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黄巾!黄巾!黄巾!
邺县外,黄巾道观,袅袅生烟。
张角手执的拂尘在微微的颤动,只是教众和徒子徒孙们离得比较远看不到。坐在张角身边的张宝,看得一清二楚,他明白大哥内心的煎熬,洛阳事败将会造成多少教众身死,何况死得甚无价值,将一盘活棋逼死。
自昨前半夜收到洛阳急报,张角已经一宿未眠。后半夜,张氏兄弟召集手下诸位渠帅议事。各人各有意见,有人认为要向朝廷辨明以争取时间做未完成的举事准备,有认为要立即举事,甚至还有人认为事败仅仅是唐周和马.元义的事,未必牵连到黄巾道,图样图森破。
张角见众人争执不下,只能鸣钟,陷入冥想——常用这招陷入天人交战状态,接受太一神的正确指示。张角已经冥想了一个时辰,但教众只能盯着张角,规规矩矩坐好。
乌合之众,就算再组织准备多十年,还是乌合之众。
良久,张角睁开双眼,平声道:“诸位不用再争,帝君已经降下神旨,太平道举事就在今天。”
死寂一般的观堂。这一刻哪怕已经在众人心中上演了无数遍,但此刻从张角口中听到,居然好像不怎么真实。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今日,天下大吉!”张梁暴喝一声,这厮难得聪明一回,将长期以来的口号都改了。
暴喝声一个接一个吼起来,从观内传到观外,传向信徒营寨,传向远方……
天色尚未明朗,张角的信使已经将教敕传向各个大方。黄巾大旗一面面的举起,迅速染黄冀州大地,像被泼墨的白纸一样,再向青、徐、幽、荆、扬、兖、豫七州二十八郡扩散。
中原祸乱,自今日起而未知何时方可止。
洛阳捕捉张角的檄文还没到冀州,魏郡太守与邺县令就已经外逃了。就如同冀州大地其他城邑一样,在黄巾道众里应外合之下,官吏根本没有反应时间就被驱赶,倒霉的则俘虏甚至被杀。冀州大地几乎一日沦陷,仅州治所在的常山郡高邑附近尚算稳定,刺史、郡守及时得到报信,早早控制军队紧闭城门,搜捕城内黄巾道众,稳定内部。
二月,张角、张宝轻易攻占邺县,北上赵郡迫临邯郸,张梁也轻易占领广宗,然后向周边辐射。三兄弟很快就在曲梁会师。受黄巾道举事影响,“革命”浪潮高涨,安平国与清河国的国人苦地方官府久矣,在黄巾道尚未在此发动的情况,两诸侯国人就自发革了诸侯王府的命,俘虏了安平王刘续和清河王刘忠(清河国治所在甘陵,也叫甘陵王)。安平王刘续素得民心,被国中的“狗大户”和良民一起筹钱赎回(不过不到一年这家伙又因大逆不道被弄死了,此是后话),清河王刘忠没这么好人缘,很快就被弄死了。
不管举事的目的有多么纯粹,人只要多了杂了就难以控制。烧杀抢掠,在良莠不齐的黄巾军中自是少不得,首先遭殃的自然是官吏、富户,各地的地主坞堡、庄园主要被攻破就别想还能留个囫囵相。
曲梁城中,张氏兄弟正与各路渠帅们商讨。马.元义事败,张角的计划已经破产了,必须在提前举事后进行调整。
张角数月前见到于吉时更显苍老,精神更加不济,布满老人斑的皱脸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只有张宝知道,大哥服了金丹,勉强支撑着这快要油尽灯枯的老躯,但他无法阻止大哥饮鸩止渴,只能心中落泪。
“你们都想知道为什么我不直取洛阳吗?”张角强打精神说。
“请大贤良师解惑。”
“不是我愿意更改计划,是实在没办法,计划不得不改变。”张角叹道,“原来计划三月初五举事,到时天下景从,一呼百应,只会让朝廷措手不及。荆扬道众从取宛城从南威逼伊阙、大谷二关,豫州道众从东南威逼轩辕关,青兖道众从东面威逼虎牢关。我等领冀州主力就可以轻取河内,渡河夺津入洛。到那时,你们大师兄就可以联络洛阳道众发动内外夹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洛阳,如内通得力,甚至可能俘虏昏君和朝中那些食肉者。”
“大哥,咱们现在率军南下也可以做到!”张梁急道。
“鲁莽!现在我们仓猝举事,就算已经飞传天下三十六方,此时大多都不知道我等已经在冀州发动,仍然按棋不动,以待三月初五。如果此时我等主力南下,其他道众尚未发动,朝廷就会倾集全部禁军来攻击我等。届时,凭借我等的力量怕是以卵击石。”
“大哥,咱们还没跟禁军打过,你怎么就断定我们打不过。我们不是一直都在打胜仗吗?”张梁不死心。
“愚昧!你这么鲁莽如何掌握一方大军。现在我等需要的是扫清冀州,稳定后方,以待其他道众一同举事。”
“可是,大哥,我觉得我们应该趁势直取洛阳,此时如果我们轻装进击,朝廷没准还没调集到军队,咱们就兵临洛阳了。”张梁坚持己见。
蒲团之下,各方渠帅议论纷纷,因为张梁所说也不无道理。张角见张梁不但顶撞自己,还动摇了自己的威信,脸上泛起的红晕越大。
张宝见状大喝道:“三弟!我等的道众战力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战的精壮也就数万,缺兵少甲,又无攻城器械和渡船,如何打过大河威逼洛阳。举事以来,人口也增加了十多万,我们连粮草都不充足。所以,大哥主张先稳定后方的主张才是正确的。你为何一意孤行?”
