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我没想到和卫青相认是在这样的情景下,我都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虽然当他问起陈娇的去向,我都用早就编好的谎言掩盖过去了,但心中还是惴惴不安。我将我意志主动的召回身体换成了身体互换的说法,好让他相信。他不像刘彻那样诡计多端,生性多疑,在我巧舌如簧下他纵然有些不理解但还是被我先瞒了过去。
回帐营后,我用布给他包扎伤口,想想还是不放心,都没有消毒过,以后不会溃烂吧?可是这里医学还这么落后,我应该先找瓶暂代酒精再包扎的。
“又走神了,在想什么?”卫青看着手上绑得怪异的蝴蝶结。
我如实道:“我在想怎么给你伤口消毒。”
“消毒?”他惊讶道,“这点小伤包扎一下不就行了吗?”
我蹙起眉头,忙道:“不行!伤口感染了怎么办?烂掉了怎么办?复发了怎么办?你的手还想不想拿刀剑了!”
我一连串的担忧,他对自己却毫不在意,他根本就不知道伤口处理的重要性!唉,古代人就是这样作践自己所以短寿,我可不能让他也这样!我撒腿就往外走,军营里肯定有酒。
刚一起身就被他用手臂挡回,我一个趔趄严严实实地撞在他胸口,他一声闷哼,低头对我道:“现在出去不怕了?刚才是谁吓得在那儿碎碎念?”
我振振有辞:“那是走出鬼打墙的土方法,哎呀我本来不怕的,被你一说我又不敢出去了!”
他眼中似有冰雪消融,乌黑的瞳孔愈发清澈,他用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柔声道:“傻瓜,我这辈子受的伤我自己都数不过来了,每一道都比这道严重,不是还好好的吗?”
“那是在还没有我之前,我亲眼看见就不能再让你亏待自己了,”我双手合十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手心,“在我眼中,这已经是很重的伤了。”
他不知道,我宁可受伤的是自己,就算是习武之人,就算以后是横刀立马的大将军,也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
他轻笑,本就好看的眉眼弯成柔和的弧度,“女人才该被保护,怎么反倒你保护起我来了?”
我望着他和煦的面孔,内心最深处的一块变得敏感,变得倔强,出口的语气也如磐石般坚硬:“你不就想听我在乎你喜欢你这种话吗?这样的话你想听我可以说一百遍,可是卫青,你是不是已经习惯了我对你的好,我是倒追你,但这不是说你就可以高高在上俯视我,我不是那种你给几颗糖就会跟着走的小女孩,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被我的话给愣住,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无名业火,我就是不习惯他突然的温柔,明明他不喜欢我,作这样子是觉得我会被迷惑,从而死心塌地吗?早知道追一个人这么累,我就不该对他惊鸿一瞥。
不料,他的手在我脑后往前一推,我被顺势带入他怀中,一瞬间脑子失去了思考能力,只能呆呆地被他搂在怀里。
“现在,换我来保护你。”
性感的嗓音萦绕在耳畔,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在对我说着我听过最好听的情话。等等,这不会是我幻听吧?我腾出空余的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肉,咝,好疼……难道我不是在做梦?
我在他怀里探出头,半信半疑地问:“你说话可算话?”
他颌首。
“可是,你心里明明有她……你要清楚,我不是她,更不是她的替代品。”
他长舒了一口气,语气平缓。
“儿时,我确实没见过比她更美的人,我见过的每一个女孩都是低眉顺目的,她却那么骄纵跋扈。长大后我就没再见过她了,在宫里第一次见她就是你从一堆杂草里钻出来,那时候你已经在她的身体里了。”
“哼,你们男人都一样,都喜欢长得美的。”
他轻笑,“那你呢?陛下可都跟我说了,你一开始钟意的是我的皮囊。”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你别听他的,我已经从皮囊升级到灵魂了。”我连忙辩解。
“嗯,我相信。”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小女儿娇羞的姿态。
爱神丘比特啊,你的箭可算是射中我了呀。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人是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的,我在心里暗笑,这次可不放跑你啦!
我狡黠地将手臂环上他的脖子,音色清亮如璞玉坠地,“好,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男朋友,并非单方面宣布,不接受反驳!”
话中虽有生僻的字眼,但基本的意思他显然都理解了,只见他对我的小把戏忍俊不禁,宠溺道:“就依你们那儿的规矩。”
我一夜的辗转反侧,被兴奋冲昏了头脑,一会儿在床上蹬被子,一会儿又自己捂着嘴偷笑。这就是追到男神的感觉吧,没想到啊没想到,大将军这么容易就被推倒了。
整晚我都在怀疑人生中度过,导致第二天起来顶着个熊猫眼,我勉强用脂粉盖住了自己憔悴的容颜。思来想去,还是应该找卫青把话说清楚了。
我掀开帘子,前脚还没踏出去,就和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差点把鼻子撞塌。
“这么急着去哪?”刘彻不悦地看着一脸狼狈的我。
“参见陛下。我……我正要去找陛下呢。”
刘彻嗤笑,傲娇地翻了个白眼,显然不信,“你找朕才不会这么急。”
我只好唯唯诺诺地上前请罪,“陛下,我……”
“你不用说了,你的那点小心思,朕还猜不到吗?”他打断道。
“呃,我其实就是憋闷。”
他斜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跟朕走,今日不让你憋闷了。”
说罢,拉起我就往外走,动作极其粗鲁!我都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拖出了几米远。我一把被抱上鬃毛发亮的黑色骏马,突然置身于高处让平身没骑过马的我一阵胆寒,双手死死拽住了缰绳,很快就有了手汗。
刘彻跨过马背坐到我身后,打掉我的手,摸到缰绳上一片湿濡的汗渍,毫不掩饰地挖苦我,“不至于吧,这么没出息?”
