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远去
第十二章
无量近些日子愈发觉着自己有些年岁了,在此之前许多年间的岁月流逝,于他不过如星辰日月般自然,仿若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正想着玉泽锵——这位他的少年好友。
他们相识于战乱年间,都是火气十足的少年,一个冲突理不清,两人便打了一架,至于到底是什么冲突,他现在委实想不起来了。
战况自不必多说,即便是三十年前的无量,揍起人来也是所向披靡毫不留情的。说起来,玉泽锵实在是个心胸坦荡的纯良之人,在自己被收拾得狼狈不堪之际,还不忘伸出手揽住无量的肩:“小兄弟留步,我瞧你身手不凡,有无意愿加入军部、随周王一道平战乱?”
那个时候的玉泽锵不过是个参军,倒有雄伟志向,一心想跟着宗玺他爹打胜仗做将军。初入江湖的无量虽无心军国大业,倒也不反感交个朋友,于是酒里来、肉里去的两人便也熟络起来。
也因为无量完全是个外行,玉泽锵同他说过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话。他只懂打仗,搞不清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随着战乱被肃清,他过得愈发憋闷,总是郁郁的找无量开解。
无量记得,他曾安慰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用完一时再养兵千日嘛,闲有闲的好,只要不惹事,凭他是谁,也不能奈你如何。”
玉泽锵只无奈摇头,他没说什么,眼神中却满是失望,仿佛在说:“你懂什么?”
无量也有些自讨没趣——此一时彼一时罢,曾经因为殊途而无话不谈,如今却因为殊途要分道了。
那之后,他们便极少见面了。多年过去,无量以战止战,平息了大部分江湖势力之间的火拼状态,南北武林唯他马首是瞻,他却功成身退。而偶然传来的朝堂消息,少了个率打胜仗的玉泽锵,多了个与韩相分庭抗礼的玉将军。
直到那一年,他已经退隐青城山三年,朝堂传来消息,玉泽锵前线几次败仗,全家流放至儋州。故人路经,无量自然相送。
那一晚月色澄明,无量一袭黑衣,躲开了押送的官兵,他从怀里掏出一坛竹叶青的时候,玉泽锵眼中分明有泪光一闪而过。
无量一见他,就知道他的身子已然是个空架子了。
玉泽锵见他面色严肃的打量,不好意思的笑笑:“这些年来,净筹谋些无碍的事了,其实纵然是不流放,我也不定何时就从马上坠下了。”
“人生苦短,你又何必如此?”无量对他已回天无术的状况轻声叹气,转而道,“不如,我将你……”
玉泽锵摆手:“兄弟,多谢你的好意。只是你多年来从未与朝堂有所牵扯,若到时你被我连累,又让我如何心安。何况你瞧我如今这幅鬼样子,便是侥幸逃出生天,也不过是勉强苟且罢了。你是知道我的,活着若不能痛快,还不如早些去死。”
无量一时无言。
“只是可惜了毕氏,她年纪轻轻就……她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的,往日里也时常劝着我,怎奈我便如猪油糊了心,她说的、并你说的,我是一句也听不进去的。”玉泽锵说起这话时,眼中满是愧疚和痛惜。
这事无量也知道了,京里传来的消息是,玉家毕氏夫人死于生产之际,而那时正是玉将军兵败遭贬之时。不得不说,有时宿命就是这么让人痛心。
两人喝了半晌,忽闻小儿啼哭。玉泽锵立即变了神色,慌忙站起身来从奶娘怀里将一个婴儿抱出来,左右摇摇,看手法已有些纯熟了。
无量看着好笑:谁能想到操刀杀人的玉将军如今也有绕指柔呢?
过了好一会儿,玉泽锵才坐回来,边擦汗边道:“这孩子也是苦了,生出来便没了娘,又跟着我这长途跋涉的,我看她这么小小一点,哭声却一日比一日小,心中真是……”
无量心中一动,他低声道:“你把那孩子抱来我瞧瞧。”
玉泽锵也没多想,半喜半忧的:“你瞧她,是不是身子不大好?”
