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胶莱河
胶莱河像一条绵延不绝的长龙,盘亘在胶东半岛南北两侧,在700多年前的元代,胶莱河被朴实、礼尚、刚强、友善的胶东人开发成一条内陆运河,担负着南粮北运的历史使命。平静的河面,曾经映照过多少粮船穿梭的身影,爽朗的号子,响彻天际的是胶东汉子不屈不挠的笔直脊梁,奔流不息的河水是这片土地历经沧桑、饱经忧患、祖祖辈辈流泪流汗的见证者。
夏天一个朦朦胧胧的月夜里,胶东半岛平原的庄稼、树木、村庄都笼罩在忽明忽暗的月色里,整个平原像一座偌大空寂又神秘的城堡,胶莱河仿佛在这静谧的夜晚也显得有点疲惫,那有节奏的拍击两岸的水声,像是一个忙碌一天男人的鼾声,又像是一个心有不甘的人在不停地呐喊——在向贫瘠苍白的黑夜挑战。
在河堤一排排嫩绿的柳树下,月色透过柳枝落下的斑驳光亮照在一位年轻人的脸上,他已经坐了很久很久,黑夜中,他像是思考着重重的心事,又像是专心致志地听着胶莱河水永不停息的川流声。忽明忽暗的月光照着他坚毅深沉的脸上,两道泪痕已被夏夜凉爽的风吹干了,他就是踽踽独行在极度失学的痛苦中不能自拔的姜一恒。
蔡家村西头老槐树上那只敲了几十年的老钟又被敲响了。这声音不像从前那样苍白无力,随着敲钟人急促地撞击,钟声发出雄浑深沉的呐喊,像是对村里人贫穷落后的生活鸣不平。
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家门。
“开会了!””队里又开会了!”
小孩子满街欢声雀跃地叫着,因为大人们在家开会,他们可以不去割草在街上尽情地多玩会。
老槐树下不一会就聚集起了好多人,男人们低着头一门心思地卷着他们的”一头拧”(自制旱烟),成了,点着火,有滋有味地吸着;女人们聚在一堆儿,嘴皮子也不像以往那般利索,给男人纳的鞋底拿在手里,却没人去纳一针一线,线和针牢牢地缠在底子上。从她们的表情里可以揣瞄到她们和男人们一样,心里有一种新的渴望和打算。
从蔡家村的男女们那焦虑期盼的目光中,好像今天这个会会给他们带来一场新的变革一样。
一张破三斗桌的后面,依次坐着王支书、叶村长、主管会计顾满堂,还有妇联主任张婶等人。王支书见村里老少来的差不多了,便站起病弱的身子,“下面开会啦,这样的会别村早就开过了,今天会的内容可能有人多少也知道啦,那就说‘大锅饭’我们不吃啦,重新回到五几年那条老路子上:包产到户,土地责任到人……”
这是蔡家村最安静的一次会议,甚至静到听不见婴儿的哭声。有几个早就想这样干的社员听到消息后想带头鼓掌,但看到王支书、叶村长等人那古怪的脸色,合在一起的手却没弄出半点动静儿,察言观色之后心有所觉,算了,别起哄了,露头椽子肯糟。
“……有人说这是倒退、复辟,把中国的车轮子往后倒推了三十年……”
会场上更静了,连大老爷们抽烟的咳嗽声也听不到。会场上所有的人被这几句话弄得更紧张更难看了。
“但也有人说这是变革,是伟大的创举,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会使中国的车轮子转的更快,人们说要不到几年,咱老百姓就能解决温饱问题,穿上没有补丁的新衣,吃上一点杂粮也不参和的好面馍……”
王支书这一番话使寂静的会场立马炸开了锅,气氛一下子不再沉闷,人们的脸上如沐春风,个个活跃起来,男男女女三五成堆,头插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联产承包责任制,别的地方已经实行了两三个年头了,据县委齐书记讲,人家已经尝到甜头了,咱也不管它车轮是往前转还是往后挪,只要能吃上白馒头、穿上不打补丁的衣服,这比什么都好使……”,王支书说道最后,原本瘦弱的身子,瞬间挺直了起来。
村会在群情激昂的氛围中结束了。村民们春风拂面一般,个个摩拳擦掌,在心里憋足劲,准备大干一场。
人走完了,只剩下一恒还愣在那里,望着那口似乎还在摆动的老钟。许久他才从彷徨中晃过神来,看到人已散尽,才想到自己也该回家了。于是就往家里走,迎面正好碰上叶村长的小女儿叶雪莲赶来老槐树下的水井里担水。
“一恒哥,咋没去上学呀?”
“不上啦!”
“咋的?”雪莲瞪起疑惑不解的大眼睛。
“家里没人干活。”一恒淡淡的语气却蕴含着重重的心事。
一恒帮着雪莲用井绳打了两桶水,扭身要走时,雪莲还像有啥要说,一恒便站住了。雪莲走过去递上了一条毛巾。
“一恒哥,不可呀!这一辍学不是十年之功毁于一旦呀!”
“唉!有啥办法呢?”一恒显得一筹莫展。
雪莲低着头侍弄着她那条又黑又长的辫子,两只大眼忽闪不停地瞅着,一恒呆立在井旁表情木然,像旁边雨打不动的辘轳。
“一恒哥,俺给你出谋子,你看中不中?”
“啥?”
“你找个人在家帮你干活、打理家,这样你可以安心地去考你的大学,这不是两全其美吗?”雪莲说完,脸一下红到耳根上,头低的更深,话没说完就转过了身去。
“找人帮忙?上哪找去,责任制了谁家不忙?”一恒的话平平淡淡,显然他没听出雪莲的话外音。
雪莲那桃花一样美丽的脸,被一恒这如霜的话语一下子打蔫了,她脸上的笑容全跑光了,脸绷得紧紧的,雪白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猛地担起水桶气呼呼地走过一恒身边,白了一恒一眼。
“一恒,这学不上正好!再上可就成了书呆子了。哼,呆头鹅!”雪莲气哼哼地走开了,没走几步,桶里的水就溅出了一半。也难怪雪莲生气,世上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少男少女那颗藏了又藏、掖了又掖的心不被魂牵梦绕的他或她所理解!
一恒这个智商远远超出同龄的高中生,此时却真的没有弄明白雪莲的意思。因为他的心里早就装着一个女孩的身影,她就是艳霞。他现在虽然还没有弄清楚艳霞心里是否有他,他就在爱的心扉上涂上了一层浓浓的保护膜,把他那份少男稚嫩、特殊的情感先封闭起来,这无疑说明他是一个极重感情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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