“我何时说过自己有出息?”我强词夺理。
他双手护住我身侧,嚣张地朗笑,一副睥睨天下的王者风范。随着他一踢马肚子,耳边狂风呼啸,我眼前的风景像坐过山车似的急遽往后退,我惊惧地尖叫起来,生怕自己掉下去,本能地转身抱住他的腰,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敢看。
以前和朋友去游乐园我从来不坐过山车的,只有一次,被骗上去后,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坐了。现在这种恐惧感又出现了,还是一颠一颠地,我感觉胃里面翻江倒海,过山车还只是心理上的折磨,飙马简直是身心的双重折磨!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疾风无影无踪,一切总算平稳下来,头顶上传来一个讨厌的声音。
“喂,睁开眼看看。”
一片荒凉之地能有什么好看的!我在心里腹诽,不甘不愿地把头探出来。
眼前的景象震惊到我了,一片绿树掩盖,青林翠竹,围绕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泉眼。泉水清明如镜,光可鉴人,泛着氤氲的水汽,润泽着周围的土地。我惊讶得合不拢嘴,在这个不见人烟不闻人声的地方,怎么会有这般景致呢,土壤肥沃,植被优良,每一帧都是一张屏保。
“那里黄土之下皆白骨,这儿竟会有如此人间仙境,你是怎么发现的?”我仰头问道。
刘彻扬了扬手中的马鞭,面有得色,“穿过死人堆,终可到达仙境。清吟,唯有你,可与朕一起穿过死地,置之死地而后生。”
“胡说八道些什么。”我翻了个白眼,只当他是王子病又发作了。
晃了晃腿,我准备下马,可是第一次骑马我还不知道怎么下。忽腰上一紧,我在空中盈盈一转,被他抱下马。
刘彻狂傲地挑了剑眉,棱角分明的下巴显出几分帝王的孤高,墨玉般的眼中充斥着□□的狂热,看得我心里发怵,“朕可没胡说,不信你走着瞧,待你走过累累白骨,你就会来牵朕的手,和朕一起共赏江山。不管你走多少弯路,你终会是朕的女人!”
什么累累白骨!说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神经病!”
我径自向泉边走去,手探进泉水,本想洗一洗的,温热的水却柔得像三月初春的和风。
我惊喜地大喊:“这水是热的!是温泉诶!”
刘彻踱步过来,煞有介事地调笑道:“不错,你现在大可脱了衣裳下去泡着。”
我羞恼地手一挥,将水拍向他,他机敏一躲,水只溅到他半片衣角。
要不是有他在,我还真想下去泡温泉呢。不过全身泡虽是不可能了,但泡个脚也是好的。想到这,我三下五除二,褪去鞋袜,将脚浸在温泉中,恰到好处的水温令我浑身毛孔一舒,我双手反撑在草地上,心旷神怡地发出一声□□。
“顾清吟,还不快把你的臭脚拿开!”
听到刘彻暴怒的吼声,我茫然地睁开眼,只见他不知何时从马背上拿来了一个水囊,正面色铁青地瞪着我泡在水里的裸足。
他懊恼地蹲下来,面上寒气笼罩,“朕也就一个转身的功夫……一早上没喝水了,你这是要朕喝你的洗脚水吗?”
字从他牙缝里一个一个迸出来,我却觉得好笑,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不过谁叫他总是欺负我呢,刚才马还颠得我差点吐了,我轻快道:“就算我不濯足,也可能有其他人早就来过这里,他们会在这里做什么,我就不知道咯,所以陛下还是别喝的好。”
我自认为我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又加了一句:“其实陛下也可以和我一样,这水泡着脚,很舒服的。”
他犹疑地看了眼自己脚下的黑色羊皮靴。
“偶像包袱这么重啊?别说皇帝就不洗脚哦,反正这里没别人,你看你,这么大热天还把脚裹得严严实实,你不怕臭掉啊?”
话音未落,我脸上就挨了掌水花,水珠进了眼睛里,我失声尖叫。
刘彻一脸得逞的样子,“越来越大胆了,尽在朕面前胡闹,看来以后不能再这么惯着你了。”
我委屈巴巴地擦了擦脸,“我知罪了,陛下可别扣我俸银。”
他斜了我一眼,也将脚浸泡在温泉里,“知道就好。”
远处绿洲云上,眼前白烟缭绕。时不时的三言两语打破寂静,悠闲如世外桃源。
好像不知不觉间,我和刘彻从勾心斗角的关系变成了纯粹的打闹,摒除了原来身份带给我的利益牵扯,彼此反倒能够交心,有了特殊的定义。我猛然惊觉,他竟是我在这个时代除兰臻蕊臻外接触最多的人,也是最了解我的人。他第一个接受我的来历,也给我提供了最大的保护。皇宫内的衣食无忧,常伴君王左右的人尽皆知,都替我挡掉了很多麻烦,我几乎是无忧无虑,为所欲为地活着的。原来他表面自大,实则心细如发,不动声色为我打点好了一切。
念及此,我心中一动。我自是万分感激,但他的心思我如何不知,我唯一不能给的就是他想要的。我只能在心中默默说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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