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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谜案探秘


  祭祀才到一半,城东槐树里郑族倾巢而出,几千族人跟着族中耆老浩浩荡荡奔往溱洧之畔老郑的祭祀场所。本来你繻公后裔回来祭祖,咱们虽然不爽你,但也没想过要搭理你。但现在不行,谣言四起,咱们城东槐树里郑族本是县中望族,现在倒好,你们一来,咱们成了叛臣贼子,咱们祖先子阳公还成了偷人老婆的好色之徒,咱们不干!杀人的明明是你们的祖先繻公,还不让人复仇啊?这是大汉朝,你想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啊?还讲不讲理?你要祭祖本来无妨,但现在因为你来了,又导致本族声誉受损,那就不行了,要祭祖可以,先把事情说开了,大伙四四六六拆掂了再祭祖。

  老郑也不是吃素的,来捣乱是吧?排阵!两千精锐士兵将祭祀时披着的白袍撩起来翻到背后,露出身上那铮铮铁甲,负坚执锐,目露凶光,顿时将群情汹涌的城东槐树里郑族族丁唬住了。可是,害怕得再腿软也不能一哄而散啊,事关本族声誉,不讨个说法不行,这回认栽,以后在本县就难混了。

  双方一直在对峙,那头急得新郑县令如热锅上的蚂蚁,迅速调集县中士兵、衙役赶赴现场维持秩序,却见老郑正和罕氏郑族的耆老围着胡桌一边喝茶一边吵架。不是说要正在聚众械斗么?这种现象其实很符合逻辑。罕氏郑族的耆老们这一辈子见过的风浪比你们这些年轻人吃的盐还多,眼看着武斗不成就改文斗。好在老郑也没想过要真打,文斗好,那就打口水仗。既然县令来了,那就更好,来当个中人呗,看看谁家的族谱记载的事情靠谱。

  县令一看不得了,这那是你们两家族谱说的开的事情啊,这事情都是记入典籍的,你们改得了族谱,还能把《左传》、《韩非子》和《史记》一并改了不成?

  “你说你们罕氏郑族冤枉被杀,有无证据啊?连族谱都没有,你爱说什么都行啦!本官断案向来是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你无证无据,让本官如何信你啊?”老郑一伙大喊老父母英明。

  “你说子阳的子弟杀了繻公弑君不臣?哇塞,还大逆不道呢?真吓人!那你有没有证据呢?族谱?这么新的族谱?你刚抄的?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啊?这证据存在瑕疵,本官不予采信。”新郑罕氏郑族高呼老父母英明。

  吵了大半天,县令不干了,反正典籍是改不了的,家谱怎么修是你们郑族的事情,既然你们两家闹不开,那就打吧,本县令的娘亲喊本县令回家吃饭了。走!话毕收队回家,头也不回!陈近南在老郑的指示下,迅速让人抬着一个大木箱追上去:“老父母!请蓦然回首!”

  陈大侠那动人的呼唤声,早在日前大侠登门拜访时已经被县令老父母深深的记下里了,立即止步回眸一笑,说:“陈兄弟,还有何贵干呢?”

  陈近南指着不远处的新郑城门,肃容说:“老父母舟车劳顿,马不停蹄,不惜跋山涉水从县衙不远千里来为我两族调解纠纷,我家藩主十分感激,老父母岂能一走了之不让我家藩主款待呢?便是老父母公务繁忙,我等亦应当奉上仪程给老父母和诸位差大哥作水脚费。”说罢让人抬过木箱,抬箱之人显然受过专业训练,将看起来“轻飘飘”的木箱往地上轻轻一放,硬是飘起阵阵风尘。久经考验的县令老父母岂会瞧不出其中的“轻重”,不然这官也当得忒无水平了。

  虽然心动,但县令老父母也是很有职业操守的,没办事就收钱,吃相这么难看的事情作为斯文人还是做不出来的,县令老父母便肃容说:“维持本县治安秩序,乃本官的分内之事。无功不受禄,陈兄请回吧!”

  陈近南一本正经地说:“老父母此言差矣!在下正是为老父母声誉计才追回老父母,在下素闻老父母清廉如水,当然不会光天化日之下行贿老父母和诸位兵大哥!”

  “此话何解?”

  “老父母试想,若两族在此械斗,即便老父母不知道,弄出人命案来,老父母虽然无责,但于声誉肯定有损,至少也是个办事虎头蛇尾的恶评!”

