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吐血
开阳的手干净而有力。
指节修长、白皙，指甲比一般人略长。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这双手抚摸着元慧头顶，从她的头顶向下，拂过她的脸颊，落在她脖子上。
元慧的脖颈很纤细。
细到开阳的双手能够完全圈拢，稍稍向内施加力道，便严丝合缝地掐住元慧的咽喉。
他从抚摸头顶到掐住脖子的动作，在眨眼的功夫间一气呵成——这样一双手想杀一个人的时候，也是干净而有力的。
陆羽双来不及阻止。
她没有心理准备——她原以为阴魂不散的开阳是冲着她来的。
但眼前所见却并非如此，开阳的视线落在元慧身上，他的手也圈在元慧的脖子上，他的那句话也是对着元慧说的。
“本座发现自己好像离不开你了啊！”开阳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地问道，“为什么呢？”
而下一个瞬间，陆羽双也没有出手。
已经没有必要了。
因为脸色大变口吐鲜血，不是元慧，而是开阳。
当他双手收紧的那一刹那，他的喉头泛起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哇”地一声吐在道袍上，从胸口往下染出了一朵血色的花朵。
染红了地面的鲜血还不是结束，开阳接着瑟缩着向后倒退了两大步。身影摇晃了两下，最终没有支撑住而跌坐在地。
陆羽双还没有动手，对手已经惨败。
如果不是了解开阳的骄傲性格，陆羽双简直要怀疑他在碰瓷了，她用一种近乎愕然的目光，看向独自演了一出大戏的开阳。
“啧，比本座预想得还要霸道。”开阳用衣袖随意地抹掉唇边残留的嫣红。
他想不到自己螳螂捕蝉，会被元慧在后得了便宜。
元慧侧着身，左手紧紧圈住陆羽双的大腿，右手一摊，无辜地回望开阳道：“是你先动的手！”
“是啊……”开阳垂下眼睑，低低重复道，“是本座先动的手。”还是本座主动将把柄交给你的。
以开阳以前的行事风格，想来随心所欲，绝不会去想“后悔”两个字。
做了便是做了，就算真的错了，木已成舟，后悔有意义吗？
有时间后悔，不如去思考替代补救的办法。
但如果问此时的开阳，这世界上真的有后悔药的话，他想要买一打。
在看到残影算计陆羽双时作壁上观的举动，竟然最后让他陷入了被动！
而他更想不到，想要用来牵制陆羽双的咒术，也变成元慧能够牵制他，甚至吸取他灵力的武器！
思及此，开阳本来就已经雪白如纸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开阳看着陆羽双讽刺一笑，她以为是她以命相逼，而他害怕会受到损害，所以才会没有什么异议地任由她离开。
陆羽双所想，只能说是对了一半：如果她真能狠下心自残，开阳确实会受到不小的伤害。
但他如此爽快同意的真正原因，不止于此。
开阳所施放的咒术，是经由他改良的同命咒。
施同命咒者，当异体同命。
承受术法的双方将命运相连，生死与共，一个死去另一个也不会独活。因此这咒语原为双修道侣海誓山盟后，脑子一热共同缔结的誓约。
不过时至今日，会用这咒法的道侣基本已经绝迹，而开阳是在一本古籍中无意间学会此咒的。
换句话说，真正意义上的同命咒，应该是由陆羽双和开阳同时施咒。而且并不只有开阳能将伤害转嫁给陆羽双，陆羽双同样也可以将她受到的伤害转嫁于开阳。
但开阳利用他先天灵兽的血缘天赋，借鉴缔结灵兽契约的方法，在同命咒的基础上加以改良。改良后的同命咒，能够让开阳将受到的伤害转嫁到陆羽双，而相反，陆羽双却不能反过来转移给他。同时，即便陆羽双死亡，也不会让开阳因此而亡。
其实以开阳的咒法修为，若用自身灵兽血脉为祭，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只有拼着同归于尽的念头，他仍有不下三种可以制陆羽双于死地的方法——说是同归于尽，他总不会比陆羽双先咽气。
对于开阳而言，只要不死他就赢了。
但是当心中确认陆羽双与前世并非一个人的时候，他忽然又不想杀了她。
开阳舍不得杀了她。
修真界的修士多如星子，能够踏入半步真仙的境界的，却是凤毛麟角。能够成功化神成为一代老祖的修士，更是天赋努力和运气缺一不可。
如无意外，陆羽双未来会成为一位化神老祖。重来一世，她的路只会走得更加顺畅。
一位未来的化神老祖意味着什么？
对别人而言，可能是靠山，也可能是威胁。
但对于达到偃师大宗师境界的开阳来说，他看到了一尊活人傀儡的绝佳素材。
他不想杀了陆羽双，他想要控制陆羽双。
