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季繁星篇

　　——不要把我看成你生命之重，且不说当时尚且年少，而且我，没有勇气与资格，去成为任何人的光。

　　外人眼中的季繁星，大抵都是这样的：优秀卓越，开朗乐观，大大咧咧，说话调侃。

　　每当季繁星听到别人这样评价她之时，都是一笑而过，不加理会。

　　一个人是复杂的、矛盾的，怎么能用一些词就将她完全概括，将此视为对她的认知呢？

　　很小的时候，季繁星就长期自己呆在家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已经移民到国外了，而且他们的身边都要儿女照顾，所以季爸季妈也就在国内发展自己的事业，只偶尔去看他们。

　　季爸季妈年轻一些的时候，经常在各国飞来飞去。有很多时候，家里面就只有季繁星自己一人。所以季繁星从很小开始就会照顾自己了。

　　又因为季繁星的二叔就在季家所在城市工作，二叔经常会来家里看她陪她玩，她记忆中，第一次去游乐园，第一次玩游戏，这些经历里全部都有二叔的身影。

　　所以她和二叔的感情非常深。

　　六岁的时候回老家，那时爷爷奶奶还没有出国，正值冬天，季繁星与二叔约好要一大早去码头看船。第二天一大早，季妈就对穿得很臃肿、看上去就像个福娃娃一样的季繁星说：“去叫你二叔起床吃早餐吧，你奶奶已经开始做卷筒粉了。”

　　当时老家还是以小巷建筑的形式，二叔就住在奶奶家对面那个房子那里，不宽的房子却很长，第一部分是大厅，后面的三间都是卧室，而二叔就住在最里面。

　　当时天还不算亮，季繁星一个人蹦蹦跳跳、很开心的穿过很长、透不进什么光的走廊，一直来到二叔房间。

　　但在将到二叔卧室的时候，她又有些害怕起来。

　　卧室里面非常的黑，季繁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能模模糊糊的看清个轮廓。

　　她看到二叔静静地躺在床上，于是她来到床头，借着窗户透进来的一些光找到了二叔手的位置，二叔的手埋在被子里，季繁星隔着被子摇起二叔的手，“二叔二叔，你这个懒虫，起床带我去玩啦……”

　　喊了好几声，见二叔没什么反应，于是季繁星就跑出去了，快要离开二叔房间的时候，季繁星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小小的她却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不知缘由，便也没有引起她的太多深思。

　　等季繁星跑回妈妈身边，季妈问她：“怎么样，二叔醒了吗？”

　　季繁星娇憨回答：“还没有啊，二叔好懒，我都醒了呢。”

　　“那让你二叔先睡吧，准备吃早餐再喊他起床就好。”

　　之后的记忆，一度很模糊……

　　她只记得那日在老家那条巷子里不断回响的鸣笛声、警报声，只记得爷爷奶奶的痛哭声，只记得年幼的她跟着爸爸妈妈他们一起去祭拜一座新坟。

　　当时的她尚且参透不了何谓生死，但当她站在那座新坟前时，她却是知道何谓生死两隔。

　　那个喜欢抱着她，喜欢笑着夸她可爱，喜欢对她说以后有了女朋友一定要给她看看，如果女朋友不喜欢她他也不要人家了，喜欢带她一起去看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喜欢宠着她，对她笑得温柔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见不到那个对她而言亦父亦兄亦友，陪伴她的时间更长于她的父亲的人了。

　　季繁星抱着妈妈，泣不成声。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季繁星在无人的时候总喜欢静静的发呆。

　　她是在季爸季妈零碎的谈话中知道了，原来她的二叔，是突然猝死的。

　　没有任何的征兆，就这样白发人送了黑发人。

　　大人总觉得小孩子不记事，所以关于这件事，季爸季妈都很少对她提及，更谬论安慰她了。也许在他们看来她没有什么事情，但季繁星知道不是这样的。

　　生死于她而言的确很远，但有些记忆，却注定要伴随她走过一生。

　　一直被二叔称为“季大胆”的她突然很害怕漫漫长夜，很害怕黑暗。尤其是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要把自己全部埋在被子里，只留下一点点的缝来透气。