  “然则清官难断家务事......乡族纠纷应按乡约处理,本官也难以插手。”

  “的确如此,所以在下等不是想为难老父母。家务事当然应为家族里头了断。然而我郑氏一族的秘闻乃见于史书典籍之中,我家藩主便想既然如此,何不请来郑国故地郑氏遗族的耆老一起陪老父母断一断此案,还可广邀饱学之士旁听。老父母届时再见机行事,岂不扬名天下?”陈近南停了一下,指一指远处也抬着箱子一路跑来的人又说,“老父母,罕氏郑族想必也会同意此方案。”

  县令老父母以后会不会扬名此刻还不是最紧要的,关键的是罕氏郑族也来送礼,这族本来就是本县望族,此事涉及族人声望,想来出手也不会吝啬,吃完原告吃被告那是县令老父母一贯的手法,既然利益能最大化,县令老父母当然也就勉为其难了,对着来人说:“郑老,你郑氏一族的事情本官真不好断啊!”

  “是的,老父母言之有理。”

  “那么本官有个想法。”

  “老父母请说。”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嘛!依本官看!你郑氏两家的纠纷应该由你们郑氏族人自己解决。不如就请周边郑氏诸族一起来断了你们这家务事,如何?你家这事嘛,载于经典,本朝太史公也语之不详,还需广邀饱学之士前来评论,郑老看本官如此处理妥当否?”

  “好!就听老父母的!”

  于是乎,县令老父母就派人到附近各地将郑国故地的全部郑族请来,一起讨论评议。沿途少不得将附近的名士大儒请来提供专家意见。

  这个两族会议也就变成了郑氏宗亲大会,连遥远的开封郑氏也派了郑浑郑泰两兄弟来参与大会,探讨“太宰欣取郑”的真相。毕竟听说国人好围观的心态并非现代才有,千万别小看汉代老百姓的从众心理,这种带有学术色彩八卦怎能少了士子名士,甚至连阳翟颍川书院的士子也翻山越岭而来。海归郑氏与新郑槐树里罕氏郑族本来的族谱之论也就变味了,成了历史谜案的揭秘学术会议。在老郑、徐孚远、陈近南这三个提前精心准备,做足功课的作弊者的攻势下,新郑槐树里罕氏郑族焉能不败,不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很多本来跟这场口水战没半毛钱关系的热心士子、名士居然纷纷抒发己见提出“繻公擅杀大臣不义论”、“子阳并未取郑”论。在人海战术面前,即使是作弊者也要失败,这叫舆论优势。好事者当然不止持“子阳并未取郑论”者,很快持“子阳党徒弑君乃大逆不道”“子阳党徒架空郑康公致使郑国灭亡”论的卫道士迅速起身友情站街支持老郑三人。

  “子阳弄政,不顾郑国国力,仍时时攻伐三晋,人民苦不堪言,繻公作为国君爱惜民力,偃旗息鼓,与民休养,杀子阳以平乱战,岂非仁君?”

  “子阳公勤勉辅政,出生入死,出则带兵,入则治民,忠于社稷,为君分忧,却被主君无故杀害,如此实属不义!”

  ……

  “子阳的党徒弑君,乃大逆不道之行,人神共愤,天厌之,人弃之!”

  “非也!子阳已经遇害,子阳之党并非子阳之族人、后裔,岂容汝等存心污蔑!”

  “我族的族谱记载是子阳之子通、弟季满带着门客叛乱将繻公杀害。”开封来的郑浑跑出来刷名望。

  “如此真的大逆不道啊!”围观党窃窃私语。

  “你开封郑氏有没有证据啊?族谱还是随你们写的。大家熟归熟,你开封郑氏如果无凭无据,我们新郑郑氏一样告你们诽谤!”

  “无证无据乱说话是不行的。”围观党窃窃私语。

  “这明明白白记载在我族的族谱上,岂会有假,通与季满本想自立,却势均力敌相持不下,才立康公为国君,以作傀儡,埋下郑国灭亡的隐患!”郑泰见兄长被骂,也出言相助。

  “族谱该不会乱写吧?”围观党窃窃私语。

  “你们开封郑氏的族谱想怎么样胡写,咱们管不着,但你也别出来乱咬人啊!要是子阳公的后裔想夺君位,早自己坐上去,还容得下郑康公这个无能的亡国之君坐上国君之位?”密县郑氏显然也是当年子阳党徒的后裔。

  “言之有理啊,若是子阳党有自立之心,岂会立郑康公此等亡国之君为君。国君便是再无能不过,臣子也不能取而代之,而应尽力辅助,方为君臣之道。”底下的儒生窃窃私语,丝毫不觉已经离题了。

  颍川郡长社郑氏的族长老当益壮,猛地将面前的案几踹飞,吹着胡子说:“康公时郑国亡了那是不假,但若非你族子阳党徒架空国君,不顾外有强敌环视,在内掀起党争,祸起萧墙才导致亡国的!你新郑郑氏居然想将亡国的责任扣到我长社郑氏头上,简直胡说八道。”显然,新郑郑氏和密县郑氏触动了长社郑氏的逆鳞,咱祖上康公是亡国之君不假,但责任不在于康公,你们新郑、密县子阳党徒的先祖才是亡国的祸害。康公与繻公本是兄弟,长社郑氏迅速与老郑这伙冒牌货结成亲密无间的统一战线。

  “也有道理哦!郑国本来极盛一时,后来却因七穆乱政祸起萧墙才致使国力衰退。祸起萧墙才是灭国的根本原因嘛!”围观党窃窃私语。

  “胡说八道!你有证据吗?小心老子告你诽谤!”

