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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浸在昏天黑地的爱情中,两耳不闻窗外事,转眼就又度过了在宫里的第三个新年。自从我被莫名其妙鞭笞过一次后,宫里的人都知道我是个暂时还动不了的人,所以一直都相安无事。即便是刘嫖偶然与我碰面,也只能恨恨拂袖而去。
窦氏对我不满,不过也因为我一直没有册封所以没有来刁难。刘彻在政见上一直顺着她,她便也妥协了我的存在。
让我觉得意外的是,王太后,也就是我曾经的“婆婆”,花了不少心思拉拢我。这个我以前觉得性格分裂的温文女人,渐渐露出她工于心计的一面。她是聪明的,因为她知道就算我没名分,但时常在御前行走,总能说上几句话,也正是因为我没名分却来去自由,背后无势利只有刘彻一人,所以才更加特殊。王太后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有意将我拉进她的联盟军,提升我地位的同时也壮大她王氏外戚一族。
我看明白了这个形势,不拒绝她的好意,也不急功近利地讨好她。在这宫里,我还不需要站队。
我和卫青时不时能见上一面,不过也是聚少离多,大多数时间我都是坐在观星殿的檐上数着星星排解思念。
还有两年,我就可以离开未央宫了。
刘彻的情绪越来越阴晴不定,看书时都烦躁不安,发脾气的次数也比以前多了。我知道他心中在烦什么,有强势的窦氏在,他只能用自己的年轻跟她耗,韬光养晦这对于雄心勃勃的他来说实在太痛苦了。他早已筹划好了大汉未来五年的走向,可现在不得不装出一副听话孝孙的样子,降低窦氏的防范。
这一天,他的等待终于到了尽头。
建元六年,五月丁亥,太皇太后崩。
我记忆中那个苍老年迈,威仪狠辣的老太太,终于带着她对帝国的期望和先祖交给她的使命,与世长辞。沉钟的回响响彻整个未央宫,像是从亘古的荒原传来,饶是我对这个女人没多少好感也肃然起敬。她在这宫里活得太久了,历经三代帝王,久到人们几乎以为她是永生的,会一直主宰这宫里的一切。当她真正离去,所有的人都陷入六神无主的恐慌中。前朝后宫,无不人心惶惶,对这个年轻的帝王充满了怀疑。
刘彻对人心所向心知肚明,但是,他终于迎来了人生第一缕曙光。
太皇太后离世后,她在朝中的心腹亲信,都逐渐被刘彻罢免。丞相许昌和御史大夫庄青翟被委以操办葬礼的重任,葬礼之后被以操办不周的罪名免官。自此,由大司农韩安国担任御史大夫。为了平衡朝中势力,他不得不恢复田蚡丞相之职,对被窦氏长期压制的王太后也有个交代。作为外戚的窦婴,在田蚡的得势下日渐衰落。
在朝中这大刀阔斧地一番改动,刘彻彻底改变了在臣子心中唯太皇太后之命是从的形象。他们开始意识到,这个初出茅庐的帝王一直都在用精湛的演技掩盖自己的锋芒,他骗过了所有人。
刘彻身上帝王的冷峻气息一天比一天浓烈,已经甚少能见到他犯幼稚无理取闹,宣室殿的奏折永远堆积如山,等着他去裁决的天下大事只增不减,我却依然是宫里最闲散的人。
刚开始,我也许还能与刘彻玩笑,抛开那些尊卑之分。我还能缠着卫青陪我练箭骑马,没什么事是撒个娇解决不了的。但现在,我不得不和他们拉开距离,有时甚至一月都见不上几面。我一个算不得女眷算不得妃嫔的虚名小官,着实显得多余了。
我终于体会到寂寞宫廷,漫漫长夜是有多难熬。未央宫里,与我交好的也只有卫子夫一人。一来二去,我倒成了披香殿的常客,连刘殊见了我都不认生了。刘殊的小脸长开了些,俏生生地惹人怜爱,粉嘟嘟的小嘴在我脸上啄一口真是心都要化了。她顶着我给她扎的两个小鬏满地跑,跑了一圈才发现自己没穿鞋,水汪汪的大眼睛股溜溜地打转四处寻鞋子,像个没头苍蝇,逗得一屋子的人都大笑不止。我心中思忖着以后是要嫁给卫青的,这便是我以后的外甥女,自然少不得疼爱有加。
我的目光在卫子夫隆起的肚子上游移,“快临盆了吧?”