可惜，以他相当于人修筑基高境的实力，想要不杀死只控制一个修为比他高的人，选择的余地就只剩下了他改良过的同命咒。
便是同命咒，以他那时的修为想要完全施展，也是不现实的。结果便是他退而求其次，取陆羽双的眉心血和他的心头血混合，对陆羽双施放了一个阉割版的同命咒。
只可惜，阉割版的同命咒会有什么样的效用，他心中大致有底，却不能保证没有意外。
陆羽双虽与开阳认识不深，但眼光却是老辣，她对开阳的评价可谓是一针见血：开阳他就是一个天生的赌徒，即便有反噬他也愿意以小博大！
他成功了，能够以自身影响陆羽双——她被绑在他的船上了。
即便他血液内的咒文烙印告诉他，如果陆羽双受伤或死去，也将对他产生影响，他也依旧觉得自己成功了。因为他作为施咒人，就算法力再不济咒术再阉割，陆羽双对他影响也打了折扣。
当陆羽双表现出质疑的时候，开阳心知陆羽双始终在找寻着破解之法，找寻着他的漏洞，找寻着这个咒术的破绽。她的警觉让开阳顺水推舟，索性让她误会自己，在陆羽双心中淡化同命咒的影响。
他自愿离开，是在等陆羽双修炼有所小成——她如今的修为，他还看不上。
可惜他用的是阉割版的同命咒。
没办法，以他相当于人修筑基高境的实力，想要完全施展一个元婴期的同命咒，是不现实的。
所以他退而求其次，取陆羽双的眉心血和他的心头血混合，施放了阉割版的同命咒。
尽管在效用上似乎和改良的同命咒没有区别，可阉割版的效用，施咒者开阳本人都无法确定能维持多久。
或许是一年、五年、十年……
或许是一个月……
又或许只有一两天而已……
而且假如陆羽双死去，在阉割了的同命咒的捆绑下，对他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开阳没有把握。
当此时的开阳捂着胸口吐着血，在头脑清醒的时候再来回想，以他的实力若是有时间思考，未必不能想出比同命咒更好的选择。
可千钧一发的当时，他的脑海中闪现的便是这个咒语，他就用了这个咒语。
用便用了，本没有什么对错。
他也确实利用同命咒，在陆羽双的剑下夺得了一线生机。
当陆羽双表现出质疑的时候，开阳心知陆羽双始终在找寻着破解之法，找寻着他的漏洞，找寻着这个咒术的破绽。
她的警觉让开阳怀疑，一旦咒术失去效力，陆羽双定然能够在第一时间便发现。
而他不敢也不能，直接赌着一口气杀死陆羽双。
因着这样的原因，开阳任由她离开。
只是开阳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就是因为这个同命咒，让他代陆羽双承受了本该由她来承受的东西。
从他强压着楼柯前往天鸿书院，和陆羽双、元慧分开后的第五天，他便感受到了身体的异样。
他的灵力在无缘无故地消失。
涓涓细流般地流走，没有间隙地不停消失，积少成多之后同样让他悚然。
在回想经历重生后的所有经历后，开阳觉得唯一可能出了偏差的地方，只有秘境中残影给陆羽双动的手脚。而对陆羽双动的手脚怎么会对他造成影响，开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自己施下的同命咒。
这在开阳心中是一个说得通的解释，为了证实这个猜想，开阳来到上清派附近守株待兔。因为在他失去陆羽双的行踪后，他唯一能肯定的是，她们最终一定会回到上清派。
何曾想，陆羽双二人回是回了，可硬生生是拖了三个月才回来。
这三个月中，他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筑基高境退化至筑基初境！
而陆羽双的修为不退反进，居然结丹了！
此间区别之大，让开阳的喉头不必受到反噬，就是一阵腥甜得想喷血！
想到这里，就算此时形状凄惨地如同一朵被霜打过的娇花似的，开阳仍旧一副牙痒痒地想要对着她们挠上一爪子的模样。
压抑住心中嗜血的冲动，开阳心里清楚：现在更重要的是弄清残影到底是施了什么咒法，才能找到应对之策。
他单手翻动结出一个四会印，随着他的动作，陆羽双闷哼一声，忍受着五脏六腑被灼烧的痛苦，苦笑着被迫体会开阳口中的“比预想地还要霸道”的滋味。
倚靠着她的元慧，感觉道陆羽双身体向下一沉，关切道：“师父，你怎么了？”
同命咒的效用还在，开阳心中略宽，他铁青着一张脸道：“想知道你师父怎么了，便同本座好好谈一谈吧！”
好耳熟的台词！
如果不是身上满布周身的痛感，陆羽双都有些想要发笑了。
她直视着开阳充血的眼眸，轻轻叹谓道：“贫道也有诸多疑问，要劳烦道友解惑。你我一问换一问，如何？”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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