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杀千刀的刘彻,我好歹是堂堂一国之母好嘛,凭什么把我当小丫鬟似的使唤!我气不打一处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有一千种方法能把我玩死。
兰臻提着食盒跟在我后面,对我的愤怒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在她眼中,刘彻就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天人,每次听到她对刘彻的溢美之词,我都深感大汉这个皇家集团的营销洗脑手段之恐怖。
“行了,行了,他真的有这么好吗?这些话我听得都快吐了!”我没好气地说道。
兰臻委屈地瘪嘴,极小声道:“娘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您是没见陛下对您的好。”
“他对我好什么了,就上次,在泰山行宫,他竟然装晕,害我白白服侍了他一天!你说,他这不是幼稚是什么!”
“啊……上次是陛下装晕呢……”兰臻的脚步顿了顿,“娘娘小时候常跟陛下玩木头人的游戏的,陛下定力甚好,娘娘经常上当以为他真醒不过来了,不过时间长了,也知道陛下只是擅长装木头人罢了,就不会再上当了。”
我惊骇道:“还有这种事?他是个惯犯啊!”
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有些不对头,但一时想不出哪里有问题,宣室殿前出来一人,身影颀长,白衣胜雪,见到我时微微一怔。我什么也来不及深究了,莫名地心情好了大半,轻松地笑着走上前去。
不等他给我行礼,我就笑着上前,“那日还未来得及谢你,多谢卫卿那日及时搭救,不然我就一命呜呼了。”
他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倏忽翕动,他谦卑道:“那是臣的职责。”
“你的职责是保护我吗?”我鬼使神差地问道,话一说出口便后悔自己的鲁莽,却又期待他的回答。
他沉吟道:“臣是陛下的近卫,自也理当保护娘娘的安危。”
我心中顿时抹了蜜一般,“那我下次遇到危险叫你的名字,你都会出现吗?”
也许是因为知道了他心中的秘密,我与他说话不那么矜持了,反倒想看看他不知所措的样子。
“只怕,臣也分身乏术……”
我见他一脸为难,便不再逗他,“行了,我记得我上次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我们很久以前是不是就认识?”
“娘娘金枝玉叶,又岂会认识臣这般低贱的马奴。”他的语气波澜不惊,黑玉般的眼底却泛着光。
“出身都是父母给的,没得选。生而带来的高贵低贱,并不能决定一生的命运。人的三六九等,都是靠自己争取的。高皇帝当初不也只是个混吃混喝、好吃懒做的亭长嘛。你何苦妄自菲薄呢?”
他瞳孔愈加深沉,看我时的神情带了几分忖度。
“这话真不像是出自娘娘口中。”
“不像吗?卫青,你其实一直想了解我对吗?”
他有些魂不守舍的,像听不见我话似的,“娘娘的问题恕臣难以回答。臣家中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他行了一礼后便欲匆匆退下。
我一股无名业火直冲天灵盖。他这算什么,躲着我吗,我难道会吃了他不成!
我魔怔似的扬声道:“你站住!”我走到他跟前,毫不避讳地直视他的双眼,“你在躲我。”
他有些无可奈何,“娘娘,胭脂病了。”
我愣了愣,疑惑道:“谁是胭脂?”略微一思索,我仿佛明白了什么,没好气道:“是你的小娘子吗?哼,怪不得,我说呢这么急着走,不过这名字也忒土了点,没想到,你看着冷冰冰的,竟是个疼老婆的。”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他是急着回去看生病的娘子,我心里就泛酸,嘴上也忍不住刻薄起来。后宫中的女人我都不曾讨厌过谁。那个女人,真是比刘陵还讨厌!
我冷笑,一拂袖越过他而去,只闻得身后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胭脂是你送我的马。”
我冷汗涔涔,为自己的莽撞又捏了一把汗,同时心里也松了口气。我干笑道:“啊,我一下没记起来,对,胭脂……你刚说什么,它病了?”
