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读诗如见卿
他的玄青色披风被吹得翻飞，露出下摆的海浪波纹，朝云靴一尘不染，轻轻巧巧地踏进了碎云楼。
雨后的碎云楼里本来透着几分冷清，忽然间自楼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若写出这首诗，我便将这酒坛子也吃了下去！”
这声音他是十分相熟的，伸手拦住了围上来的掌柜，径自上楼上来，那说话声也愈发清晰了：
“薛大傻子再胡诌，便罚你个千杯百杯！”
他唇角上扬，在门外嗔怪道：“紫英又在罚谁呢？”
屋里一时寂静，旋即拉开了门，门外男子眉目如画，言笑晏晏，正饶有兴趣地打量屋里的状况。
冯紫英长身而起，精致的眉眼中压抑不住的欢喜：“王爷怎地来了？”
满屋都是些勋贵纨绔，各个八面玲珑，连忙起身恭谨行礼：“北静王千岁！”
这宛如从画中走出的男子，不是京中风华绝代的北静王，还会是谁呢？
北静王对众人笑了笑，便向冯紫英道：“前几日仇都尉说起你来还满腹郁郁，你可休要再外面添乱了！”
冯紫英打了仇都尉的儿子都是几年前的事了，那仇都尉还是郁郁不平。
冯紫英心中鄙夷仇都尉的为人，对王爷却不能这般说，嘴上只笑道：“哪有！方才薛大傻子不知从哪拾了首诗，楞说是他自己写的！”
他说着，劈手将诗从薛蟠手上抢来：“不信你瞧！”
北静王接过来，只见那张澄心堂纸上小楷工整，竟像是女子的笔迹。
薛蟠在北静王面前，倒不似先前嘴硬了：
“我，我那都是说来玩的，这张纸，是是宝玉遗落的，想必是他写的！”
北静王竟似没有听到，只是怔怔看着那首诗。
身后的随从阿放还是头一次看到自家王爷这幅模样，不由得将纸上笔迹打量了两眼，只见几行温婉的小楷，笔力不足，似乎是女子笔迹，摇摇曳曳写道：
“斗转换星移，烟罗压彩衣。蛩鸣人不语，灯火照琉璃。”
阿放不精诗词，只觉得读来尽是萧索之意，想来写诗的人一定寂寞如斯。
见众人神色尴尬，阿放连忙轻轻唤了几声王爷，北静王久久才缓过神来，将那张澄心堂纸纳入袖中：
“紫英，你改日问问宝玉，这首诗究竟是何人手笔？”
冯紫英连声应了，好奇道：“这首诗虽玲珑雅致，却未见得惊奇之处，王爷怎地如此上心？”
他这样一问，北静王眉宇间竟显出几分萧索，旋即唇角扬了扬，一笑而过。
次日天气果真晴好，冯紫英与南安王世子本来约好了要去京郊赛马，还没出发，便见北静王府来人了，来的不是别人，竟是阿放。
冯紫英便知道北静王对昨日那首小诗上心了，不等阿放开口，便笑道：“这档子事情，值得放哥跑一趟？下午一准有消息，我亲自送到王爷耳边去！”
阿放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劳烦公子了，只是王爷催得紧，嘱咐公子莫要忘了。”
眼见京郊是去不成了，冯紫英索性往宁荣街来，却见街上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冯紫英逮住小厮问：“有喜事？”
那小厮见冯紫英衣着华美，态度愈发恭谨：“过几日便是荣府二小姐定亲之喜！”
迎春的亲事冯紫英是知道的，见那小厮伶俐，冯紫英笑了笑给了赏，差人去叫宝玉，自己站在门口望着几个小厮挂灯笼。
那红灯笼在几个小厮的手里随风而动，晴空下甚是好看。
过了良久，才见宝玉慢吞吞的挪出来。
见他这幅模样，冯紫英猜道：“又挨了令尊的骂？”
宝玉摇摇头：“那倒没有，只是心里不痛快罢了。”
冯紫英不便直接问他那首诗的事，便刻意提起兴致问他：“怎么不痛快？你二姐出阁，你不痛快什么？”
宝玉叹了口气：“倒也不是这个，前几日我弄丢了一份诗稿，也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冯紫英眼皮一跳，却不露声色：“我前几日却得了一张诗稿，只是那字迹却不像是你的！”
宝玉神情一紧，正色道：“可是一张澄心堂纸？”
冯紫英假装思索了一会：“好像，还真是！”
宝玉欣喜若狂，手都不知道该放在何处：“诗稿呢？”
冯紫英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你这么关切，这诗稿到底什么来头？”
宝玉并不肯说：“你只管给我便是！问那么多做什么？”
冯紫英洋洋得意：“你若不如实说，我便不给了！”
宝玉急的抓耳挠腮，央求道：“冯公子！你还我吧！为了这诗稿，我险些不能活了！”
宝玉越是焦急，冯紫英越发疑惑，不过一份诗稿，何至于如此看重？
难怪北静王那样入眼，只怕里面大有文章。
见冯紫英不答话，宝玉更是心乱如麻，迟疑了半饷，一跺脚：“好了，我告诉你便是！”
冯紫英拍拍宝玉的肩，嘻嘻笑道：“早该如此，你且说说那诗稿有什么了不得的！”
宝玉叹了口气：“也没什么了不得，那是我表妹写的，我一时装在身上，谁知竟不见了，若是找不回来，我只怕今生都无颜见她！”
冯紫英知道宝玉爱说些疯疯癫癫的痴话，便笑了笑：“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还你便是。”
又假装不经意的问道：“你的那个表妹，可是保龄侯史家的千金？”
贾家也不过那么几个表亲，冯紫英倒也知道些底细。
宝玉苦笑：“若是她倒好了，还不至于这么要紧。”
冯紫英略一沉吟，不是史家的女子，便是薛家的了：“宝玉，你说的可是薛大傻子的妹子吧？”
宝玉与冯紫英本就相熟，便直接告诉他：“你别猜了，猜不着的，那是我表妹林姑娘写的。”
冯紫英之前听宝玉提起过，大观园里不少地方的匾额都出自这位才女之手。
问清了来源，冯紫英便胡乱寒暄了一番，借机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还约了南安王世子，改日再来找你！”
宝玉嘱咐道：“千万记得将那诗稿给我！”
冯紫英笑笑：“放一百个心吧，一定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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