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雪宸

　　千水湖心的小岛上，面南的偏殿雪宸殿里，昭鬼辰倚着殿中的石碑站着。

　　殿中只有她一人，显得空荡荡的。

　　她身着着水红色的广袖长裙，长发束起发髻，发上不饰簪钗，却饰着几支白色的孔雀尾羽。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一双凤目微微眯起，有点迷糊的样子甚是惹人怜爱。

　　昭鬼辰在等一个人，为此，她给雪宸殿中值守的阁臣和下人休了一整天的假，还起了个大早，又在这里等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可是那人还是没有来。昭鬼辰掩着唇打了个哈欠，睫毛上的水珠又多了些。

　　虽说独自在这里站了许久，但昭鬼辰一点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因为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五年。从接下“宸”之封号，掌管雪宸殿，成为雪帝下一任继承者的那一日起，昭鬼辰就一直等，等一个能与自己并肩而立，同心而行的人。

　　今日，是那个人十七岁的生辰。昭鬼辰打算带着她，转过雪宸、冰镜两座偏殿，踩过千水湖另一边的长宁街，最后登上千水湖心的千水高阁，看落日的余辉笼罩全城。

　　想到这里，昭鬼辰不禁微微笑了起来，面若桃花，眼波如水。她走动起来，莲步轻移，每一步着落之处都如晴空雁过，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昭鬼辰轻抚身边的石碑，这石碑高十三尺，宽有九尺，其上用朱砂提了“沙场”两字，碑文却是没有。石碑的碑面上凿刻了不少石格，格中放着一个个卷轴。

　　昭鬼辰随手从中拿了一个卷轴，打开看起来。正看着，忽闻殿外有人唤了一句：“姐姐，在看什么呢？”

　　昭鬼辰认得这个声音，每次听她说话，就仿佛看见千水湖的湖水，清澈幽深，带着几分冰寒的气息。昭鬼辰放了卷轴转过身去，她等的人到了。

　　那个白衣的姑娘方才踏入殿中，正摘下头顶的幂蓠，抖落幂蓠上落着的几点红梅。她的皮肤白皙，五官甚是柔美，一双杏眼中却藏着锋锐，眉色和唇色都很淡，瞳孔也是略浅的棕色。一头乌发披在脑后，只用黛色的发带简单系着。

　　她没有戴什么发饰，亦不饰妆容，唯有手腕上戴着一个镯子，材质似玉非玉，内有白、蓝、黄、橙、赤五色的祥云，随着她手腕翻转，那镯子时而透明，时而不透明。

　　“小殿，你可算来了，我一个人呆着都要闷死了。”昭鬼辰嗔道，眸中却掩不住的欣喜。

　　那白衣的姑娘名叫昭殿尘，是昭鬼辰的亲姊妹，但不知何种缘故，她的存在一直不为人知。昭殿尘自幼深居楚宇宫，随冰后习武，已有数年未踏出楚宇宫。

　　昭鬼辰常常在外奔走，并不知晓昭殿尘究竟学了些什么，只知昭殿尘武功比自己强得多。若要给楚宇中人的武功排个位次，昭殿尘足以排进前五。

　　昭殿尘没说话，只是快步走进殿中来。她一向话少，对上昭鬼辰使小性子般的嗔怪，素来都是笑而不语。

　　昭鬼辰倒也没想着要她答话，她也知道昭殿尘迟来的原因，必定是冰后那里有事拖住了她。

　　昭殿尘在石碑前站定，抬头打量起来，眼中有好奇神色：“姐姐，这是什么？”

　　“以前不是同你讲过么？”昭鬼辰道。

　　“离你上次给我讲这些，都快有十年了，我如何还记得。”

　　昭鬼辰正色道：“小殿，你莫不是练功练太久，练傻了吧……”

　　“姐姐所言甚是。”昭殿尘竟也不反驳，只是笑着答道，“你不也常说，凝卿每日呆在泠坛看那些凝魄珠，看的整个人都傻了么。我这些年同他一起，也看了不少，现世之事早忘了个七七八八，所以有些痴傻也是正常的。”

　　昭鬼辰无奈道：“这么说来，我要给你从头讲起了？”

　　昭殿尘颔首道：“正是如此。”

　　昭鬼辰无奈，拉了昭殿尘在一旁坐下，开始从头讲起。

　　“楚宇下设千水阁、竹阁、楚宇宫、泠坛。千水阁由雪帝统领，有文武两阁，千水文阁掌管辖下各县，现由文相柳长缨掌管，千水武阁统领楚宇驻军，如今是武相楚灵霄掌管。

　　“竹阁是楚宇的学府，每年招收十名弟子，楚宇大多高手都出自竹阁。竹阁亦分文武两阁，藏书颇丰。如今竹阁的阁主依旧是临叔，文武两阁的司阁则是白汝玉和漆雕月乔。”

　　“以前的司阁不是顾箐和杨雨琴么？”昭殿尘奇道。

　　“亏你还记得。”昭鬼辰眼中掠过一抹黯然，“他们自八年前失踪，就再没有消息了。”

　　“是这样啊……”昭殿尘点点头，有些出神的道，“我记得竹阁弟子，很少有能读满十年的，白汝玉和漆雕月乔都是十阶弟子，他们继任倒也合情理。”

　　“的确，这些年，竹阁中十阶而出的弟子，也只有三人。”昭鬼辰答道，“楚宇宫和泠坛我就不讲了，这些年你去的比我多。”

