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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家


  家,是我讳莫如深的一个词,朋友或者同事每每说起家里的事,我都是静静聆听,不发表太多感言,问到我时也不想多说,或避重就轻地一笔带过。

  曾听我提过家里的事的人不超过三个,而且不会很深入地去讲,更不是全面的,因为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有些也说不出口。今天我试着说一下吧,或许还是说不清楚,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家在一个很偏僻的小山村里,那里的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观念就是重男轻女,并没有电视上所说的那样淳朴善良,我感觉更多的是愚昧无知、蛮横无理。

  举例说明一下吧,我一个离得有点远的二堂哥,就是他的爷爷和我的爷爷是亲兄弟。我这二堂哥的媳妇,从我上初中开始,每年过年放假回来看到的都是她在坐月子或者是准备坐月子。

  我都不知道她到底生了几个小孩,前面的全是女儿,给了好几个别人家养,直到我上了大学才听说她生了个儿子。我以为这回该不会再生了吧,结果还在继续,直到去年生了对双胞胎儿子,这会应该才是结束。

  一堆小孩要养要带,外面的活都是二堂哥在做,有时候我们这些亲戚也帮忙做。二堂嫂她嫁过来就像个生育工具一样,干过的唯一的活就是到菜地里种点菜,往往都不够一家子吃的,然后就是我妈这样的烂好人给他们送菜。

  当然,她在家带小孩或许要更辛苦些,那一大家子的小屁孩,够折腾的了。据说他们家脏乱不堪,简直无法下脚踏入。

  在我看来,这样的生活简直就是一个悲剧。生那么多小孩,教育就是个大问题,而我那二堂嫂本人就是不认字的,他们家看样子也没有要供小孩上学的计划,毕竟能够养大成人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们家最大的女儿,小学毕业就出去打工,15岁就嫁人了,16岁生小孩,小孩比她的弟弟妹妹都要大。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没有对比就没有温暖。

  跟他们对比,我觉得我们家挺好了的,但我妈依然说别人家看不起我们,嘲笑她只有一个儿子。我那二堂哥甚至当面讽刺过我妈,一副很神气的样子,而他却还欠着我家的钱一直赖着不还。都这样了,我妈还要把种的菜送给人家吃,我就不明白了,这些人都怎么想的,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我家四个小孩,我姐比我大一岁,我比我弟大两岁,我比我妹大十岁。我爸妈本来是计划再生个儿子的,结果就生了我妹。

  我们那的人还迷信,刚出生的小孩都得算算命,看看五行缺什么,缺啥就契啥,名字也要起个对应的找补回来。

  我姐缺水,契水,小名叫阿水,大名叫梁水,我弟缺的是土吧,不确定是不是,反正契的是石头,小名就叫石头,我妹缺金,小时候还带一把金锁,小名叫阿金,大名叫梁鑫。

  而据说我什么都不缺,小名就叫阿二……至于为什么叫梁炎,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为了跟我姐那名字相对吧。

  而且我跟这“炎”字特别有缘,什么中耳炎、慢性支气管炎、慢性鼻炎都得了个遍,眼睛还近视,这五官就没一个好的了。我想我大概不是什么都不缺,而是什么都缺吧,补都补不回来了,因此不如就这么维持着平衡吧。

  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体质特别差,三五不时的感冒发烧,吃药就跟吃饭似的,到了后面,我不用水可以直接咽下那种苦苦的小白色药片。

  小学那会经常一请假就是十天半个月的,那小学毕业照上的我就是一皮包骨的竹竿,还是弯的。我还记得那时候老师说我跟没骨头似的一直靠着墙永远坐不直,要找个大竹刺贴墙上才行!

  初中的时候吧,看过一篇文章,说是家里排行第二的孩子最容易被忽视,这样的孩子最敏感,但往往最有出息。当时看没觉得有什么,或者是不愿意承认被忽视吧,但今天看来这应该就是事实。

  我姐是第一个出生的孩子,我奶奶那时候很疼她,晚上会带她一起睡。然后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家里人都希望是男的,结果我很抱歉,没能如他们的愿,感觉打出生就没人爱。我弟的出生,那自然是大家都爱。至于我妹,那隔得太远了,对我们这些姐姐哥哥来说就没什么好比较的了。

  我得中耳炎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吧,记得那时候每天耳朵里会流脓出来,我爸就给我敷上中药粉,有那么一段时间是完全听不到声音的。那时候都还没上学,奶奶有空就会给我们讲故事听,我听不到的那段时间里,每天就看着他们无声的笑着,而又不知道奶奶讲了什么好听的故事,他们也不管我,我就一个人在旁边看着,那时特别害怕自己会聋了,却也不敢哭,因为大家都在笑。我就静静地看着,感觉自己好像要被世界遗弃了。

  一直到现在,我依稀还记得那时候的感觉,也从不曾跟人说起过。好在,我耳朵如今都好好的。

  因为经常感冒发烧,然后就经常咳嗽,咳着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慢性支气管炎。

  对了,我爸爸是个赤脚医生,据说他高中毕业就自己去做学徒,跟人学的医术,小时候生病都是我爸给药吃。那时候家里算是个小医馆了吧,村里人生病也是来我家看病,不过大多是只看病拿药不给钱的,慢慢的也就开不下去了。

  一生病就咳嗽,不咳个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走路都带喘的。最厉害的一次,我姐说都不敢跟我睡了,听着我的呼吸声都害怕,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了一样。

  然后每次咳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爸就说要给我买条鲈鱼加上一些什么什么中药蒸来吃,吃多几次就好了。可是直到今天,我就没见他买回来给我蒸过。