她爱怜地摸了摸那个孕育着新生命的位置,眼中光彩流溢,“快了,殊儿就要有伴儿了。”
殿外几个宫女追着刘殊跑,气喘吁吁,刘殊还不尽兴,调皮地上蹿下跳,几个大人被一个孩子捉弄得满头大汗。我不禁笑出声来,这狡猾劲还真是随了刘彻。
卫子夫听见我笑,面带疑问地看向我,我推心置腹道:“这一胎但愿是个小皇子。”
我虽抵制重男轻女的思想,但在皇家,根本容不得这些,生个皇子才是妃嫔的终极使命,百利而无一害。
她垂下温婉清隽的眉眼,浅浅的笑意中透着些许无奈,“其实我,更喜欢女儿。”
她精通琴棋书画,若是生女必然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但宫廷中的竞争,远不止眼前的,还有将来的。饶是淡泊名利如她,也要为自己,为家族利益尽一份力。
长期在宫里闷得慌,突然怀念起以前,我执意要跟着刘彻去围猎,孤身待了一日后他怕我憋闷带我去温泉玩的情景。现在,竟已成了奢望。
古代我沐浴设备远不及现代,我以前贵为皇后,用惯了椒房殿的兰芝露,但观星殿远不能与曾经相比。我也是老瘾犯了,命春铃去掖庭取些兰芝露来。结果春铃被一言驳回。
“兰芝露乃夫人至皇后才可取用,一个观星令既非皇亲又非夫人,何以如此奢华?”春铃委屈巴巴地将原话转述给我,见我面色凝重,以为是我怪她办事不周,忙不迭给我赔罪。
我兴意阑珊,疲累道:“算了,本就不合规矩,以后我们日子节俭些便是了。”
第二日,掖庭的总管就亲自将兰芝露盛得满满当当送到了观星殿。
他嘴上赔着不是,但我看得出他心中甚是不满,碍于刘彻一句“她要什么都给她”,终是只好不敢有违背。再加上刘彻之前赏赐的李斯《仓颉篇》原稿,我越发坐实了骄奢的名头。我真是欲哭无泪,我只不过是要点沐浴露,宫里传得我好像会败光整个国库一样。
我深刻地意识到,我无形中竟如此依赖刘彻。
我去宣室殿的日子少了,整日无所事事脾性倒给养得急躁了。特别是卫子夫临盆后大出血,差点救不回性命,从没见过这阵仗的我开始变得患得患失。我怕我会老死在这宫里,我怕时间长了卫青会改变心意。我已经月余没有见他了,我现在就想亲耳听到他对我的承诺,告诉我至少在两年时间里我还有个盼头。
我换了一身舍人的衣服准备偷溜出去,宫里禁军的布置我已经很熟悉了,况且有几个由于卫青的关系,早已被我收买,少不得这时多照顾我一下。
出宫的通道在梅影轩深处,这是我的专用道。
红梅簇拥,清香天影,凌寒中肆意怒放似喋血,冷风中簌簌飞落的红瓣如渡劫人落下的朱砂泪,散在雪间很快就被纷纷扬扬的雪花掩盖得杳无踪迹。我隐约听到梅林深处有人语声,忍不住好奇地靠在梅花树后,也没刻意遮蔽,只想着我看个热闹就走。
眼前的一幕却让我身处于数九寒天,刺骨的冰冷从天灵盖直透脚心。当看到平阳娇弱无力地投进卫青怀里抽泣的时候,我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一股从心底里生出的寒意几乎要将站在雪地里的我冻成冰柱子。
我在等着看卫青的反应,我无数次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他主动的,我不能断章取义。可是,只见他的手在空中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抚在了平阳的背上。
脸上似有冰凉的触感划过。
他怎么可以把本该是我的专属让给别的女人……
他怎么可以拿曾经温暖过我的地方再去温暖别人……
漫天红梅似火,他们二人白衣胜雪,晶莹透亮的天地间,仿佛他们才是一对。也许对这个时代来说,我本就是多余的吧。
我不打算去打扰他们,平阳公主是个我惹不起的人。我早应该想起那段被我忽略的历史小事,卫青最后是要娶她的,我竟然还天真地以为我真的会嫁给他。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抽噎的声音瞒不过卫青长年习武的耳聪目明,他很快察觉几步之远的梅树后有人,警觉地向我这边看来。我站立在飞舞的白雪中,肩上不出一刻便已落上了雪,深青色的舍人服上块一块的积雪似白斑。我隔着妖冶如荼的红梅屏障,冲他飘忽一笑,我知道我此时的笑一定比哭还难看。他一震动,怀里的平阳也顺着他的目光往我这边张望。我不想在他们面前这么狼狈,飞快地逃窜出梅影轩。
厚重的雪地里留下我一串杂乱无章的脚印,也绊住了我抽离心切的脚步,我狠狠地面朝大地摔在雪地里。雪水透过单薄的衣物渗进了我的肌肤,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寒冷。身体的疼痛与冰冷,怎及我心中悲凉之万分之一?
我自嘲地放声大笑,我终究还是活成了一个笑话。
我伏在雪地里旁若无人地又哭又笑,嘴巴吃进了不少雪。没人知道,我心中也在期盼着卫青会追出来,我一定会听他解释。可是他没有!
我怀着对他的绝望,终于倦了。既然你都不在乎我了,就让我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好了,为你而来的重生,又有什么意义!
在我意识模糊的边缘,我仿佛见到春铃亟亟地跑向我,惊愕地扔掉了手中的伞,在我耳边叫唤。
别叫醒我,醒来后的我一点也不会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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