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雨过

　　吴璟守在李卓身边，呆呆地望着点滴瓶。李卓在一旁安静地睡着了，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苍白的皮肤有一种病态的美感，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精致而破旧的玩偶一般。

　　一年前，吴璟确认了李卓没有毒瘾。

　　这一年，吴璟确认了李卓之前并没有被“潜规则”。

　　三天前，吴璟确认了李卓现在身体健康，恢复得非常好。

　　她以为当他看到这份体检报告，会主动向她提起年后结婚的事，哪怕不提，至少也会表现出对将来的信心。

　　可是他没有。

　　吴璟这三天都在思考，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李卓如此表现，她已经排除了她所能想到的所有障碍，那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呢？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李卓在她身旁皱了皱眉头，慢慢醒转过来，眼神不甚清明，人显得有些迟钝。吴璟俯下身去亲吻他的额头，李卓先是整个人一缩，看清是吴璟之后才放松下来。

　　吴璟看得心疼，几乎流泪。

　　之前她也发现李卓比以前更容易受惊，性格变得畏缩，可并没有往精神问题方面想过，毕竟，在常人的认知里，精神病人更像一个暴躁的弱智。

　　现在细细想来，无论是长期地失眠，还是机械行事都是典型的精神问题的症状，只是当时吴璟以为这是他在极其虚弱的状态下沾毒导致的后遗症。

　　“我一直有在进行治疗，现在也没有问题了，但是这种病很容易复发，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李卓一只手覆在另一只手背上，他的手特别好看，手指弯曲的弧度有种大理石艺术品般的美感，不过此时的却像绘画室里石膏模型般灰白，几乎没有什么血色。

　　“刚回家的时候，有几次我想告诉你全部，可是又不知从何说起，到了后来，身体越来越好，我却越来越害怕。”李卓的睫毛轻颤，吴璟发现他在发抖，立即把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安抚。

　　李卓慢慢平静下来，沉默了一会，继续道：“当时我提出要和分开三年，是因为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四年前，李卓提出了分手。

　　准确地说，是他提出希望能分开三年。

　　这种要求在普通的情侣之间或者可以视为分手，但在李卓和吴璟之间却只是一个普通寻常的约定。

　　其实从很早以前，两人只要遇到必须全身心投入去冲刺的事，就会做这样的约定。不过提出这个要求的几乎都是李卓，因为他很难像吴璟那样一边折腾其他人一边全力冲刺，或者说，折腾其他人其实是吴璟全力冲刺的一个调剂。

　　李卓从头到尾只有过吴璟这一个女朋友，但是吴璟却前前后后交往过很多人。不过也仅仅是交往而已。

　　她对和其他人进行性接触毫无兴趣，甚至和李卓，也是在她二十岁的时候才有了第一次的经验。

　　李卓提出分开三年这个要求，吴璟觉得时间太长，可想到每次李卓都会提前回到她身边，于是答应下来。之前一天，她想让李卓陪她吃饭，可李卓好像生病了不能出来。

　　之后吴璟开始忙碌IPO上市的事，忙得昏天黑地，即使没有“分开”这个约定，她也没空去联系李卓。眼看都要顺利过审，却因为股市低迷而使得所有IPO上市中止，这个时候，吴璟终于有时间了。

　　可是她没能联系上李卓，两天后她收到一封邮件，李卓告诉她暂时不能联系，说自己有时间了会主动联系她。

　　这样一等就是一年，中间吴璟用尽各种方法都联系不上李卓，甚至连他父母都躲着她。

　　她想过李卓遇到困难，但从没怀疑过他已经移情别恋。最后无奈之下只能去找私家侦探，四个月后，她获知李卓因为吸毒被西城区疗养院收容治疗。

　　后来她删除了私家侦探给她的关于李卓这几年经历的文档，希望李卓亲口告诉她他愿意说的部分。

　　李卓提到宋莉莉这个名字和那些事的时候，吴璟有些吃惊，想起自己前几天还在合娱的酒会上见过她，对她有些许憧憬，此时想来真是讽刺万分。

　　“从合娱出来以后我进了一家小公司，一直在做音乐，看上去也算顺利，之后还发行了一张专辑。”

　　“但在此之后，我发现公司不再给我提供机会，以不违约为边界限制我的创作和发表，而我和他们签的是五年。”李卓说完这句话，陷入了沉默。

　　吴璟没有催促，静静地望着他。

　　“后来经人提点，才知道宋总收购了这家公司，我又成了她的签约艺人，只是至今我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针对我。”李卓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如果说她只是想和我上床，这个理由太荒唐了。”

　　说到这里，李卓开始胃痉挛，几次深呼吸后才抑制住呕吐的感觉。

　　吴璟伸开双臂，将李卓紧紧地拥入怀中，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太弱小了。如果一个人的美貌超过了他保护自己的能力，那么这个美貌只会是他的负担。

　　其实这种事在哪里都不少见，生活里的傻白美有几个不坎坷？平心而论，李卓遇到吴璟，被吴璟这么多年慢慢□□成一个M，不也是因为他的容貌出众惹的麻烦么？否则现在的他应该已经恋爱结婚生子，像所有平凡男人那样过着平凡的生活而不用经历这些坎坷。