　　再大一些的时候，她开始慢慢忘记了二叔，就像大人觉得的那样，小孩子忘性都很大。

　　可是她无法忘记那一天的事情，无法忘记二叔的教导……

　　所以她成长得越来越好，成长为二叔希望她成为的模样，骄傲自信，坚强乐观。但是私底下无人的时候，缩在墙角莫名痛哭到昏睡过去的人也是她。

　　那些难受，那些绝望，就这样悄然滋生，完全的不知缘由。

　　大概她的潜意识里，就一直潜藏着无法释怀的悲伤吧。

　　她背负着越来越多的东西前行，行走得非常的坚决，但有时也会被莫名的悲伤给束缚住。

　　二叔是他那个领域异军突起的一颗新星。也许二叔不曾想过让她做什么，但是季繁星却早已不知不觉的选择背负起二叔的理想与信念了。

　　要上高一的时候，因为季爸季妈工作的原因，季繁星搬了一次家。

　　搬家前几天，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架，到了最后便看到了一本《圣经》。

　　季繁星抚摸着那已有了明显年代感的书，脑海里有些记忆就这样慢慢的清晰起来。

　　记忆中二叔经常抱着她，给她念着《圣经》里面的故事。

　　而二叔最常念的是——

　　季繁星翻看折痕最明显的那页，第一眼就看到了二叔最喜欢的那句话——

　　“愿那敌我者所写的状词在我这里！我必带在肩上，又绑在头上为冠冕。我必向他述说我脚步的数目，必如君王进到他面前。”——圣经《约伯记》

　　如此骄傲自信，一如当初的二叔。

　　后来二叔去世了，奶奶收拾东西的时候把这本书给了她，妈妈便帮她收好。

　　现在，季繁星把这本书合上，嘴里还轻声念叨着这句话，她发现，自己也是很喜欢这句话啊。

　　原本季繁星对于自己未来的路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但现在突然之间就拨云见日一般，她对于自己未来的路已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

　　并且，她愿意走下去。

　　大概就像《爆裂鼓手》中的那句话一样——面对诱惑，如果你伸手说要，那么要就是你的宿命。

　　搬家之后，肖薇儿家与她家正好在一个小区。

　　肖薇儿因为早产的原因，身体一直不好。又因为季爸与肖薇儿爸爸是同事，所以两家人经常来往，季繁星也把这个小姑娘当妹妹来看。但因为肖薇儿当时正值初三，两人交集并不算多，但是关系还算可以。

　　后来，两个人在了同一所高中，但是两个人关系越来越好的时候是在季繁星高三下学期。

　　高三下学期的时候，季繁星就很少回家了，季爸季妈又因为工作走不开，便经常托肖薇儿给她带吃的以及各种东西。肖薇儿也会自己给季繁星买一些饮料什么的。一来二去，两个人的关系更加好了。

　　肖薇儿的身体很虚弱，三天两头都要吃药。季繁星的学习姿态还是很放松的，该学的时候学，该玩的时候玩，所以她在肖薇儿身体虚弱的时候也对她多有照顾，两个人有空之时她也会请肖薇儿吃饭。

　　这在季繁星看来很正常。

　　她交友很广，请朋友吃饭也是常有之事。更何况，她这样做也是因为和肖薇儿之间礼尚往来。肖薇儿请她吃东西，她反请回去，再加上父母那边的渊源，她照顾一下肖薇儿也没有什么啊。

　　但大概肖薇儿不是这么想的，她已经把季繁星当成了自己的至交好友。

　　肖薇儿开始和季繁星倾诉她身边发生的很多事情，告诉季繁星她的不安和委屈。季繁星自认为算得上是一个体贴之人，还经常被她们评价说是“鸡汤高手”“知心姐姐”之类的，所以她还是耐着性子去听去安慰去建议。

　　离高考还有两个多月的时候，季繁星开始感受到了压力。

　　这些压力，与学习无关，而是来自于肖薇儿。

　　几乎不断的各种小零食和饮料，还有鼓励的字条，但最让季繁星惶恐的是，肖薇儿对她的那些态度。

　　季繁星在高中交友非常广，但因为与班长同桌同宿舍，两人还经常一起合作的原因，季繁星一向是和班长一起行动的。

　　但肖薇儿却开始与两人一起行动。一开始还好，但到了后面却很尴尬——肖薇儿一直在拉着季繁星在述说着很多东西，班长则是被撇在一旁静静听着这些与她无关的话题。

　　后来季繁星有意识的和班长分开行动，而肖薇儿则开始占用了她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平常午休晚休之前的自由活动时间，她会特意跑过来季繁星宿舍，一直到打铃了才回去……

　　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就如之前所说，季繁星的人际往来很多，肖薇儿这样突然间插入了她的日常生活，几乎打乱了她所有的交际。

　　每当季繁星旁敲侧击提醒说这样做是否会影响她的生活时，肖薇儿都一脸无所谓的说：“没事啊，我很喜欢现在的状态。”季繁星便已不知该如何说明。

　　但有一件事的发生真正让季繁星下定了要退一步的决心。

　　肖薇儿在季繁星生日那天给季繁星写了一张字条，她告诉季繁星，她希望她们是一辈子的好姐妹，她希望以后两个人能在同一座城市，她希望她们彼此之间能够坦诚没有秘密，她希望她能一直优秀的走下去，在她看来，季繁星就是那万丈光芒，足够优秀，足够温柔……

　　她还告诉季繁星，季繁星是她的精神支柱，看到季繁星那么努力前行的时候，她就会特别有动力，所以希望季繁星能更加努力……

　　季繁星却突然觉得遍体寒意——

　　只有两个人相互扶持着彼此走下去的情况并非没有，但季繁星呢，她不可能是这样的人。她有着很好的关系网，如果肖薇儿以后对她还是这种几近霸道的相处，季繁星是无法接受的。

　　彼此坦诚没有秘密吗？

　　且不说以季繁星自己的性格来说，有很多事情都喜欢闷在心里，不是找不到人去倾诉，而是发现在这些时候言语是如此匮乏，你几乎无法表示出你心情的万分之一。若是如此，她宁愿不倾诉。而且，她认为她与肖薇儿的关系也就是比普通朋友更好，但还远未到让她交心的地步。

