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谎言
第二天陆子彬照样起得早，鉴于家中现在不止自己一人，他还跑到家附近的超市里买了菜，打算中午下厨给不靠谱的父母接风。
陆父在他买完菜回来就起床了，正在阳台上拨弄那几盆名义上是归属于他其实是陆子彬在打理的兰花。陆子彬进门后与父亲四目相对，片刻静默后，陆子彬道：“去洗手，我买了廖记的馄饨给你。”
陆父威严地点头，对儿子的识相很满意，开口表扬了一句：“井井有条，好。”
陆父坐到餐桌前吃早餐，陆子彬也歇了歇，拿了份早报看，手边还是放着一杯茶。父子俩的相处话不多，向来如此。
早饭过半，陆父道：“昨天晚上，你跟我和你妈说，有喜欢的人了。”
陆子彬：“恩。”
陆父从来没跟儿子谈过这种话题，一时竟不好措辞，陆子彬抬眼看他，道：“不要担心，我有分寸。”
“我当然不会担心。”陆父笑了，“只是有点感慨，儿子都长到这个年龄了。”
陆子彬喝茶，没对这句听上去很有家长味道的话发表评论。陆父又吃了口馄饨，入口鲜烫，面皮子里的裹的是三鲜馅儿，一咬满口汤汁，是他最爱的滋味儿。陆父慢慢嚼了一阵，又道：“哪个姑娘啊？是上次你去给人过生日的那个？”
陆子彬目中茫然了一瞬，而后觉得有点好笑似的，道：“不是，那都多久的事了你还记着呢……是你认识的人。”他直截了当说出了人名，“就是梁祝，咱没搬家那会儿的邻居，梁叔叔的女儿，经常来我家串门的，就她。”
陆父一惊：“你怎么碰上她的？！她和祝情不在其他地方吗？！”
“她这学期转学到我班上。”陆子彬很含蓄地勾着一抹笑，只是笑意太深，把整张脸都浸透了，“好像为了什么事耽搁了一年，就和我一个年级......就在我上学路上租的屋子住。”
陆子彬说到这里心中还是不可抑制一紧，他先看了眼自家父亲的脸色，一时竟心虚起来，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缺德事一样。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续道：“她跟小时候比起用功很多，成绩进步得很快，一学期提了将近一百分......性格还是那个性格，但还是文静些了，像个女孩子家.....长得也特别好看，特别漂亮，有好多人都喜欢她......”
他一开口就刹不住车，有一箩筐话要往外倒，恨不得再变张嘴出来，好叫陆父明白自己的心上人有多出色。细数起来，他发觉心中的那个姑娘真是哪儿都好，哪儿都招人疼，从前竟没有意识到，只知道她好，却不知道有这么好。
陆子彬絮叨了半天，噼里啪啦的一通好讲抵得上他大半年和父母交流的话。就这样他还犹嫌不足，只偶然瞥见陆父停止了进食，才顺口道：“你怎么不吃了？”
“......”陆父拿着勺子的手一直僵在半空，这会儿才垂下，勺子搁进面碗里，搅了搅。陆父瞅着儿子，不认识他了似的，都要怀疑是不是在自己和妻子外出的半年间，有什么妖魔占了儿子的躯壳。
面对活泼了无数倍的儿子，陆父又是老怀甚慰，又是莫名心酸，他斟酌了片刻：“这么喜欢？”
陆子彬静静注视着父亲，淡淡笑了：“没喜欢过别人，只看得见她。”
陆父重重咳嗽，被这句话肉麻得受不住：“人家小姑娘知道么？”
“我猜她知道一点。”陆子彬彻底平静下来，漫不经心道，“没所谓，她看不上其他人的，都有我了。”
儿子优秀是好事，但......你能谦虚一点吗？对着你爹什么得瑟劲儿！
“你看着来，我跟你妈一直都很信任你，自己把控着度就行了。”陆父道，“好几年没看见小梁祝了，也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如何，祝情带着她也不容易，你平时对人家温柔点，她小小年纪的，活得没你好。”
陆子彬敏锐察觉到这句话中的异样，他皱起眉：“......怎么。”
陆父：“她没跟你提过？也是，这种事谁愿意提......你不要跟别人讲出去，听过也当不知道。”眼看着陆子彬眉头越皱越深，陆父才道，“就他们搬走那年，你梁叔出车祸了。”
陆子彬哑了。
陆父：“就走了。”
陆子彬艰难吞了口唾沫，强行把神思抓拢，他道：“梁叔叔，去世了？”
陆父点头，他虽早就知道这个消息，如今再次向人提起依旧格外难受，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他抿着嘴，再也没有食欲。可念及这是儿子特意买的，陆父还是慢慢吃着，继续道：“他们搬过去不久，也就半个月吧，梁关阳出门买个东西，好像还是给他女儿买文具，就在马路上，被一辆刹车失灵的车撞上了。”他顿了顿，沉重道，“还没送到医院，半路上就不行了，祝情去的时候连人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我跟你妈当时也赶过去了，葬礼还是我们帮着办的，跟他夫妻俩多少年朋友了……祝情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没醒神儿，晕了两次，守夜的就只有她女儿。多小啊梁祝那会儿，也才十二吧，一个人撑完了整场葬礼，跪在她爸灵位面前，动都不动一下......”
