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情殇 1
江海煤矿重新开工之后,苏然像之前爸爸那样,吃住都在矿上,除了必要的沟通之外,他也很少说话,大家清楚他有心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就是一个空壳,每天拼命的干活,为的是不想有时间去想心事,或者这是他特有的疗伤方式,十八岁的年纪过早的接受命运的安排,扛上了命运的枷锁,从此没有了自己的精神依归。
这天上了地面,苏然感觉很累,他一个人坐在井口的小山冈上发呆,这时,他看见一辆212吉普朝井口这边开过来,这辆车自己好像在哪见过,正想着,车停在门前,走下来三个人,前面那个面色黝黑的人正是前阵子见过的二黑,他来这里干什么?苏然心中一紧,缓步迎了上去。
二黑面带笑容,他向走过来的苏然招了招手:“还认识我吗,小兄弟?”
“认识,你是二黑大哥。”苏然内心忐忑。
二黑依然笑着,用眼睛审视着他,弄得苏然好不自在,因为自己升井之后脸没洗,衣服没换,一幅正宗煤黑子的样子。
“大哥怎么会到这里来?”苏然一边发问,一边用眼睛瞄了瞄身后两个人,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也有纹身,这让他心生介意。
“来看看你啊,怎么,不欢迎啊?”
“怎么会,只是我这刚升井,你看我这样子,也不好招待你啊”苏然想着这样委婉地下个逐客令。没想到对方没有听懂,哈哈一笑:“这有什么,别跟个小娘们儿似的,洗洗不就完了嘛,你去洗吧,我就这儿等着!”
苏然心中打鼓,难道他是长青矿派来的,于是问:“大哥,你是不是有事儿啊?”
“没事,就是想你了,来找你唠唠嗑,快去洗吧,别这儿磨叽了!”
无奈,苏然转身进了工具房,洗脸换衣服,等他走出来,发现二黑正席地而坐,面前铺着块塑料布,上面有酒有肉,那两个跟班的站在一旁。
二黑见苏然干净着脸走了出来,打趣地说:“白瞎这小伙了,洗干净多精神,你这模样咋不分给我点儿。”说着指着旁边让苏然坐下,然后对身边两个人说:“你俩开车遛达去吧,我跟这小兄弟唠会儿,一个小时后回来接我。”
两个人答应着,转身离开。苏然先开了口:“大哥是长青煤矿的吧?”
“长青煤矿?为啥这么问,你认识长青矿的人?”
“难道你不是?”
“不是!”
“那你今天来是……?”
“找你唠嗑。”
苏然充满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长青矿的人来找你麻烦了?”
“算是吧,他来低价收江海矿,我没同意。”
“行啊,你小子,挺有钢儿,长青矿老板我认识,他要是再来找你麻烦,你告诉我。”
苏然欲言又止,二黑笑笑:“怎么,不相信,我告诉你,只要是长青矿盯上了,你要不卖矿给他,他还得来找你麻烦,你信不信?”
“为什么他一定要买我的矿呢?”
“因为你耽误他赚钱了呀,这几年长青矿就是靠这个发家的,白老五和我一样,是个混社会的,他领着一邦兄弟专门找你这种身处困境、着急出手的矿,压价收购,再正常价卖出,你懂吗?”
“他拿到矿后不生产吗?”
“生什么产呢,他这样赚钱多快呀,你那是一锹一锹的赚钱,人家是一个矿一个矿的赚钱,那能一样嘛!”
“那凭什么我要低价卖给他呢?”
“因为只要他看上的矿就没人再敢接,啥叫黑社会,你懂吗?”
苏然心中不安起来,问:“你也是干这个的?”
“我不是,我跟白老五有约定,我不抢他的生意,他也别搅我的事!”
苏然的心悬了起来,问:“那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收保护费的,你不知道吗,你大爷以前一直都交,每月一百。”
苏然又惊又怒,半天没说话。二黑摒不住突然大笑起来,拍着苏然的肩膀说:“放心,我今天不是来收保护费的。”
“那你想哪天收?”
“那得看咱俩的交情了。”
“你什么意思?”苏然警惕地问。
“没什么意思,我跟你说前几天,我听说你把上大学的通知书烧了,留下来收拾这个滥摊子,大哥我敬你是条汉子,所以就来看看你。”
“我的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个收保护费的,想知道你的这点事,你认为还难吗?”
