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谁辨冲华与子良

　　信芳祭出火化刀，两团火焰在信芳掌中腾起，其刃如刀，锋芒过处，魔气燃尽，化作道道青烟。

　　枕榻上的冲华勉力起身，踉跄着步子走到舱门，但见魔气遮天蔽日而来，连天地都昏暗了下来，一片晦暗之中，唯有信芳似一团红光，穿透魔气。魔气虽盛，而冲华四周却无半分魔气环绕，冲华自知，这是方才信芳担心自己伤重难支，会被魔气趁机侵袭，遂拔了带有她的灵力的剑簪给自己。

　　信芳道术虽好，可魔气越来越盛，四面八方源源不断而来，这水陆畅通，货船客船往来不止，若凡人为魔气所侵，必成大祸，信芳愈想忧虑愈甚，只恨自己只有一双手。冲华看着独自战斗的信芳着急不已，勉强提气，自己的身子却实在令人失望，气的握紧了双拳在袖中颤抖不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空中的信芳喊道：“巽风送离火！”

　　信芳听到远处传来的冲华的声音，心中一喜，收了火化刀，双手拈了法诀，一团团三味真火自信芳掌中跃起，散入空中，风吹烈火，以燎原之势拂过水面，腾向半空，整个湖面之上魔气被焚的噼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而寻常船只凡人却安稳无虞。

　　燎原之火沿水顺风，不多时，魔气尽除，天色再次亮了起来，水面上也再次风平浪静。信芳落回行船的甲板上，就看到了立在船舱门口的冲华，忙向前几步，问：“你可还好？”

　　冲华看着信芳因祭出三味真火，此刻还有些发红发烫的双手，更气恼自己，还有方才信芳明明在与自己生气，可她去除魔气前，第一件想的事还是先护下自己，冲华心中又是感念又是愧疚，叹一声气，温言道：“我们莫要再置气了，方才是我太冲动了。”

　　信芳心中也叹道：是呀，何苦来，好容易见了，却相互置气，信芳也温言道：“方才也是我太浮躁了些，一时失仪了。”

　　信芳扶着冲华又往枕榻上躺下，冲华拉住信芳藕合纱衫衣袖的一角，瞅了信芳半晌，却一句话都没有。信芳知他定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来，遂道：“有什么话也不急在这一时，你若为难，便算了。”

　　冲华却道：“我说了，只怕你不信。”

　　信芳道：“你说了，我便信。”

　　冲华对上信芳的目光，缓缓而言道：“那通信灵符，我确实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在那院子的一间屋里调息时，好像听到了琵琶声，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再之后就是被你假借幽荧之名唤醒，却不知怎么就从屋里到了院子里。至于你说的那些，我怎么全无印象？我在那里还做了什么？”

　　闻得冲华此言，信芳也大惊，怎么会这样？！冲华他对自己做过的事怎么会全然不记得了？信芳在脑中细细回想了一遍在那院子里发生的一切，跟冲华慢慢讲述，冲华越听，脸色越是讶异，自己真的做过哪些匪夷所思的事吗？怎么会这样？难道真的是因为被陆朝雨动了手脚的九转玄妙真经，不仅让自己的身子垮掉，连头脑都不再是自己了吗？

　　船行了一夜，第二日清早，天才蒙蒙亮便到了京城，客船沿水路过汴河到了秋水别院。歇息了一夜，冲华面色略好了些，信芳道问：“大哥还未回京，你身上的伤也需经心照看，我们先到秋水别院小住两日，等大哥回京了再送你回府。”　

　　冲华面含春风，点头道了声：“好。”

　　进了秋水别院，走到听荷榭的游廊，冲华看满湖盛开的荷花此时正是‘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之景，点头含笑。

　　信芳神色如常的与冲华走进听荷榭，一进房中，信芳眼神骤冷，袖中之手奇快无比的将冲华按倒在案上，另一手顺手就拔了发间的剑簪，抵住冲华的颈间，冷喝道：“说！你是什么人！”

　　冲华猛然被扑倒，被人用剑簪抵着脖子，眼神慌乱却强装镇定道：“信芳，你这是做什么？”

　　信芳手上再一用力，剑簪已带了金光，马上就要刺破冲华颈间的皮肤，喝道：“竟然对人使用移魂夺舍之术，就不怕我把你打的你魂飞魄散吗？”

　　冲华听了这话，知道信芳已然发现，现在的冲华并不是真正的冲华，自己已然暴露了，却笑道：“你这话不对，我虽既是冲华，也不是冲华，只是从不曾移魂夺舍。”

　　这话让信芳有些糊涂，遂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冲华抬手轻拂剑尖，道：“我一直存在于冲华他的识海里，只是直到近来他练功走火入魔后我才出来罢了。”