他无声地点点头,眼中写满了好笑和无奈。
“你笑什么,不许笑!”
“卑职没笑……”
“你脸上没笑,你心里肯定在笑!”
“卑职只是觉得,胭脂长大了,娘娘却还是和从前一般,不讲道理。”
我陡然失去和他争辩的意气,油然而生出一股失落感。他回答了我刚才的话,他记得,他也留恋着那个儿时娇蛮的姑娘,在他与世无争的心上种下了一颗世俗的魅果。但,那个人不是我,即使我们有着相似的语气,相似的无理取闹。
“不,早就不一样了,我失忆过,已经不是以前的陈娇了。”我有意说明今非昔比,心中期冀着他不只是留恋儿时的影子。
他却坦然一笑,嘴角边一个浅浅的酒窝浮现,“但娘娘还记得我,纵然那不是全部的记忆。”
我倒吸一口气,没想到他日日在刘彻身边当职,此时我有意无意地一提,他竟然毫不否认他心中的情感,而是顺着我的思路走。
本想撩汉,没想到却被汉撩。我脸上一热,随即反应到我可不能输给他,就凭本宫阅人无数,绝不能输给他。
我长眉一挑,展露一个极其甜美无害的笑容,“我记得你,你开心吗?”
他幽深的黑色眼瞳定定地望了我许久,他的眼睛实在太过深邃,于是更像一个谜,他心中所想,我一点儿也猜不着,明明眼中写着故事,我却读不懂。
我突然有点怕他的答案,他说什么,我都会喜忧参半,因为我根本不是陈娇。
想到这,我有些慌乱,用话堵住了他的回答,道:“你不用回答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是陈娇,非是你想的失忆,我完完全全,整个灵魂都是一个叫顾清吟的人!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她身体里的,关于你的记忆都是她身体的潜意识通过梦境传递给我的。我知道这很荒唐,你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但我没喝酒、也不是没睡醒,我就是憋累了,烦了,我不想再演陈娇了!你心里的人早就不在这具躯壳里了,你不用再惦记她了,这样,我心里也会舒服些。”
这么久了,突然一股脑把自己的来历全交代了,心里无比畅快,就像是宿醉的人大吐一场,不过我保证卫青这个无辜殃及的垃圾桶会非常不舒服。有时候知道了倾诉者的一些真相后,特别是这些真相还有关于自己,并不是一件喜事。他的梦,大概就是这样被我破碎的。
震惊、不解、最后是失落,他好看的眼睛中一下子出现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情绪,一闪而过的受伤被我捕捉到,从未坦露的真心要从此被隐藏是件很痛苦的事吧?可是,暗恋本就是无果的,更何况还是帝王妻。我也是存了私心,他在我眼中和别人都不一样,那我也不能在他心中一直都是活在陈娇的阴影下。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的反应也告诉我你都相信了。我还要去给陛下送宵夜,先走了。”我声如冷玉,垂着眼不再看他。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我错愕,只见他神色木然,坚定的言语中隐隐透着恳求,“你,说的都不是真的。”
我心一震,试图挣开他的手,他却把我抓得更紧,我好气又好笑,“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还有一句真话,比珍珠还真,你要不要听?”
他沉默不语,眼神变得愈发不可置疑,泠然渗出一丝寒意,我的手被他禁锢得作疼,我“咝”了一声,他看了我一眼,不由分说地将我拉走。被我支在远处的兰臻见状,瞪圆了双眼高声拦住他。我示意她噤声,这里离宣室殿近。虽然这附近暂时不会有什么人出现,但把别人引来了也是件麻烦事。
“宵夜就有劳姑娘送一趟了,就说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先歇下了。我与皇,顾姑娘有些话要讲。”
兰臻被他的架势吓得有点懵了,一脸“他怎么知道了”的表情询问地看向我,我匆忙地对她点点头,就被顺势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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