众渠帅见张宝少有的温性子也发火,都噤若寒蝉。张梁本想继续辩解来着。张角一挥拂尘,已下令全军北上,分攻冀州中北部各郡县。
就在张角在攻城略地的时候,马.元义作为张让的大功劳也已经被锁拿到洛阳。严刑逼供也没有撬开马.元义的口。朝廷希望从马.元义口中获得黄巾道的情报,许以免罪甚至高官厚禄,也没有诱使其开口。
硬汉如马.元义,直到刘宏下令将其车裂于市前,双手双脚早已残废,蓬头垢面,衣衫零碎不足以遮蔽其累累伤痕。
瑞雪本应兆丰年,而今的雪不知道是因受冰河时期的影响还是怜惜马.元义这等草莽豪杰,纷纷落下的雪片越来越厚,几乎要压垮寻常人家的瓦片。
当军士将马.元义从槛车拖到金市前的刑场,能踩出一掌深的雪面只划过两道深痕,因为马.元义的血几乎流干了。
口干舌裂的马.元义知道自己在一步步走向死亡。
张角冀州举事,已经传到了洛阳,朝廷震动,舆情涌涌。
当天子下令要将马.元义车裂于市,洛阳民情沸腾了。愚夫愚妇大多将不久前的灾难算在太平道身上,哪怕原来是受过太平道恩惠的人,毕竟谁也不会蠢到怨恨刚收回屠刀的朝廷,哪怕对朝廷有怨恨也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
金市几乎万人空巷。没有臭鸡蛋,烂菜叶,因为那些对于刚被十常侍抢劫过的人来说都是粮食。他们仅余的是麻木与咒骂,除此之外,别无所有。
守卫刑场的军士严防死守,人头涌涌的金市里面如果冒出不怕死之徒,可就闹大发了。谣言从冀州传回来,都说蛾贼是悍不畏死的,不说看不见的远方蛾贼,就眼前这个马.元义就是铁打的一样,无论用什么刑都死熬着不招供,连最老练的诏狱老刑吏都败下阵来。
马.元义突然觉得身体不动了——突然被扔在地上。
哦,原来到地了。一步步被拖着来到刑场,马.元义居然在人群中发现不少熟悉的人,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笑意掠过马.元义的脸上。
陈大侠招手让两手下跟自己欲出列前行至刑场。同样前来看热闹的曹老大显然明白陈大侠想干啥,一把拉住陈大侠说:“复甫为何如此不智?天下人唯恐被疑与蛾贼有染,你却反其道而行。”
陈大侠正色与曹老大行礼道:“感谢孟德提醒。”
接着,陈大侠大声道:“天下人皆唯恐与蛾贼有染,唯有我郑氏一族不惧人言。世人皆知我郑氏海归,与黄巾道无染,又与黄巾道唐周咀唔。张角煽动无知黔首谋反,祸乱天下,马.元义阴谋朝廷,不杀不足以震慑宵小,还天下人以乾坤朗朗。吾等虽归汉尚浅,亦闻天子仁,常大赦天下,以圣人之教感化万民。吾曾经听说君子应为君上尽心,想君上未想之事,为君上不能为之义,以全君上之仁。车裂为古之酷刑,是为古之陋习,仁义之君所不欲也。今天子,为警示天下,重振朝纲,诏令行此酷刑,吾等为汉臣,不敢为乱臣贼子开脱,然圣人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推己及人,吾等亦不忍。马.元义是为贼,亦曾有善行,临死亦应酒足饭饱而死。诸位将士,请让陈某人为马.元义送上断头酒!”