无量为她诊了诊脉,静静地看了一阵,忽而抬头:“孩子还小,有什么毛病都可以好好调养。而且,稚子何辜……”
他没说完,只看着玉泽锵的反应。他像是完全愣住了,过了会儿突然回神,苦声道:“是啊,稚子何辜。”
想起往事,无量不禁又发了会儿呆。
“有一句话,我当年说给你父亲听,如今也说给你听,”无量摸了摸玉笛声毛茸茸的脑袋,“稚子何辜。”
玉笛声默不作声。
“你父亲当年落败,我虽未亲见,你父亲也未曾同我说过,但我想来,不过是你来我往的博弈罢了,若是那个姓韩的输了,当年的你父亲也未必就会让他好过。换句话说,谁也未必就光明到底了。自然,你父亲付出的代价很大就是了。”
“你父亲的对手挑得也不甚好。”无量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依他这些年打听到的消息看来,那全然就是个渣滓,缺德事做了那么多,必损阴德。
“你定然还是要去一趟的,师父早年间没有替你父亲报仇,如今倒是很后悔。”无量摇头叹息,“他害了我一个朋友,如今还要来害我的孩子。”
方才还话里话外的说玉泽锵自作自受呢,一回头又护短上了。玉笛声听得只想笑,却不知为何湿了眼眶,她似乎对今日师父的反常有所预料。
不知哪里传来了“滴答滴答”声,像是水滴砸在哪一方的青石板上,做着锲而不舍的努力,日复一日不计前程,却只在静默的环境中被人听到。
良久,玉笛声起身,跪在无量脚下,她因为方才落了泪,现下眼睛里水汪汪的,像是她在襁褓中时那样。
“师父,我懂您的意思了。”她一个头浅浅磕下,“我父亲是被自己的欲望所绊,本怪不得韩仲白。但他害了玉家一门性命,却不能能白白饶过。”
“这又是个借口了,你不过是想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罢了。”
玉笛声笑:“就算是罢。虽然我在师父师兄们庇护下长大,没因为他受过什么苦,但我既是知晓了便无法饶自己安生下去。况师父您百般拦我不使我下山,可冥冥之中却有定数,想来我是定要走上这么一遭的。”
“也罢,”无量仰面,无奈道,“我是一贯管不了你们的。”
**
那日之后的某个夜晚,卜碧出门了。
他已经许久没有心无旁骛的看过青城山上的月色了。若没有对比,他是不会知道的——同一片夜空下,即便是月色也会有所不同。
他记得在他刚刚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怀疑之后,曾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毫无目的地翻几个山头,触了好几个大师兄练手的阵法,将自己弄得有些狼狈,身上却感受不到痛意。
那时他毫无预感,这样“刀枪不入”的状态会持续许久,直至真相大白。
其实师父也并没有做过多解释,但他只要说了,就一定是真的。
卜碧拖着还不甚灵便的右腿,站在自己的小房子前发了一会呆。微凉的山风吹在身上,他的腿有些疼。不过他不是很在意,他心中的愧疚和忏悔日日夜夜的烧,几乎要将他心上烫出个洞来。
浑圆的月亮像是挂在山顶上一般,明亮而纯净,卜碧看着看着,不觉间入了迷。他忽然一晃神,月亮前落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师父!”卜碧出声大喊,没办法,师父他老人家最近相当神出鬼没,若是错过此时,恐怕又难抓到他了。
那黑色人影果然停了,缓缓转过来,逆着月光,无量的面色仍算和煦,他平静道:“大夜里的,不好好休息,出来吹什么风?腿好利索了?”
听着师父一如往常的关怀,卜碧心里怪不好受的,他慢慢走进,跪下,深深磕头:“师父,徒弟是来向您道别的,明日徒弟就下山去了。”
这事傅越芜此前已同他说过了,无量心中已经有了点准备。
“你不必这样。”他语气中透着无奈,“你的身手显然还未练到火候,对我并未有任何伤害。”
“一有这个念头时,徒弟就该自请离去的。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纵然师父心胸坦荡不以为意,徒弟自己也没法若无其事的在山上待下去了。”
无量不说话了,半晌才苦笑一声:“好罢,去罢!年纪轻轻的也该四处走走,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也该做到一个。”
“是徒弟不孝,师父万别伤心。”卜碧眼中有泪涌动。
无量转过脸去不看他了:“一个人在外面不要惹事,想通了就回来,你大师兄一个人也是寂寞。”
卜碧沉声应了,转身离去。
他没注意到,那个两鬓微白的老人在他身后,将视线久久的定格在他身上。
孩子,此后无论你在哪,我都无法再护你。愿你无灾无难,不要像你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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