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幽幽哀声

　　下午两点，华建安的遗体告别追悼会正式开始。

　　所有人身穿黑色或藏青色等素色衣服静默地站在殡仪馆的大堂内。整个馆内气氛庄严肃穆，墙壁，地板透着丝丝凄冷之意。

　　哀乐奏响，所有人默哀致意，待治丧机构负责人致完词，华辰枫进行简单发言，以往那个阳光爽朗的华辰枫此刻如同被霜寒击打，一夜间憔悴虚弱了很多，完全没有了曾经叱咤商界的勇威之气，而是一个失去父亲，异常孤寂的孩子，看着让人心中隐痛。华辰枫在发言时眼光扫过所有到来的宾客，眼神中尽是凄凉的萧索，但目光经过华少和白梓时，意外地停留了几秒钟，眸色渐渐由凉转为寒，像无数冰刀飞射而来，白梓心中不安，想要躲闪那可怖的目光，却被华少坚定的抓住手臂，一时间暖流经手掌传遍全身，白梓勇敢的迎上华辰枫狠戾的眼神，只消片刻，华辰枫目光随话音移开。

　　接下来是遗体告别，所有来宾绕死者遗体一周，深鞠躬表示哀悼，在这个过程中，白梓并没有与白任峰和苏云走在一起，而是一直跟在华少的身边，在观望来宾的过程中，白梓见到了很多熟悉的，抑或熟识的面孔，有各行各业的精英，还有政界的领导，白梓跟很多人都有一面或者几面之缘，忽然在人群的背后，白梓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她闭上眼睛都能认出的身影。

　　但人员攒动，待白梓再次确认时，已经被里里外外的人遮住了视线，她疑惑地想着那个身影，并没有听说过她跟华家有什么关系。而且刚从国外回来，对这个城市也是陌生的。除了自己好像没什么朋友和亲人在这边。

　　白梓只顾想着心中无数个疑问，没有注意前面的人，一不留神，撞了上去，幸好被华少在后面拉了一把，才没有造成特别尴尬的场面，白梓深表歉意，然后随华少到人少的角落站定。

　　白梓疑惑的眼神在人群中穿梭，企图再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异常的举动引起了华少的好奇。

　　“你在看什么呢？”

　　“刚刚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道是看花了，还是她真在这里。”在还没有弄清楚之前，白梓还不想匆匆地下结论。

　　“参加葬礼都穿着深颜色的衣服，没看清很正常。”

　　“可那个身影我非常熟悉。”

　　“你认为那是谁？”

　　白梓刚想告诉华少自己的猜测，却听到有人轻灵地叫了声自己的名字。

　　白梓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一身黑色西装套裙，胸前別着一束淡雅的白花，头发盘起，很典型的职业打扮。

　　“林依，真的是你？”

　　“难道还有个假林依。”

　　“不是，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你的背影，以为是看花眼了，等我再看过去的时候，已经被人群挡住了视线。”

　　华少此刻才知道，白梓口中所说的那个熟悉的背影就是林依。他知道林依是白梓的好朋友，但除此之外几乎没任何了解，所以感觉同在一个城市出现在同一场追悼会上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不知道白梓为什么如此惊讶。

　　“我想着你今天应该会来，所以举办完仪式就开始找你了。没想到一眼就看见你跟华少在这里站着。”林依面上虽然肃穆严谨，但眼里充满了见到密友的笑意。

　　“你怎么会在这呢？”

　　“说来话长，还记得前几天参加派对的时候，我临时到公司去交材料的事吧。其实当时就是去凯天集团，那时候已经跟人事沟通过，但并没有最终确定，还需要补交一些档案资料，所以没跟你说，交完资料谈妥后，本想赶回来的时候告诉你，却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想到短短几天，我们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了。”

　　“原来你现在是在凯天集团工作。”

　　“是的，现在是过渡时期，需要了解公司的情况，所以正跟着华总做助理。”

　　“华总？你是说华辰枫。”

　　林依轻轻地点头，白梓则倒吸了一口冷气。面色瞬间转白。

　　白梓小心脏中一万头草泥马乱蹄踩踏飞奔而过，大脑却是一片空白，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好闺蜜竟然阴差阳错地撞进非友人阵营。但事关个人的前途，又不能短短数语把各种荒唐的事情告诉林依。白梓选择强颜挤笑，闭口不说。原来不论多亲近的朋友，彼此间都会有无法开启的秘密仓库。生活中很多时候，人都是孤独的，因为很多事情只能埋葬在自己的心底，绝不能敞开心扉向身边人倾诉。

　　华少当然是知道林依在凯天集团的人事安排，只不过他并未在意。

　　林依看到白梓不适的表现后，以为是担心自己刚到公司就遇到这样大的变动，所以安慰道“虽然说刚到公司就遇到这么大的变故，但集团内部事务还是在有条不紊的进行，所以对每个员工也没有多大的影响。”

