。”

  云彩深处,依然没有反应。

  鲤鱼精的双眼擎满了泪水,又从丹田汲取了一股纯正的灵力,用尽全身气力,大叫了一声:“师傅,你真的不肯原谅徒儿吗?”

  喊声震天,连聒噪的寒鸦都被惊起。

  但云彩深处,寂静如初。

  用尽全部气力的青衣瘫倒在台基之上。他勉强用手支撑着身体,望着上方的须弥殿,却觉得隔了几世那么远。

  至此,鲤鱼精终于明白,不是每个错误都能得到补救。心灵上的创伤是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愈合的。

  他只得强支着站起身来,颤抖着挥舞了青袖,收回了那片云彩。

  再说此时的相府中,银屏却突然醒来。她蓦地直起身来,推开了身上的锦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妆台之前。她先是缓缓坐在了木凳之上,随后又拿起一把银制的齿梳,对着铜镜,细致地梳理起自己的秀发来。

  她从头顶至发梢,细细地梳了一遍。

  梳完,嘴角又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随后,又梳了一遍。

  之后,又梳了一遍。

  直到梳齿划过泛青的头皮,发出哧啦啦的响声。

  珊瑚正从门外带了些点心,想看看银屏是否好些了。却见此景,着实被吓了一跳。

  她忙跑到银屏跟前。

  又从银屏手里夺下了那把银梳,微怒道:“小姐,这是干什么。”

  谁知,银屏却突然偏过头来,对上了她的双眼,道:“我好了,我好了。呵呵。”

  “呵呵,我好了,你看,我好了。”

  “我好了,我好了。”

  珊瑚眉头一皱,蒙上了银屏的嘴,嗔怪道:“小姐,别说了。”

  又扶上了银屏的枯骨般的手,往榻边走去,边走边道:“先去休息吧。”

  银屏却挣脱了珊瑚的手,小嘴一瘪,道:“我真的好了,你叫大夫来啊。我真的好了。”

  珊瑚见银屏此刻的话语中气十足,倒是有几分好转的迹象。只是,望着银屏惨白的面庞。

  就怕,是回光返照吧。

  思及此,珊瑚心内一紧。

  二话不说,也不管银屏的反抗,就将银屏带到了床榻上,还替她盖好了被子。

  临走时,又深深地看了银屏一眼,道:“小姐,我马上帮你找大夫来。”

  很快,季氏就得知了此事。她连忙请来了宫中的蒋太医为银屏把脉。

  银屏闺房中。

  蒋太医将右手挨上了银屏的骨节突出的手腕。

  良久,未发一言。

  季氏心急如焚,道:“蒋大人,究竟,如何?”

  蒋太医却没有回她。

  不刻,却又改变了位置,换用左手把脉。

  大约一炷□□夫。

  银屏房间的空气快要凝滞。

  蒋太医收回了左手。

  沉吟了片刻,却道:“夫人,大喜。”

  “小姐的病想是快好了。”

  季氏听得云里雾里,半欣喜,半疑惑。

  又道:“真的?那为何小女的身体还是这般虚弱?”

  蒋太医沉稳道:“这只是表象,小姐的病根已除,身体恢复是迟早的事。”

  又道:“待我开几服补药给小姐服下,她自然会恢复如初。”

  季氏喜难自制,便招手叫桐儿从库房里提几箱金银,赠予蒋太医。

  谁知,蒋太医只是淡淡一笑,摆手回绝了她。

  道:“小姐这病本非我治好,夫人又何必赏赐于我呢?”

  “再说,行医救人乃医者天职,金银还是算了吧。”

  说罢,便俯身行了一礼,迈着稳健的步子,缓缓离去。

  季氏望着蒋太医离去的背影,忽的转向桐儿,道:“你那上官逸呢,叫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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