　　把她当成万丈星光吗？

　　她早已在背负着那么多的东西前行，但是另外一个人的信念信仰，她无法背负。她也有自己的挣扎，并不是表面上那般美好。成为另一个人的信仰，为了她的信仰不崩塌而拼命掩盖一些负面的自己，这样的活法，未免太累。

　　那一天，季繁星拉着班长一起趴在栏杆那里看着远处，断断续续的和她讲述着自己的惶恐，那种惶恐，就像是那密密麻麻的网，几乎让人透不过气了。

　　班长在她讲述的过程中，一直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当听完后，沉默片刻，班长只是道：“她不退，那么你便退一步吧。现在的你，已然足够优秀。你的生活姿态，轻松肆意。别人可以对你的生活施加影响，让你变得越来越好，却不应该轻易就打乱了你生活的所有节奏。不要心存负担，觉得你的做法亏欠了她，你应该知道，在这场关系中，她太过自私了。”

　　“你一直都是那样的不是吗，不同道者，不足为谋，为什么要因为她而改变你的原则呢？”

　　季繁星深吸口气，再轻轻吐出来，她看着班长，然后就笑开了，“也许是因为自认为是所谓强者，对于她的虚弱从心底上就觉得应该多加退让吧。”顿了顿，她又道：“不过以后不会了，我的准则并无错误，所以也不应该动摇对吧。”

　　班长笑，她点头：“是的。”

　　之后呢，为了肖薇儿不困扰，季繁星只是说她的学习时间要有所调整，不能与肖薇儿的时间凑合来退了那一步。

　　事实上她也没有说谎。

　　离高考越来越近，而之前因为肖薇儿的事分散了她很多的注意力，现在无论如何也要专心投入做最后的拼搏了。

　　高考那两天，季繁星曾以为会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没有发生。她的高中生活，起起伏伏，颇为壮观，但在这划上结局的两天，却意外的风平浪静。

　　过了几天，班长突然给她发来短信——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或者换种说法，你是一个很滥情的人，想要对太多的人好，这个习惯刻入骨子了。或许你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但却不知道，这一点点的光对于一些人来说，多么重要。】

　　【但就算如此，也不要改掉这个习惯吧。就算最后你终将离去，你的出现，对那些人而言，也具有莫大的意义。】

　　【一段关系，友情也好，爱情也罢，你无法预知开头，更难以预料结局，但这个过程，必将带给你很多收获。】

　　【亲爱的，你说你害怕成为别人眼中的光，你说你还有那么多的不足，但其实在我看来，你早已是一道自己与他人眼中的风景了。】

　　【请继续，那么张扬的走下去吧。这就是我对你，最好的祝愿了。】

　　季繁星只是有些担心肖薇儿，又有些无奈，但早已不被她与肖薇儿的关系给困住了，不过她仍是为班长的贴心而感动。

　　她不能说在与肖薇儿的这段关系中她没有一点错处，但是这个选择已经是当时唯一的选择了。再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已经选择这样处理了，那便没必要再心生迟疑后悔。

　　只是希望，你的人生能因为我的退去而更加精彩，而非是把自己给困住了。

　　这便是，我给予你的祝福。

　　刚吃完晚餐，肖薇儿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接起来了，电话那头片刻沉默，然后肖薇儿才开口道：“姐，对不起……”

　　季繁星微怔，一时间竟是没有反应过来。

　　肖薇儿：“关于这件事，我和我爸妈聊过了。我知道自己当时到底带给你多大的困扰了。”

　　季繁星只是轻声“嗯”了一声。

　　肖薇儿：“我会更加的坚强自信的，相信我吧，毕竟，我可是背负着你们那么多人的期许啊。”

　　季繁星：“薇儿，背负着期许会很累的。”

　　肖薇儿笑起来，她的姐姐还真是很心软的一个人啊：“我才不怕呢，病痛都打不倒我，这些小意思啦，不过我遇到什么困难的时候，你一定不要吝啬于帮助哦。”

　　季繁星知道肖薇儿是这么说的，但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肖薇儿一定不会经常来说这些事困扰她，虽然肖薇儿知道现在的情况不同于之前，季繁星一定不会吝于帮助……

　　此时肖薇儿说这些话，不过是故作轻松，担心她会内疚罢了。于是她也只是道：“放心吧，我会的。你高三多多加油，未来的日子一定会很精彩的。”

　　再聊了几句，两人便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的那刻，肖薇儿泪流满面。

　　她到此时才真正愿意面对事实，她的一时差错，让她把对她很好的姐姐给弄丢了。

　　从此一路征程，纵使相伴走过，却仍算作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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