苏然不再说什么,只是他的心里还在打鼓。
二黑打开白酒,把两个杯子倒满,说:“来,喝一杯吧。”
苏然在此之前除了小时偷喝爷爷的杯底,平时没怎么碰过白酒,只有在过年的时候陪爸爸喝点啤酒,于是他说:“喝一口吧,我以前没碰过这东西,晚上还得干活呢。”
“行,你说了算。”
于是苏然喝了一口,辛辣的感觉和儿时一样。二黑一口把酒杯里的酒干掉了。说:“来,兄弟,吃口菜,压一压。”
“你今年多大?”二黑突然问。
“十八。”
“你知道我为啥对你这么感兴趣吗?”二黑继续问。
苏然警觉地摇头。
二黑读懂了苏然的表情,他哈哈笑着,说:“放心,我没恶意,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
“七年前的自己?”
“嗯,七年前,我爹死在了井下,姐姐没工作,我还在上学,我妈只能在家种点地,一家子的支柱就这么没了,我心里慌啊,按照规定,我爸应该可以拿到抚恤金,可那家老板一直拖着不给,后来没办法,我妈就领着我天天守在井口,那老板急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我们,我气疯了,把我妈送回家,然后偷偷拿了把菜刀,回去用刀逼着他,那老板吓得尿了裤子,赶紧让人从他包里拿了一万块,我拿到了钱,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对这些黑心的矿主就得这样对待,我把钱送回家,第二天,警察就上门了,因为还不满十八岁,所以我被关进少管所劳教,在那里认识了一邦和我差不多大的兄弟,我们约好了,出来相互照应,一起混,看谁敢欺负我们。”
说到这里,二黑拿起杯又喝了一口,继续说:“等我出来,约了几个弟兄找到那个老板又是一顿揍,我告诉他,我现在有兄弟了,他要是敢报警,我就每天安排个人来收拾他,临了,我还跟那个老东西要了三千块劳教赔偿金,呵呵,那叫一个痛快!”二黑说到这里,眼睛发亮,充满杀气:“从此,我就走上了这条路,当时也是没办法,姐姐嫁人了,过得不好,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妈因为我的事气得得了心脏病,我没文化,又不想像我爸那样死在井下,就只能这样。”
说到这里,二黑情绪有些激动:“我恨那些欺软怕硬的矿主,他们为富不仁,欺负我们这些死难矿工的家属,赚的都是矿工的换命钱,他们就得让我这样的流氓收拾,呵呵,看到他们到了日子乖乖交钱的样子,我心里爽极了,”
“那你不害怕吗,你这干的毕竟是违法的事啊?”苏然心有戚戚蔫,他没想到面前的这个莽汉也有这样悲惨的经历,对他戒心渐除。
“违法?难道他们干的事就不违法,不违背良心吗,如果没有我这样的人去收拾他们,他们只会更嚣张!”
“可这世上也有我这们这样的好矿主啊!”
“好矿主?你大爷算好矿主吗,他干的事更伤天害理,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坑!”
是啊,提起大爷他恨得牙根痒痒,如果有天苏占海站在面前,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拿刀相对,就是这个亲大爷葬送了自己的前途和这个家的幸福,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这时,二黑再次举起杯来,说:“兄弟,我把我的底都交给你了,这回不害怕了吧,我来没别的意思,就敬你是条汉子,为了家把大学通知书都烧了,有担当,以后有啥事,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就说一声,我估计在二台堡,至少眼巴前儿,我摆不平的事还没有,就不知你这文化人能不能相上你哥了。”
二黑说得义气,苏然这些天以来遭遇了太多的打击,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向自己无条件地示好,他的内心激动不矣,于是,端起酒杯:“大哥,谢谢你不嫌弃我!”说完一饮而尽,不知为何此刻的辛辣竟让他感觉痛快异常。
二黑乐了,更是豪饮而尽:“兄弟,困难就是眼巴前这点事,等你挺过去了,它就是个屁!”
“嗯,我一定能坚持住!”苏然突然有了信心,是啊,天无绝人之路,丕极就会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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