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美人彬彬
陆子彬出场的那一刻,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中。
随着他一步步走上舞台中心,明明现场也有许多杂音,但那稳稳当当的脚步声就是不讲道理地砸下无数颗痉挛的少女心上,砸出无数个大窟窿。
他穿了朗诵时统一用的白衣白裤,只因他是领读,抽空还要弹个琴来伴奏,陆子彬这身白衣还是要比其他人的合身许多,腰身妥帖,裤腿笔直,活生生把周围的人贬成一群缠了白布的木乃伊,像是约好了时辰一路从棺材里还魂诈尸。陆子彬往舞台上一站,哪里是木乃伊,却恍惚是历史长河中浮现的白衣居士,温雅从容,仅是一个侧面就有着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宁静。
他脸上的确有妆,白肤凤眼被刻意烘托出来,苍白变成惨白,凤眼上因沾着可怕的假睫毛放大了两倍不止。原本陆子彬的唇色淡得近乎无,此刻也涂了层艳红,弄得他像是个戏子,滑稽又还挺美。
而梁祝屏息看了他三秒,脑袋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还是好帅。
不,不是帅,是美。
他真美啊。
陆子彬简直是硬生生把舞台妆下无颜值这句诅咒给打破了,他用他那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美颜,向世人证明了一点:舞台妆没有错,错的是你们太丑。
下一刻,比林楚出场时还热烈的尖叫声把气氛炒到了顶点!
“操!”周逸刚喝了口水,险些没把自己呛死,他一边咳嗽一边大笑,“这是哪里来的花姑娘,美死我了!”
陆子彬站在朗诵团最前面,随了众人向底下鞠躬后,他旁若无人走到舞台另一边,独自落座在钢琴前。
在开始演奏前,他一边松着手腕,半是自然半是突兀抬眼,向不远处的观众席里一瞥。
梁祝一愣。
他那双眼睛里,似乎有着不清晰的笑意,隔着人群,与她对视。
“卧槽他他他是在看这边吗?”
“天哪我竟然没有化妆!”
“我心脏都差点停跳......”
陆子彬也只看了一眼就淡然调转了目光,重新落回琴键上,跟刚才那一眼只是众人的错觉一样,徒留一地揣测纷纷。
“你们也是会玩......”周逸围观了全程,低低笑道,“腻歪死我了。”
梁祝颔首,把脸深深埋下去,好半晌才若无其事道:“偶然。”
灯光再次暗了,只留了两簇,分落在朗诵团众人及陆子彬身上,他不作犹豫,一双手轻搭上去,他低垂眉目,十根手指在琴键上似十个起舞的精灵,一曲《致爱丽丝》从他手底倾泻而出,清清淡淡从从容容,便将闹市变作了雅居。
梁祝自打他上场起就总在惊讶:“怎么是这首曲子?”
“没啥难度不会出错呗。”周逸咂嘴,“他好像还蛮喜欢这曲子的,手机里就下了这首,估计是常听......”
陆子彬背脊挺得笔直,跟有一把铁尺比在身后一样,严苛自律的程度登峰造极,不知道的也许会以为他是被父母当军人一样培养着长大的,毕竟这脊梁骨没几人能比他更直了。
而梁祝撑着下巴看他,突然道:“我走的时候,他刚刚学会这首曲子,还没来得及弹给我听呢……”
“啥?”周逸顾着听曲子去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啥玩意儿?”
梁祝笑了笑,不答,只闭上了眼。
有些回忆,有时想起来觉得已经很模糊,有时候想起来,又清晰得叫人惊讶。
“恩,没事。”记忆中漂亮的男孩子用力抿着嘴唇,他眉睫间暗藏的每一分失落与不舍再分明不过的显露在长大的梁祝面前。
十二岁的陆子彬别过脸,强作镇定道:“你走吧……”
因为自己一句戏言“你天天拉我去琴行,怎么不自己弹来给我听”,他就傻乎乎真开始苦练琴技,但还没来得及到自己面前显摆讨功,便随了自己一句“我要走了”,连同着合上的钢琴盖一起掩埋。
明明只用撒娇一句,说“你至少听我弹完曲子再走”,明明稍微任性一次也没什么。
可陆子彬只会说,没事,不要紧。明明自己才是当姐姐的那个。
梁祝不无难过与欢喜,想,今天可算听见了啊。
他们朗诵了一首再别康桥,课本内容,高年级都能背出来,到了最后几乎每个人都跟着朗诵团的人大声背了起来。
其中陆子彬的声音尤为清晰,他身为领读,学校单给他配了一个话筒佩戴在唇边,经过话筒,那向来有些冷淡的语调也显得温柔得多---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他的嗓音有点哑,低沉而从容不迫,这种变声期刚过后的声线极具魅力,传到每个人耳边,听得心都要酥了。
梁祝仰起脸,眼睛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身影,他弹钢琴,他念诵诗歌,他低眉微笑。梁祝瞳孔深处传来被火焰灼烧的苦痛,光芒太过刺眼,让久居黑暗的人自惭形秽,可她竟没法把视线从陆子彬身上移开哪怕半寸。
他看上去如此迷人。
弹着她错过多年的乐曲,身处光芒耀眼的舞台,接受着无数陌生人的赞美,这让梁祝一瞬间感到时光流逝,她似乎还能在陆子彬身上看见当年那个小男孩的形象,可不知不觉,他们就分开这么久,这么远了。
如果陆子彬没有从舞台上给予她那一眼的注视,梁祝也许感触还不会太深,可以只把此刻的陆子彬当成一个单纯的表演者,但就是因为这明显不同于一般人待遇的一眼,让她明白,这不是别人,就是自己的青梅竹马。
没心没肺如梁祝,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寂寞。
世界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大的时候它可以涵盖整整一千四百多个昼夜光阴,小的时候,一个礼堂,台上台下,光里光外,就是它的极限了。
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很早就不是了。
陆子彬按下最后一根琴键,轻轻舒了一口气,就站起身来,面向观众,和朗诵团成员肩并肩一起微笑道:“学生会全体成员祝全校师生元旦快乐。”
掌声雷动,陆子彬深深一躬,舞台便再次暗了。
“彬儿还算给面子。”舞台正下方第三排,周逸中肯道,“化着这一脸妆还肯笑,算他脾气好。”
“是么。”梁祝声音云一样,轻飘飘的,“你说,我们现在去找他,怎么样呢?”