　　此言一出，信芳惊诧莫名，难道自他练功练岔了后，便有了两个冲华？遂问道：“你是他的第二重人格？”

　　冲华笑的温和有度，宛如风拂绿柳，道：“准确来说，他是我的第二重人格。”闻得此言，信芳更是惊异，冲华继续温言道：“你让我起来，我慢慢说与你听？”

　　信芳方才注意到自己将他摁于案上，确实不大像样子，遂松了手，让他起身，冲华起身敛衣，然后对着信芳一拜道：“见过妹妹。”

　　“谁是你妹妹？”信芳面有愠色。

　　冲华道：“你小时候便喊我哥哥的，怎的大了就不认了呢？”

　　小时候？信芳心道，自己小时候什么时候认识过他？

　　看信芳全然不解的疑惑脸，冲华道：“在下高遵甫，字子良，我们家也是武将世家，祖父是忠武军节度使，父亲有神将之名，唯独我不长进罢了。”又接着道：“十多年前，我与母亲路遇雪妖肆虐，是你母亲净慧道长救了我，将我送回家去，那时你还小，不过三四岁大，一路上，你都喊我哥哥的，你忘了不成？”

　　冲华这一讲，信芳的记忆瞬间穿回十多年前，那时母亲确实从雪妖手上救了个小哥哥的，只是年深日久，且那时自己尚幼，所以记不清了，听了他提及，这方才模模糊糊的想起来，“是你？”信芳问道，“那冲华是怎么回事？”

　　冲华神色黯然，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痛彻心扉的一日道：“冲华…就是母亲去世那天出现的，那一夜，我在母亲身前跪了一夜，我保护不了母亲，反累她为我惨死，冲华便出现了。我做不到的，他来做，他来斩妖除魔，护天下苍生。冲华他，是个执念极强的人，所以自那之后，我便一直存在于识海里，看着他在太乙山，在朝廷，在江湖，四处奔波，一直到最近，他身受重伤，神识微弱之时，我才会出来。”又对信芳苦笑道：“不想，这么快便被你发现了。”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信芳又想到一事，忙问道：“我问你，你出来过几次了？可有被别人识破？”

　　冲华道：“加上这次，只有三次，都遇上了你。”又面有歉意道：“第一次就是上次在这秋水别院，其实那几日在这里的一直都是我，不是他。直到你家二公子来，谈到了妖魔，他才神识骤醒。第二次是在那院子里，那琵琶声响起后，出现的便是我，给你画符的也是我，直到你的长啸之声，暂时将他神识唤醒，因他伤的太重，昨晚睡后，他的神识就又昏迷了，所以今日我便出现了。”　

　　信芳听完道：“还好，还好，冲华他身兼宗主、国师、盟主三职，倘若让外人发现此事，那还了得？！”

　　冲华道：“我自认为我装他装的极像。”

　　信芳笑道：“你装他自是装的极像，上次在这秋水别院，虽感觉你跟之前见时有点不同了，却也没多想，这次若不是你画的通信灵符，让我感应到冲华记不得好些事了，我也不会起疑。”

　　冲华也笑道：“倒是我自己把自己给暴露了。可你说说，我哪里不像他？”

　　信芳瞅着他看了半晌，笑道：“是给人的感觉不像，你比他和善的多，你什么时候见他像你这般时常面含笑意了？”

　　冲华听了笑道：“你是说他老气横秋吧？”

　　信芳不欲再与他磨牙，只是道：“不论是你还是他，身子总是同一个身子，身上伤的颇重，还是好生养着吧。”说完便转身要走。

　　冲华伸手拉着信芳，急道：“你别走，在这里守着我吧。”

　　信芳道：“我也不是你们府里的使唤丫头，做什么要守着你？”

　　冲华忙道：“那我守着你！”

　　信芳扯回被冲华拉住的手，道：“那也当不起。”

　　冲华急了，似有委屈般道：“你先时不是这样的。”

　　信芳问：“先时如何？”

　　冲华道：“先时你当我是他，对我极好的，怎的今日知道了我不是他，就不理我了呢？”一句话说，就剧咳了起来，扶着书案的手竟有些支撑不住身子。

　　信芳忙将他扶到榻上，为他顺气，待冲华平静下来，信芳面上尽是关切之色，嗔道：“你怎么也好这这般折腾？”

　　冲华对信芳道：“身上的伤实在疼的厉害…”

　　他确实不是冲华啊，信芳心道，冲华是那般要强的人，身上伤的再重，都不会说半个痛字的人，可眼前的这一位，疼了便喊疼，这才是人之常情啊，不是吗？

　　信芳遂温言对冲华道：“我帮你看下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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