  虽然后来我知道这种慢性疾病是很难治的,基本没有根治的办法。但现在每次到季节发作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说过的鲈鱼,然后我觉得这就是言而无信,我就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像他那样,做不到就不要说,说了就要做到。

  得了慢性支气管炎,连带着得了鼻炎,再慢慢发展成慢性鼻炎,其实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因为生病,小时候没有人跟我玩,我记得有一幕场景是这样的,几个邻居家的小孩来我家叫我姐去玩,我姐带着我弟就要出门玩,我拉着我姐的手说我也要去,然后我姐一把甩开我的手,说不带我玩,不许我跟着,邻居家的小孩也跟着喊不许跟来。

  那之后我再不会主动去拉谁的手,谁跟我说我跟着我姐去干嘛干嘛的我就跟谁急。突然发现自己挺小心眼的,有没有,这些个小事我姐他们肯定早忘了。

  反正那时我经常一个人在家,然后就在家看书,慢慢的不喜欢跟他们玩,也不喜欢跟他们说话,习惯了自娱自乐。

  我爸对待我们一直很严厉的,小时候摔跤了,他不会出手扶我们起来,反而会骂:“怎么这么笨啊,连个路都不会走!”

  他从来不会过问我们的事,仿佛根本就不关心。在家里,他跟妈妈说话时,我们都不敢随便说,一开始他会说:“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到了后面,他一个眼神,我们就自动禁声了。

  那时候觉得我爸爸其实还好,没有很明显的重男轻女,一视同仁的严厉或者说都不想管的样子。不过后来我发现,我爸骨子里也是重男轻女的,比如他从来不问我和我姐的成绩,只关心我弟的成绩。

  至于其他人,不难理解,我奶奶、我爷爷都特别的偏爱我弟,还有我妈,恨不得什么都给他最好的。

  我是觉得无所谓的,或者说这些个观念我早早的明白了,反正改变不了,就不要对他们抱以希望。而我姐却一直耿耿于怀,到了如今自己都是有娃的人了,还时不时跟我抱怨,抱怨父母重男轻女,不关心她,心里只有我弟。

  我们那山多田地少,每户都有那么一两座山头,却只有一亩左右的田。所以我们那山上种了很多香料树,家家户户的收入一度都是靠这些香料树。

  听我爸说,当年是他带头开始种的这种香料树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后来他又带头到县里面为村里争回了一群山,还带头把出去的山路开成了公路,这些都是我所看到的,所以我信了。

  我大概八九岁的时候吧,香料树已经有四五米高了,所以得爬树去摘。不知道是不是我天赋异禀,还是廋小灵活,慢慢的就发现我爬树特别厉害。

  别人都是穿着鞋小心翼翼爬树的,而我则是光着脚,还上串下跳的,往往最高最险最小的那棵树都是留着我来。

  我姐跟我妈差不多,都不敢上太高,而我弟,我妈一直怕他摔着碰着,都不让他爬树,就让他一个人在树下捡。

  在我会爬树之前,在家里我很没有存在感,基本都是不说话的,大概也不知道怎么说吧,说出来的话一般也都是不好听的,我妈一度的说我脾气臭。我姐第一次上初中回来,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讲得眉飞起舞的,那时候我就觉得特别的羡慕这技能。

  要是我的话,全家人要是看着我听我说话,我都要紧张脸红,不说那时候,就是现在我都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能好好的说话。

  所以当我发现自己爬树很厉害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很有成就感,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慢慢跟家里人说话的,之前真的是话都不说,虽然这后来说话还是挺冲的,脾气也还是挺臭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压抑得久了,突然找到了点成就感,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处处找存在感,样样争强好胜。特别是针对我弟,样样都要压他一头,比如玩《魂斗罗》他玩不过我,下象棋他也下不赢我,就连吵架他都说不过我,家里我也是最勤快最能吃苦的。

  还有我爸,他们都怕他,就我不怕,偏要跟他对着干。比如晚上我爸直接把电视给关了,瞪我们一眼说睡觉了,然后他们就乖乖地睡觉去了,就我坐那里,等我爸进房间了,“啪”的一声我又把电视打开了,一个人在厅里看,特别的欠揍。

  但其实我并不觉得开心,因为感觉还是没人理我。我爸还是不管我,好像话都不想多说一句,我妈也还是对我弟特别好。

  说起来还有一件小心眼的事我记到如今,大概是我四年级的时候吧,有一天跟同学们放学回来,路上遇到我爸了,然后我喊了他一声,结果他就看了我一眼,一声不吭。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在路上看到他都当没看到。

  我们那村里的小学都只开到四年级,也就是说,到了五年级就要到大队的小学里去上学。而从我们村走到大队的小学得走一个小时的路。

  在小学五年级以前,我都不知道学习成绩是个什么概念。到了大队去上学,才慢慢的知道读好书可以走出这片大山,于是我才开始努力学习。听起来挺俗套的,但那时候我真的是想远离这个地方,远离这个家。

  大概我姐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她考上了我们镇上最好的中学。

  也是五年级开始吧,我才慢慢的有了朋友,虽然我还是挺自备、挺害羞的,说话习惯低头,还容易脸红,但跟小伙伴们在一起也可以愉快的玩耍,也可以无话不说了。

  小学毕业的时候,我也考上了镇上最好的中学,当时就我和我同桌考上,而我同桌是老师孙女可以加分。我们那时候的中学都是对应好哪个乡哪个村可以考的哪个镇上的中学,要想到其他镇的中学去,那得找关系,交择校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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