　　只是吴璟还是觉得有点奇怪，在娱乐圈里不乏容貌姣好的男性，李卓虽然出众但也没到国色天香非他不可的地步，难道宋莉莉仅仅是因为李卓拒绝他所以心怀不满，可是如果只是心怀不满，她可以用其他的方法折磨李卓，或者说，她不会花那么那么久的注意力在李卓身上。

　　李卓到底有什么地方如此吸引她？

　　吴璟并不相信这是一个一见钟情的故事。

　　“我没有去找她求情，想熬过这五年，然后就自由了，之后改名换姓继续创作发表，毕竟这行不是青春饭，我想我有的是时间。可是我没有想到她会来找我，更没有想到她会……”

　　说到这里，李卓骤然顿住，眼神有些放空，似乎脑子突然一片空白。

　　“不用说了，我明白我明白。”吴璟抱着李卓，眼睛望向远方，很久没有出现的野兽一样的表情浮现出来，不过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平和，轻轻拍着李卓的后背道：“不管发生过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吴璟可以想象到，全力以赴孤注一掷的李卓，在受到各种限制之后的无奈和苦闷，但她无法想象出他是如何一个人在北京的地下室里熬过了这些年，看不到希望，找不到出路，又不能往后退一步，因为身后就是对自己的承诺，这种巨大的持续的精神压力，逐渐侵蚀了他的精神健康，而宋莉莉对他的强迫，最终彻底让他崩溃。

　　“不，你要听我说。”李卓显得有些急躁，左手在不自觉地摩挲自己的右前臂，“她强迫我，我吐了她一身，挨了打，然后人就糊涂了，后来被送进了医院，等我恢复神智的时候，我妈已经过来了。”

　　“所以，我没有，我没有和她……我知道你很介意这个……”李卓的眼神却越来越胆怯，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左右躲闪。

　　吴璟没有说话，捧住李卓的脸和他接吻，其实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连李卓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吴璟选择相信李卓说的，因为她不准备放弃他。在温暖而绵长的吻当中，李卓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手也不再机械地动作。

　　“你在里面住了多久？”

　　“半年。”李卓声音很轻，“不过出来没多久再次发作……”

　　李卓失联的那段时间，正是他住院的那段时间，正是因为如此，吴璟才无法从他家人那里获得他的联络方式，现在想来，李卓家人当时对她的态度就很奇怪，言语闪烁，却不担心他的下落。吴璟只当时李卓工作不顺利不愿意见她，所以和家人一起瞒着自己。因为三年的约定期未满，她也就没有深究，直到最后连他的家人也联系不上，这才紧张起来。

　　吴璟的手热乎乎地，捂住了李卓的左手，让他有种手也热了起来的错觉，可是他的右手，依然没有温度，在寒风中冷得发痛。

　　李卓没什么大碍，输完液就回到家中。

　　虽然现状变得更糟，可话毕竟彻底说开，一直笼罩在吴璟心头的迷雾没有了，她反而轻松了很多。李卓的情况她已经完全了解，接下来就看她如何选择。

　　她对李卓的感情不容置疑，李卓对她的恩情她也不会忘记，但婚姻不是儿戏，精神方面的疾病的确不适合结婚，吴璟让李卓把当时的病例拿给她看，李卓从房间里拿出一个档案盒递到她手里。

　　看着这些整整齐齐的文件，吴璟知道李卓肯定在无数个夜晚纠结犹豫过，犹豫到底该如何让自己知道真相。

　　对于自己不懂的东西，吴璟不会妄下断言，更不会随便相信网络，她模糊了姓名和年龄然后把病历拍照发给这方面的专家朋友，然后坐等结果。

　　李卓看上去很平静，但眼神是空茫的，吴璟凑过去和他接吻，他微微张嘴迎合，但看上去仿佛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被吴璟压在身下，□□的身体因为而寒冷而微微发抖，身上的伤痕还没有褪去，但是更激烈的行为让他在疼痛中清醒过来，大脑被身体对疼痛的感知所占据，无法思考其他，他一直无意识地呼喊吴璟的名字，直到最后哭出来，微红的眼角看上去说不出的□□，吴璟肆无忌惮地一次又一次折磨他。极度疲劳后，李卓终于沉沉睡去，吴璟替他清理了身体盖上被子，自己则坐到一边去看回馈信息。

　　李卓的病情脉络清晰，开始是长期压力导致的抑郁症，后来因为受到宋莉莉的刺激，罹患了精神分裂，两次住院治疗后精神分裂恢复得很好，但抑郁症一直没有得到缓解，最后的治疗册上只有“服用□□”的记录，但并未提及服药原因。

　　吴璟看完所有病例，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发呆，毒品的事吴璟实在问不出口，现在对他任何的刺激她都会内心不安。

　　李卓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皱起眉头，谁也想象不出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吴璟看得心疼，伏身亲吻他的眉心：“我的确很在意，但没有关系，一切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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