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是夜。
我左右都睡不着。宫外来信,窦太主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春日里大病了一场后,就一直缠绵病榻。我就只有这一座靠山,要是她倒了,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
我长吸了一口气,而又缓缓吐出,执了把宫扇,起身走到了内室外的庭院。一场夏雨后,夜凉添几许,宁静的天幕像一袭黑色丝绒,暗沉沉地却透着高雅雍容。空气中夹杂着泥土的芬芳,深吸一口,顿觉思维开阔,心旷神怡。我窝在长椅上恣意地舒展,伸了个懒腰,两条腿伸直了交叉搁在石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哼着歌,望着天。
“一句一伤无话可讲
你坐看缘分了断
当意念已转再多遗憾
也只是空谈
一句一伤无话可讲
我起身安静拈香
我停止想像你的模样
闭上眼倔强”
这首歌是我在一个人的时候经常会唱起的歌,虽然只是随便轻唱,但唱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一下子上不去,我唱破音了,即使四下里没人,我还是很尴尬地咳了咳。地上影子一晃,随即身后传来一声极好听的低笑,我大叫一声“谁”,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回头看见站的是我心心念念的人,松了一口气。
卫青长身玉立,腰佩长剑,拳头抵在下颌,脸上有还未褪去的笑意,被我狠狠一瞪,笑意更浓了,但很快他不自在地别过视线不看我。我一开始还觉得好奇,直到我看到我两条还搭在石桌上的腿,因为怕热我习惯性地把冗长的裙摆一直掀至大腿上,此时两条赤条条的腿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皎洁,连纤小的绒毛都一清二楚!
我亟亟敛了下摆,怒目而视地审问他:“你看了多久!”
他作沉思状,仿佛真的在回忆时间,我气鼓鼓地过去朝他腿上踢了一脚,“你怎么进来的?我椒房殿的守卫都是兵马俑吗?我明日就换掉他们!”
他指了指围墙,“跟你学的,我翻个身就进来了,你换掉一批我还是能进得来。”
我抬起下巴,没好气道:“你找我?”
他将一个小瓶放在石桌上,目光略过我缠着布条的手臂,“听宫里人说,你受伤了。这个凝止霜有止血祛疤的功效,我以前受伤都是用这个。你最好日日使用,别在这具身体上留下难看的伤疤。”
我拿起来看了眼,扔在一边,挖苦道:“我本尊可比这身体好看多了,你既然这么担心我伤到她的身体,那你自己来上药啊,我手疼,抬不动。”
“你一只手伤了,另一只可没伤。”
我头一侧,手指在石桌上不经意地划拉,面不改色,“都伤了,一只伤到了皮肉,一只伤到了筋骨。”
他俯下身,在我脸上打量了一圈,自动屏蔽掉我突如其来的楚楚可怜,眉峰一扬,“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能信。”
我不假思索,“你只需相信‘我喜欢你’这一句就行了。”
他一怔,看向别处,干咳了声,转身欲走。
我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袖子,忙依依不舍地问道:“你明日还会来吗?我觉得我像是在做梦一样,如果这真的是梦,以后也常来我梦里走走,可以吗?”
“我过几日要随陛下北上围猎,就不去你梦里了。”
“你也要去围猎?陛下他……也太玩物丧志了吧,北方的猎物更肥美吗?”
他无奈地摇摇头,笑着解释道:“陛下怎会是玩物丧志之人,他是借围猎之名,视察军情,检验我汉军战力,只有在北边宽阔的地带才能试验出一个军队的作战效率。当然不是去打猎这么简单。”
我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敬,和流溢的光彩,嘘道:“是我格局太小了呗。”
“好了,我走了,不影响你唱歌了。”
他用手掰开我拽着他袖子的手,利索地一跃,跳出了墙头,消失在夜空中。我恍惚地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徘徊,空气中已没了他的温度,但他的呼吸好似还在原地。我黯然地眺望远处,觉得这一切都像汉宫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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