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祈神大会
这样日子来到西禾在沈府第二个年头，冬。
云国每逢腊月初一，会举办一个声势浩大的祈神会，从云国燕都延展，到边陲的小城，上从皇宫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会为自己来年即将及笄加冠的孩子祈福。
去年的冬季西禾是在栖梧院与沈茯一起度过的，云国的冬季没有雪，但是却格外冷。
虽然西禾并不会觉得冷，但却喜欢围在火炉旁，一群丫头摈弃主仆之嫌与西禾聊着细碎往常，玩着掷骰子，子珊带头将纸贴在，沈茯的脸贴满了纸片，西禾于一旁笑得打滚。
那冬季温暖的火光照印下，每个人都鲜活的脸庞，如今连记忆都鲜明如初。
腊月初一，祈神会。
一清早，西禾早早看着沈府的人忙里忙出，且有一群侍卫奴仆进进出出，前厅似有贵客来临，西禾还未看到二爷，就被几名奴婢请至前厅。
堂中坐在一众装容华美衣着高雅的人，厅堂上方坐着二爷。
另一边坐着一个少年，一袭玄色细银云纹锦袍，头束玉冠，容貌俊雅，眉眼低敛，秀气的如清风。西禾走进的时候，那少年抬眸看了西禾一眼，只是他的黑眸看向人时，给人感觉格外的淡漠。
从二爷口中得知，此少年是云国的小王爷。
如今坐于堂中的一众贵族是云国皇室一族。
虽然西禾不甚清楚，今日是什么日子，不过她好像知道是沈茯与冉月得去一个极其重要的祈神会。
冉月自去年就一直居住在沈府，今日沈茯与冉月都会参加祈神会，且受皇室邀请代表皇室一族，享皇室之礼。
一众人散去后，西禾怎的也寻不到沈茯，百无聊赖的往所住的院落而去。
转过一院角，然后远远的便看见一抹珊红色静静倚立在西禾手植的拂晓花树下。
西禾向着那抹珊红走去，临近，便瞧见一个娇俏的姑娘，一袭珊红裙，一剪烟色眸。
冉月小姑娘貌似着急的很，眼神慌乱，表情凝重。
“怎么了？你怎么在这里？”
冉月眼中早已红了一圈，听到西禾的问话，瞬间眼泪浸湿了眼眶，声色哽咽。
“西禾姐，不能让沈茯去参加这次祈神会。”
西禾微愣：“怎么回事？沈茯在哪儿？”
“我在这里，可是沈茯不见呢，我到现在也不曾看见他，西禾姐，怎么办？”
小姑娘愁容满面，衣角已被拧得皱巴巴，峨眉微颦，一剪秋瞳烟水朦胧。
“我不明这次祈神会为何不允任何人进入祈神台方圆十里，这次祈神会竟只有我与沈茯两人站在高台之上。
昨日，我……偷听到，这次祈神竟不是为云国子民祈福，而是正真的祈神，祈愿北邙最古老，最神秘，的……‘杀神'元辰归来。
而……皇室意思是让沈茯接替杀神的元神。可是……沈茯会死啊！”
西禾皱眉不语，她不是很明白这凡世的神明来路，她了解的便只是九重天的负有“杀神”之名的伍胥上神。
冉月见西禾默不作声，眸光一暗，眼波迤荡，一行清泪缓缓而下。
小姑娘转身竟作似要离去。
西禾唤住冉月。
“今日祈神会，我替你去。”
而西禾却一直不曾见到沈茯。
直至夜幕降临，晚灯升起。
好似这次祈神会格外重要，沈茯与冉月都被皇室接走，于祈神天台祈福，外人一律不得靠近。
西禾扮作冉月的模样，身着她祈神时的华美服饰，随宫中的人一道而去。
常人看去西禾已然是与冉月别无一二，她坐上祈神的八角鎏金辇轿，一众宫人拥簇在一旁，并无人看出异样。
而西禾随宫的辇轿一旁便是云国小王爷的马车。
在一众人群中，那少年淡淡的瞄一眼西禾后意味不明的神色愈深。
西禾压下心惊，继而安稳的坐于辇轿之上。
燕都的街道上已悬了无数灯火，主大道旁已聚集了千万民众，皆悉合十闭目，无比虔诚的向着上苍祈祷。
他们面朝着街道的尽头，仰视苍穹。
在这条街道的尽头，一个恢宏的华美的汉白玉圆高台，圆台周围屹立着数直矗苍穹的高大支柱，台下是绵延而下无数汉白玉台阶。
那便是祈神台。
西禾的轿辇一路被抬到祈神台下，汉白玉台阶旁站着一众身着素衣的宫人，台阶之下是一排玄衣侍女。
西禾在一众宫人瞩目下净手焚香，然后移步走向汉白玉台阶，每上一阶，阶旁的素衣宫女皆会诵一句经文。
西禾轻皱眉头，临近祈神台台面，没做多想，继而抬步而上。
果不其然，在临近祈神台还差十个台阶时，她被一道结界挡住了。
台阶旁的宫人似是看出异样，欲上前阻挡西禾。
西禾有些心急，直接冲向结界。
祈神台上直矗的龙纹圆柱霎时电闪雷鸣。
西禾全身似是被火燃烧过一般，一瞬间撕裂的灼烧疼痛感传遍全身。
虽及时护住全身，进了结界，除了全身的疼痛，她华美的衣裙被划开了裂口。
而她的面貌也恢复了原样。
两旁宫女惊呼不已，却不敢轻易接近结界。
忽而，祈神台上一个女声划入众人耳际。
“何人在此喧闹？”
一袭浅绯色华袍划过天台地面，绫锻浮印着银丝勾勒繁美的花色纹，随着那姑娘的步伐，袍纹映着四周的光亮似缓缓翩翩绽开，漫天灯火也不如这皎月般清丽娇柔，银丝浮花绕，人比花娇美。
西禾抬眸看着这姑娘，默然无声。
这位姑娘，今日还曾与她说过话。