周逸惊讶地哟了一声:“之前你不跟我去,现在他节目也看了,你找他干嘛。”
梁祝顿了顿,被周逸这么一说,那充满涨得快要爆炸开情绪的心,便如被淘气孩子戳了个眼儿的气球,慢慢泄尽了气。梁祝深深呼吸,让沸腾的血液逐渐冷却。
是啊,找他做什么。
莫名其妙。
“没事了。”她低声道,“我就想慰问他两句而已,算了。”
沉在岁月里的七情六欲,放至如今,就是杯发酸腐坏的酒,瞧一眼都倒尽胃口,谁还会想去品尝里头说不出的苦涩呢?
周逸还在慢悠悠回味那句“我挥一挥衣袖就带起一片雾霾”,道:“我们主席还是能干的,这种节目也能搞出这么好的效果。”
一边周逸的朋友幽怨道:“那是因为他有张帅脸,你换个人去试试?”
“呃,这么说也没有错……操,老天爷待人能公平公正公开一点吗?!”
梁祝始终挂着浅淡的笑意,只附和道:“是啊,的确能干,太能干了。”
这杯酒,就让她独自饮尽吧,想来也应是一种潇洒。人生下来这一遭,能有几回大醉哪。
.
然而梁祝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贸然前去找陆子彬,陆子彬自己倒先跑出来了。
他顶着一脸舞台妆,从后台穿过各班驻扎地就这么走了过来,先前表演时他还算保持住了微笑,现在又变回了面无表情,似乎对一路都被人围观指点这件事非常不爽。
梁祝被他喊到名字时傻了一下,陆子彬正低头看着她,那张阴柔了好几个调的脸撞入梁祝双目,她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陆子彬:“......”
他生无可恋地任周逸对他进行全方位打量,只在周逸要伸手撩一把他脸上的妆的时候,一脚把周逸踹回去,顺便还狠狠碾了他两下。
“等会儿晚会结束估计都十点过了。”陆子彬一脚踩着周逸,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究竟在做何等过分之事。他很不自在地拉了拉衣领,企图把脸遮一遮:“你在外面等我一下,一起走。”
梁祝静静注视他,笑着点头,道:“你发短信告诉我就可以了,不是不喜欢被人看吗?”
陆子彬更加不自在了,他往四周看了看就迅速蹲下来,先解释:“不是,我手机没电了。”又小声道,“是不是特别难看?”
“......好看。”梁祝本来想摸一摸他的头发,介于周围一大群朋友,没有动这个手,她真心实意道,“没人比你更好看了,刚刚的朗诵也很好。”
昏暗中,梁祝只能隐约看到陆子彬的耳朵红了,他把脸往膝盖手臂里一埋,跟梁祝抱怨:“我一点都不想参加什么表演,他们非要拉着我上。”
梁祝轻轻安慰道:“但你还是做得很好啊,主席,特别好。”
陆子彬抬起眼,半张脸还埋在手臂里,只飞快瞟了她一眼:“刚才弹的曲子,你听见了吧。”
他抬眼只有一瞥,有着难以言喻的羞涩难当,梁祝却愣了片刻,像在一瞬间陷入了他眼中的漩涡,跟着他晕乎乎旋转起来,心神也为之震动。
请你看着我。
一直这样看着我。
“恩。”她道,“听见了。”
陆子彬便不再多言,只冲她浅浅一笑,那份笑容称得上干净明亮,让梁祝眼前不由一阵阵眩晕。他张了张口,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只是笑着伸手,轻轻一拽她的衣角。
轻轻一拽,却要把她的心从云端扯落,一路滚入十丈软红尘里。
“我挺高兴的。”他没头没脑道,“等好久了。”
他今天晚上与平时显得略微不一样,要粘人许多,甚至说得上是在肆无忌惮和人撒娇,一双凤眼里往日的疏离淡漠消失得极为彻底,只留冰川下埋藏最深的温柔情意。
陆子彬歪着脑袋看了她半晌,又低低道:“那我可走了,记得等我。”
他来去一阵风,梁祝目送他又回到后台去安排各种事宜,心中比之前要踏实许多,仿佛只是和陆子彬说了几句话,魑魅魍魉就离她远去。又仿佛他是什么道士,专门来驱她的魔卫她的道。
梁祝嘿嘿傻笑。
周逸揉着老腰满脸痛楚。
一干众人神色诡异,又莫名其妙的面红耳赤,跟看了场活春宫一样。
只有一个女生拿着手机,完全是想都没有多想就咔嚓下一张照片。
微微摇晃的镜头中,依稀可辨男生屈膝半蹲在女生椅子边,他仰起头注视眼前的人,侧脸的轮廓模糊而温柔,女生也正低头看着他,手欲抬不胎要去抚摸男生,她笑起来的样子像盛开的花朵。
于是,晚会结束的第二天,梁祝与陆子彬登上了校头条。
彻底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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