　　昭殿尘点头称是。于是昭鬼辰又继续讲道：“楚宇中，雪帝掌千水阁，冰后掌楚宇宫，地位最高，其次是竹阁阁主、泠坛祭祀、雪宸殿执掌、冰镜殿执掌分立四方。

　　“雪宸殿执掌，会冠以‘宸’之封号，是下一任冰帝的继承人。我就是五年前，接下了这座雪宸殿，掌管身后这座沙场任务榜。”昭鬼辰指着殿中的巨大石碑道，“这石碑上的格子有十八层，每层中都有不少写着任务的卷轴，无论是竹阁的学子还是各地的县令，想要进入千水阁成为千水阁臣，都得通过十八层的沙场试炼。这沙场试炼甚是磨人，我当年完成沙场试炼，就用了整整四年时间。”

　　“我似乎想起来了，从前你确实讲过，这沙场试炼，短则五年，长则十年，你的速度不算慢。”昭殿尘颔首道，“那现今楚宇的高手有哪些？”

　　昭鬼辰答道：“要说高手，自然是雪帝冰后最强，不过母亲多年不出手了，我们便不算她。排在首位的是雪帝；第二则是千水武阁的武相，楚灵霄；排第三的是临叔，但如今你出了楚宇宫，他这第三的位子还说不得保不保得住。白汝玉、漆雕月乔、吴绮、萧辞、子轩也都不差。”

　　“楚灵霄？他的武功已到这般地步了么。”昭殿尘道，话中夹着一声浅叹。

　　“你这些年不闻世事，怕是没听过他的名头。”昭鬼辰叹道，“楚灵霄，七岁入竹阁，竹阁二阶时就胜过所有四阶弟子，名噪一时；四阶成为竹阁六阁正之一，执铁剑，司赏罚；八阶时被召入楚宇宫，得父亲亲传；九阶读遍武阁典籍，与当时的司阁白汝玉战成平手；而后仅用了两年就完成了沙场试炼，成为了千水武阁最年轻的阁臣；其后两年，屡屡孤身涉险，功绩卓然，被特许自由出入楚宇宫。半年前，继任千水武相。楚宇年轻一辈无不以他为首，竹阁中人也都尊称他一声‘大师兄’，江湖上亦有他一席之地，人称‘一剑孤鸢白衣客’。”

　　昭殿尘听罢，吟道：

　　“一剑孤鸢白衣客，望断关河未可寻。

　　逆旅青城闻酌语，坐观白帝落青云。

　　烟波淼淼清河卷，夜雨霖霖朗月名。

　　长歌无韵分吴子，斩尽风华不识君。

　　近来临叔倒是常常吟这几句诗，原来第一句，说的是他。”

　　“这诗中所述共有八人，都是十大门派中，年轻一辈剑客中的翘楚。”昭鬼辰道。

　　“那这么看来，‘逆旅青城闻酌语’那句，说的就是临叔自己了，难怪他总是挂在嘴边。”昭殿尘轻笑道。

　　“不错。”

　　“说起这十大门派，这些年可有变动？”昭殿尘又问。

　　“变动倒也不大。蜀山自十七年前鸢泣峡一战后，一直一蹶不振，于是玉怡堂循次顶上，三年前玉怡堂被饮剑阁灭门，饮剑阁一举成为十大门派之一。”昭鬼辰思索片刻，又道：“江湖第一大派依旧是楚宇无疑，这第二位却从倚云宗变成了沙谷。”

　　“沙谷？我记得沙谷排名只有第七，怎么会这么快就超过了倚云宗？”昭殿尘轻蹙眉头，疑道。沙谷与楚宇积怨颇深，沙谷的实力发展如此之快，对楚宇显然是大不利。

　　昭鬼辰答道：“沙谷在七年前的初春，将整个门派从漠北迁到了中原，还建了一座‘鸣沙城’，自那时起，沙谷仿佛时来运转，谷主川宴武功突飞猛进，沙谷的统领和弟子的实力也长进了不少。”

　　昭殿尘沉思起来，似乎在寻找弄丢了的记忆：“沙谷……八年前冬天曾经入侵过楚宇，次年春就举派迁徙，这其中定是有什么关联。”

　　“楚宇武学之精髓，多半藏于竹阁武阁和千水阁中，这两个地方我都细细查过，绝无外泄。”昭鬼辰说着，眼中也有迷惘神色，“可是却有人暗暗放出消息，说沙谷八年前在楚宇夺了什么秘宝，这才有了如此实力，引得江湖各派都蠢蠢欲动。”说着轻轻皱起了秀眉，用食指敲起了桌子。

　　昭殿尘垂首叹了一句：“真是多事之秋啊……”

　　昭鬼辰似乎有些出神，怔怔答道：“再过半月就立冬了，秋天已要过完了。”

　　昭殿尘把手在昭鬼辰眼前晃了晃，笑道：“姐姐，想什么呢？”

　　“啊？没什么……”昭鬼辰回了神，偏过头去躲开了昭殿尘的目光。

　　“是么？”昭殿尘绕到昭鬼辰面前，轻笑道，“说，那个散布消息的人是谁？”

　　“额……不知道……”昭鬼辰吞吞吐吐道。

　　昭殿尘笑了笑，也不追问，转身拿起了幂蓠道：“走吧姐姐，我们去长宁街上逛逛，临叔说那里近日新上了霰湖的青鱼、代县的芭蕉、淮县的柑橘，有家酒肆的梅子酒很是香醇，还有一个铺子卖各色水晶和琉璃……”

　　“停停停，这还没到长宁街呢。你还没出楚宇宫，就被临叔带坏了。”昭鬼辰对昭殿尘做鄙视状，道，“说起来，临叔呢？怎么不见他人影？”

　　昭殿尘笑答道：“临叔昨夜刚走，说是要去南海。”

　　“他去南海做什么？”昭鬼辰说着起了身，和昭殿尘一同往殿外走去。

　　“说是去清河之畔寻美人去了。”

　　“能让临叔连夜赶路，看来这次的美人很不一般啊。”

　　“哈……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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