陆父道：“我当时就跟你妈商量，要不要先把梁祝接到家里来住一阵，祝情根本照顾不了她，结果，小姑娘抱着她妈怎么都不肯，祝情都劝她了，还是不答应。”
陆父顺着自己的话理清了回忆，那个女孩他也是看着长大的，特别活泼，和自己儿子明明是两个性格，偏偏玩得最好。嘴也甜，一口一个陆叔叔喊得清楚响亮，陆母看着梁祝都还在念叨想要一件贴心小棉袄，恨不得认她当干女儿了。
多可爱的小姑娘啊，像朵花一样，娇娇嫩嫩的，谁不宠着她？
可在梁关阳的葬礼上，她就像变了一个人，褪去一身柔软，换上了钢铁盔甲。祝情直接在丈夫灵位面前哭晕了，她就喊人帮着把妈妈扶到里屋休息，又一个人跪回去，膝盖不疼一样，半声苦都不喊。
陆父过去给梁关阳上香，看见了梁祝的侧面，距离她父亲出事短短三四天，她活生生瘦了□□斤下来，一张脸苍白，骨骼要刺破皮肤扎出来，虚弱得惊心。
陆母当时就心疼坏了，抱着她哭，梁祝也不是全无反应，她轻轻回抱了一下陆母，说：“阿姨。”
“哎，祝祝，阿姨在呢。”
她转过脸，侧脸冰冷，冰凿出来的美人，她道：“我爸爸是被人害死的。”
陆母吓了一跳：“谁？！”
梁祝定定注视着她，良久，她垂下眼睫，道：“他那天是出门给我买信纸，我想写信，又懒得自己去买，闹着他......不然都晚上九点多了，他为什么会出门呢？”
陆母赶紧哄她道：“这是什么话！那是意外，你不要把责任揽到自个儿身上。”
梁祝就不说话了，眼珠子木然一转，对着父亲的遗像。
陆父走上来，道：“小祝，要不跟叔叔阿姨那儿住一阵，你看你妈妈现在状况也不是很好。刚才我征询过她了，你妈妈也愿意你先......”
“不行啊，陆叔叔，我妈妈一个人不行的。”梁祝认真道，“我不能把她丢下，一个人远远跑开......我已经长大了，要照顾她的。”
她的态度非常坚决，怎么劝都不答应，坚持要和母亲一起撑过这段艰难时光，小小年纪意志竟比许多成年人还要坚强。陆父陆母劝她不动，也很无奈，后来梁祝自己主动跟他们说：“陆叔叔，你能不能别把这件事告诉陆子彬？”
她这才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只是笑容里含着隐约悲伤：“让他知道了，他说不定会过来找我，他性格那么死板，除了让他陪我一起难过，什么用都没有，就不要去烦扰他了。”
提到此处，陆父感慨道：“我当时也觉得是这个理，就答应了她，而且，她对你感情这么深，我都不忍心拂她的意。”
“后来听说你祝阿姨改嫁了个企业主，好像对方还挺年轻，小她不少岁来着，也不知道人品如何，消息就断了。”陆父又道。
“......”陆子彬震惊地看着他，陆父叹气，“祝情也没办法，一个女人带个孩子，我们当年本来想帮她一把，结果人家把葬礼办完了，就再没联系过我们，”
陆子彬极力控制语气中的颤抖：“我都不知道这些......我还以为......”
还以为你过得很好。你不是写信说了吗，你过得很好。
谎言。
陆子彬整颗心都凉了，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何为“心凉”，不像小说里说的那样悬乎，只是刹那间，心就变得沉重起来，冰块一样，直往下坠，他都错以为这颗心已经砸到了地底，在他体内留下一条血淋漓的通道。
他难得呆住了，坐在座位上，思绪坠入回忆中。他想到过往无数个画面，从前些天无论如何也打不通的电话，到梁祝偶尔目光里流露出的淡漠悲哀，也想起那天他带着她走出黑暗的巷子，她说：
“.....没谁替我，我这糙命一条，怕什么。”
“我也不怕疼，最多就是一个死......”
想来，她是以何种心境，才说出这一番残忍的话啊？
还有那天晚上，他去了她家，隔着饭桌，梁祝就看着他，口气随意平和：“家里没人，跟你一样，自己要是不动手下厨就只能饿死，然后第二天的新闻头条就是我了。”
“梁叔叔他们呢。”
“恩......他们不在......”
他们不在，又是去了哪里？
就连那句“他俩出去买东西了”，也是骗人的。
陆子彬猛的捂住嘴唇，肺腑震动间呼啸出巨大的血腥味，顺着喉管而上，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瞒着，把别人的手远远推开，好像承认自己的不幸就是多大的折辱一样，连声哭泣都不给人知道。
有意思吗。
“你怎么了？”陆父赶紧过来拍他的背，帮他顺气，“慢点，喝口水。”
陆子彬的手指死死扣住了茶杯，温暖的杯壁更显得他皮肤冰冷可怕，他勉强喝了一大口茶下去，连着茶叶用力嚼了两下，就仰头吞了。
“我不会说出去的。”陆子彬喘着气，喉咙像被刚才灌下来的茶叶划伤了，声音十分沙哑，“放心，我知道怎么办。”
我要好好待你，要好好守着你，你做得好我会夸奖，你胡作非为我也会教训你，我曾经发誓要保护你，现在一样。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房间里，一遍遍翻看经年的信件。
陆父被他这副形容吓着了，可陆子彬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他起身，道：“爸，其实你应该早些跟我说的。”
这样至少在与你重逢的第一天，我就可以毫无顾忌来靠近你，把你拽在手里，把你捧回掌心，然后告诉你，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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