冉月今日妆容极其精致，额上漂亮的花钿在灯火下更显得靓丽殷红，衬得冉月面若桃花。
她于祈神台上睨着西禾，眼中有莫名的惊疑，泠然说道：“无知，西禾，你可知道这次祈神的重要。”
“我当是谁偷去了我的祈神服，竟是你。”
“幸我发现得早，便早早去了宫里重新赶制，不想你竟扮作我的模样欺瞒小王爷，胆敢跟随宫人来了祈神台。”
西禾眼眸低敛，声色依然清亮：“冉月，沈茯在哪儿？”
冉月敛眸一笑：“他？……不正在我身后吗？”
西禾看着一个身着墨色长袍的少年，缓然于冉月身后而出，赫然是沈茯无疑。
良久，西禾转而向冉月问：“你说的祈神可是真的。”
冉月笑意吟吟，眼中嘲讽尤盛：“这个女子私闯祈神台，抓住她。”
西禾被牵制下了祈神台，不挣扎。
今日是场局，西禾虽常年居于七洧山，见识的不算多，但也绝了不算少。
今日祈神台下那些素衣宫女诵的经文能锁仙，祈神台上的结界能囚神。
浮城里不乏这些……灭神的伎俩。
今日这场局，为了她而设。
她一直未做挣扎，被宫人带到祈神台下。
直至台上那个少年开口：“放了她。”
西禾看到行宫高台处，和风舞袖，一个身着金袍龙纹的人摆了摆手，而那人一旁的少年，小王爷，虽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却一直看着她。
西禾站在台下，眼前高台矗立，白纹圆柱，两旁悬缀琅珠，犹如白昼。她环顾四周，高台之下那千万人早已放下祈祷的双手，肃然中带着鄙视的眼神。
她看向台上站在一旁的少年。
那少年站在上方，面容清秀俊郎，朗目星眉，他一直看着她，然后缓缓开口。
“阿禾，你先回去。”
这夜，天上无星无月，黯淡无光，但整个燕都被灯光照亮犹如白昼。
云国的冬天无雪，她从不会觉得冷。
而今日她只觉得周围很冷，比七洧山顶的寒雪还要寒冷。
西禾转过身，一步步朝着远处走去。
她想，她可以直接凌空飞过这条街道，可她却觉得自己连走路都没有了力气。
也许是因为今天格外的冷，她这样想。
＊＊＊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
西禾在沈府又待了一年。
而彼时沈氏一族在云国声望浩大，权贵门阀一时望尘莫及，云国皇室贵胃也是极为忌惮三分。
西禾已在沈家停留许久，自去年的祈神台她回去以后，一切却如没发生一般。祈神会顺利进行，云国的子民虔诚的祈祷，之后那万千星火之下沈茯与冉月俨然成为了云国子民最热议的最为相配的金童玉女。
沈茯没问西禾原由，西禾也没有再询问冉月。私闯祈神台的事情似乎无人来找她问罪，亦无人布局。
西禾渐渐觉得恹恹无趣，她想是时候回七洧山了。
既要离去，理当要去好好道个别。
路过栖梧院的小庭轩，西禾便远远的看见，沈茯与冉月，临湖而立。
西禾见着沈茯对冉月温润儒雅一笑。
西禾看着沈茯儒雅的笑意，突然觉得他似乎和以前相比成熟了许多，全然不见年少张狂的模样。
沈茯沈氏公子，已是全云国最负盛名最得人心的温润如玉的沈氏长公子。
世人言：一抹淡墨青衫，一手离心玉剑，半身仙骨，一世无双。
＊＊＊
沈茯于庭院走过，西禾一如既往的看着繁星，她忽的偏头看向他，双眸清澈见底。
沈茯猛然止步，他不敢再往前走不敢望向那姑娘的眼睛。
生怕污浊了她的眼睛。
他垂眸准备离开，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一如初见时清灵悦耳：“沈茯，我得走了。”
去哪，不回来了吗？
沈茯静默无声，胸腔猛地一缩，心脏里有一种难言的疼痛在肆意发酵。
他回身看向西禾，她站在离他一尺之远。
背后是万丈星空，遥遥无际。
云国无雪，不似西禾口中的七洧山，这夜漫天繁星。
西禾走了。
她走的那一天沈茯去送她，他在城墙边止了步。
他看着他的姑娘一步步走向远方，然后消失在他的视线中，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静静抚上心口，那里好像一直在疼。
沈家众人只觉很是莫名，不过西禾也只是他们府上一位客人而已，离开是迟早的事。
只是少爷看上去好似失了魂一样，连与冉月小姐在一起都显得心不在焉。
沈茯越过中庭，站在父亲书房的时候，父亲表情深沉，眼里目光阴鸷得可怕，对着他出声：“你认为她走了我就没办法找到浮城吗？”
沈茯闭上双眼，忽的叹一口气：“父亲我来找，我帮你找浮城。”
此后的很多个日夜里沈茯一直梦着同一个梦。
一袭淡绿衣裙的姑娘坐在拂晓花树上，眼睛弯弯的冲着窗里的自己笑，眼底清澈明亮逼人。而自己声音笃定的开口：“阿禾，我陪你一起回七洧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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