  “咱们大汉朝郎朗天日,言者无罪,你凭什么不让人说话!”

  “对啊!咱们是大汉朝又不是暴秦,言论自由嘛!怎能因言入罪呢?”围观党窃窃私语。

  ……

  大会吵了一天又一天,始终没谁能压过谁一头。名士之所以为名士,是因此名士从来都不甘于寂寞,不在寂寞中死去,就在寂寞中爆发。吵到第十天,除了那群士子名士,在郑氏族人基本都吵腻了,吵累了,从主角退居二线变成看客,而看客上场变成拳击手。名士争名,士子论道,各自上场发表自己对此段历史谜案的的见解,大会从族谱秘闻争议慢慢变成学术之争,又变成君臣之礼的批斗大会,一会批繻公滥杀大臣,一会批权臣乱国。与会者百家争鸣,各抒己见,争论得耳红面赤,赤膊上阵者有,借酒发作者亦有,甚至还有人磕了五石散(算是当时的迷幻剂吧)后上场发飙。当然,老郑一伙人也不会乖乖地当看客,收买人心的事情,老郑做了不少,不论是支持自己的还是反对自己的均一视同仁,送茶送纸送笔墨,反正敢上场辩论的都当爷一样伺候着。对辩论精彩的名士,老郑还请来“状元红”亲自奉上一杯温酒!

  同时,大儒侠陈近南使出分化收买各种手段,花费无数口水,跟新郑槐树里罕氏郑族达成了和解协议:“太宰欣取郑”细节不能写进族谱,你海归郑氏可以写被子阳门人复仇杀害,但不能将屎盆子扣在子阳子嗣头上,我新郑槐树里郑氏也承认是繻公因子阳党徒而死,但弑君不是子阳子嗣做的,是门客讲义气帮老大复仇。大家以后河水不犯井水,各过各的日子。所谓往事如烟过,一笑泯恩仇,大家都是斯文人,斤斤计较过日子谁都不会快乐不是?

  老陈能说会道,不但化解了一宗历史悬案引发的族争,还将带来的货物卖出了大半,没卖的老郑拿去给各族做人情了,附带这会稽诸暨郑氏带着一起同去的积年铜镜也全卖清了,收入颇丰,同去的郑大牛乐得呵呵笑。

  学术会议的结论如何本就不是老郑等人关心的焦点,本来的目的就是张目,大涨海归郑氏的名声,换现代就跟美美炫富、斗兽门等等各种门一样,目的就是炒作!赤果果的炒作!

  既然郑国故族云集新郑,老郑便打蛇随棍上,建议索性大办一次全族祭祖大会。桓公又不是老郑一家之祖,大家的祖先大家都可以祭拜嘛!时节时令什么的都是小节,不打紧的!平时大家工作都那么忙,这么多人济济一堂,是很难得的。这个提议很快得到现场大多数郑氏族人拥护。来看热闹的士子名士什么的围观者,对郑氏在尚未吵出结果就擅自结束论战的可耻行为,本来就心生不满,但又见郑氏准备大规模祭祖,看热闹的瘾头又来了。围观者们纷纷评头论足,对郑氏祭祖之礼指指点点,不是这不对就是那错了,好像除了这些大爷说得对,其他人都是不对的。这下莫说老郑不干了,连其他郑氏族人都不干了。咱老郑家祭祖干你毛事,碍你家祖坟了?要你多嘴?老郑这回很不客气地让士兵清场。除却观礼的名士有望之人,其余闲杂人离会场五十步之外站街。动粗不至于,但面对强烈的围观之情突然被凉水扑灭而扣除狂言的看客,郑家军士兵难免有限制使用武力以维持秩序。县令老父母也加紧安排人去当值维持正常的社会秩序。

  老郑是很会做人,县令老父母这么辛苦怎么会没有回报呢?据说后来县令和参与维和活动的衙役、县兵都对海归郑氏赞不绝口的表现来看,可知老郑当时是出了不少血的。

  从老郑一伙人到达新郑到祭祖大会结束,前后一共二十五天,海归郑氏之名,一下子就在河南尹、颍川郡、陈留郡传播开去,名头一时无两。老郑等人少不得同时将一些D版书籍传播出去。老郑赠书赠酒赠茶赠瓷赠文房四宝,有多客气就多客气地将两个小自己一截的老祖宗郑浑、郑泰送走。(郑浑、郑泰一族后来迁到荥阳,以后便有天下郑氏出荥阳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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