　　如果这话被华辰枫听到，估计已经被炒鱿鱼一万次，因为这句话的内层含义就是，地球上少了谁都会正常转动，哪怕你是集团董事长。

　　华少听到两人的谈话后，多多少少也有些不快，他现在才抽出时间来思考，如此的安排，只会让白梓夹在中间难以做事，想着手上的力度加重了几分，白梓回头看了眼华少，华少眸色中满是坚定的信念，仿佛在告诉白梓'凡事都有我在。'

　　白梓释然地笑了笑，刚好碰上华辰枫怨恨的目光，这下又要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在人家父亲的葬礼上竟然还能笑出来，说的好听一些是不敬重离世之人，程度深一点的说法就是幸灾乐祸，可恶至极。当然这在华辰枫的心底，程度只会更深，愤怒仇恨的火苗在眼中，身上突突燃烧。

　　“林助理，你过来一下。”华辰枫忍着对另外两人的愤恨，声音冰冷地叫了林依。

　　“华总叫我，我先去忙了，等有空我们再细聊。”林依说完转身离开，并不知道其中原委的她心中仍是无挂无虑的轻盈，但社会不可能让一个人活的过于简单，上天总会在冥冥之中将一个人的身边设置无数道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迷宫，有些人迷失在其中，无法突围，有些人则能看穿一切，全身而退。但看穿的人永远都是极少数中的个别人。

　　哀乐再次响起，追悼会接近尾声，宾客们开始互道再见，一个商界大佬的一生定格在最后的幽幽哀声中，无论身价多少，无论执掌的大厦多么宏伟，在生命最终归去时，唯有青烟紧相随。不知道参加多少次的追悼会才能让世间执迷于功利的人看透得与失，成与败，本与末。

　　参加追悼会的人向家属慰问完后陆续离开，白梓跟苏云说了两句话，跟着华少一起走出去。

　　华建仁看到两人时，快步走过来，叫住华少“今天是你伯伯的追悼会，你作为华家的人，应该在这里料理后事，宾客还没走完，你就这样匆匆离开了，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华家门内人情冷淡呢。梓梓，作为未过门的媳妇，也留下来帮忙吧！”

　　华少很想怒怼父亲几句，华建安在逼死母亲的时候怎么没念兄弟情深，他们父子在公司各种挤压排挤的时候怎么没说要照顾亲人，现在人死了，就想一泯前仇，谈论起血浓于水的亲情，这亲情未免也太低贱了。胸口堵了一堆话，但看到父亲忧虑的面容，鬓角星星斑白的头发，只好把一切都化为最森寒的目光瞪向遗体。

　　随着宾客越走越少，留下来的人也越来越具体，白梓还发现安天齐也一直在追悼会现场忙碌。看到他的身影，忽然想起了姐姐白言，派对之后的第二天，姐姐就回美国了，说等婚礼的时候再来。原本想着再过一星期又可以相见了，但一场车祸让婚礼有限期地推迟下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姐姐。又想着姐姐回来后有没有见到安天齐，他们两个久别重逢，不知道会说些什么，曾经海誓山盟的恋人，分飞后再相聚会是什么样的情形。看着安天齐的身影，忽然感到一种爱情凄苦的悲凉，混着追悼会上的沉郁，心情一下沉到低谷。

　　转头看看身边的华少，依旧俊逸的脸庞多了几分愁闷的气色，他们两人的未来又将何去何从呢。白梓在心中想象着，但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既然预知不到将来，那就好好珍惜当下，白梓拉住华少的手用力攥了攥，华少投来会意的目光，两人开始忙碌于追悼会的事情。

　　终于一切尘埃落定，白梓和华少走出殡仪馆，抬头正见安天齐在不远的前方走着，白梓追了两步，安天齐已过了马路，喊了两声天齐哥，都随着马路上的嘈杂声飘散了。

　　“你追他干什么？”华少很不满地说道。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他和姐姐的事情。之前没有告诉你，他曾是我姐姐的男朋友，后来我爸爸不同意两人交往，安天齐回了国，两人的关系就不了了之了。”

　　“虽然我不赞同父母干预子女的感情，但我觉得白伯伯的决定是对的，安天齐这人不值得信任。”

　　白梓还想说些解释的话，但怕华少误会，就没有再说什么，定定的看着安天齐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奔驰车。

　　窗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的景象，一个身穿月白素裙的女人嘴角挂着冷笑在车里听着哀曲。这算是送他的最后一程。

　　“言言，我们走吧。”安天齐上车只说了一句话。

　　车内的女子正是已回美国的白言，只不过她现在置身于此，并不是神话中的□□术，而是她根本就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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