陈大侠倒了一杯酒,双手捧着前行,守卫马.元义的军士,监刑的黄门居然都未阻止陈大侠,太他喵的大义凛然,虽然不明白他说的跟车裂马.元义有什么关系,但觉得很厉害的样子。多数人都被陈大侠这种惊世脱俗的奇葩行为震惊了一脸。
曹老大可没傻,心道:这都是什么混账逻辑?难不成邀买人心?这郑氏到洛阳邀买人心干嘛?脑进水了?
正准备给马.元义脖子上套绳的刽子手,也停下来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大侠捧着酒杯走近。
监刑的黄门反应过来正要阻止,陈大侠的手下马上捧上一盘薄礼。
陈大侠大声道:“马道长!红花社一别,想不到再遇居然是此等境况!虽然相交甚浅,但后来打听得知道长乃行侠仗义的豪杰,平时济世为怀,扶贫助弱。然,卿本佳人奈何做贼?恨不曾与道长早相知相识,相劝道长别误入歧途。事已至此,今日,陈某人只能为道长送行。请满饮此杯!”说罢,陈大侠托起马.元义的头,将酒送到他嘴边。
马.元义虽口难言,眼看老陈情真意切,却也不客气,就这陈大侠的手,。一杯温酒下肚,喉咙清润,马.元义答道:“陈郎中是朝廷官吏,自是不明白吾等小民的苦难。道不同不相为谋,古往今来成王败寇,今日之马.元义焉知不是诸君的明日?”
“好一个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好一个成王败寇!马.元义,你仍不知悔改?”曹老大也忍不住跑出来刷存在感,“马.元义,曹某人也算与你相识,未知你为贼时,也曾敬重过你。今日,曹某也给你送行。复甫兄,可不介意曹某也讨一杯吧?”原来想蹭酒喝。陈大侠自无不允。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马道长,陈某但愿你来世能得受圣人教化,不至于再沦为贼!道长请一路走好,若无人敢为道长收敛,郑氏会为道长挖上一方土以令道长安息。”
说罢,陈大侠与曹老大离开刑场回归原来的位置。原已经靠前的人群,像避瘟疫般避开陈大侠。
马.元义细思陈大侠的话,忽然觉得好笑,居然让老子学孔家老二的文章。太想笑了,哈哈……
“行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兼相爱,交相利!”马.元义无助地呐喊着,任由行刑的士卒将绳索往自己身上套。
“河南!河南!吾死而无虑!”想到自己身死后遗留的孤儿寡母,马.元义失控了
“唐周!误我大事!唐周!不得好死!”……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监刑的黄门用尖锐的鸭公声喊:“快拉!别再让他喊大逆不道之言!”
啪——五条鞭子分击五马。马儿无知,吃痛起跑,就将马.元义四肢拉起。马.元义整个人被拉长升至半空……
人群中两边分别有两人恨得快发疯了,拳头握到关节青白,最后一刻,两人都不忍观看,径自萧索地离开了。
被压抑的喝彩声依然如期响起,掩盖了被血腥场面惊吓的尖叫声。
“复甫啊!听曹某一言,天子诏马.元义车裂后曝尸三天。莫要为马.元义收尸,朝廷的舆情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会给郑楼船添麻烦的。”
“孟德好言,受领了!郑氏不可无信。若三日后无人为马.元义收尸,郑氏为之。郑氏不畏人言,守信,有教无类,正是楼船将军的行径。如朝廷不容我郑氏,再东入大海罢了。朝廷若不仁至此,郑氏不事也罢。”说罢,陈大侠告辞离开,给曹老大留下一个可以思考的背影。
冀州,广宗城,县令府衙中,张角正在处理繁复的民情军务。忽然,一声悲雁长鸣从远方传来。张角思道:“冬日何来南雁北归?不祥之兆。”
数盏茶的功夫,一黄巾小将提着一只大雁进来,献给张角,说:“人公将军打下一只冬雁,说是冬雁甚是少有,要献给天公将军。”
张角看着死雁,沉默良久。黄巾小将也不知道所谓,不敢乱动,忽然看见张角流泪。
张角一看到就回想起马.元义向自己拜师时所献的大雁,那也是一个冬天,也是冬天打下来的南雁。还用算么?还用等准信么?师尊曾说,人之将死六识也敏锐。
“陶升啊!你大师兄去矣!去矣......”
陶升不敢接腔,大师兄,那是马.元义呀!那无所不能的大师兄……
;
公告:免费APP上线了,支持安卓,苹果。请关注微信公众号进入下载安装 wanbenheji (按住三秒复制)!!
(https://www.daoxsw.cc/bqge125628/6548258.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x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x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