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痴人
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林楚是个容易被人爱的姑娘，陆子彬同样。他的桃花运从来都是没有断过的，尽管陆子彬本人冷漠得像在佛祖面前跪拜了几百年的僧人，一心一意参禅悟道，却照样有着挡也挡不住的狂蜂浪蝶往上扑，有着前仆后继的桃花要开在他眼前。少女的爱意快在他面前垒起座珠穆朗玛峰，他视若无物。
林楚甚至怀疑，陆子彬这样无所谓旁事不在意他人，可能到现在都不清楚她对他的感情。
那个男生太难以接近，他也不是王江洋那样爱出风头的人，平时不轻易出现在人前，林楚唯一能看见他的时候，就只有在校集会上，陆子彬会作为学生会主席上台发表演说。只有在那时，隔着喧闹人群，她能注视到男生身影挺拔，低垂的眉眼模糊，像失焦的老照片，亲切，又难以触碰。
林楚会在这时闭上双眼，任由男生那低柔嗓音落入耳中，似乎他只是在对她一人说话，似乎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林楚过十六岁生日那一天，邀请了许多人来家里开派对，陆子彬当时也被周逸拉来了。林楚惊喜得慌了神，她在房间里扭捏了许久，总算挑了件刚从巴黎带回来的雪纺裙穿上身，又特意化了精致的妆，走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夸她漂亮得明星也比不上。她被朋友包围着，所有灯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如此耀眼，却一直偷偷看着那一个人。
他也在看这边，并非在看林楚，陆子彬只是注视着狂欢的人群，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意，自成一国，就像一个年长得多的大哥哥在看着自己的弟弟妹妹，目光容忍宽和。但他同时也兴味缺缺，只偶尔会喝止周逸收敛些别吓着人。
明明也有人坐在他旁边，周逸也时不时回头同他说话，可林楚就觉得，他不属于这里。
他会不会很孤单啊。美丽的贵女心不在焉，连蛋糕也没兴趣划了，只草草切了两下就交给了厨师，让他切了分给众人。
我过去同他说话，他会不会理我呢？
应该会吧，今天可是我生日啊，再说了，我也不招他讨厌，不是吗？
林楚终于找了个机会从狂欢的宴会里走出，她提着裙子焦急寻找着那个身影，最后透过窗帘的一角，她发现了独立在阳台上看风景的陆子彬。
他总是满怀心事，总是不动声色远离着人群，屋里是繁华喧嚣，只有他身边的空气始终安静。林楚猜他心底或许藏了个广阔世界，只是没人进去过罢了。
她鼓足勇气，深呼吸了几次后小心翼翼走到他身边去，装出自己是出来透透气的样子，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笑道：“今天谢谢你来，你一直都很忙的。”
陆子彬侧过脸，淡淡道：“同学一场，应该的。”
他声音很特别，过去在集会的时候听他发表那些枯燥报告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感觉，可林楚也说不出特别在哪儿，只是一听见他说话，心底就在开花，心花怒放。
“生日快乐。”他眼睫浓黑，微微低垂，目光坠落在林楚脸上，“祝你岁岁年年似今朝。”
林楚耳根子直烧，她不禁庆幸起有一头长发，可以遮住泄露秘密的皮肤，她轻轻咳了咳：“我还以为你会祝我心想事成。”
陆子彬道：“你已经心想事成了，不是吗。”
曾经是的，现在却不能。
他又道：“你不回去吗，今天你是主角。”顿了顿，陆子彬扫了一眼她身上单薄的裙子，“外面很冷，你应该再添件衣服。”
林楚像喝醉了酒，她眼睛快要滴出水一样波光粼粼，皮肤柔软泛着鲜嫩的红晕，陆子彬只当她是在里面热的，依旧劝了一句：“你别在这里多站。”
“你不跟我进去吗？”她小声道。
陆子彬稍稍扯开唇角，笑容转瞬即逝：“不了，吵，有周逸一个活跃气氛就够了，我热闹不起来，扫大家的兴。”
他本来就是白肤凤眼的美少年，五官生得十分精细，这么好一副皮相上却从不见大喜大悲，不见他有过多的表情波动，总是冷冷的，可今天他不但说了这么多话，还笑给她看了。
他笑起来如人所想的那样，好看极了。
“等一下，我险些忘了。”他示意林楚稍等片刻，自己走进客厅拿了个包装了的小盒子出来，递给她，道，“你生日，我上门做客不带东西实在不像样……礼物是周逸帮着挑的，我不清楚你会喜欢什么，但也请你收下这一点心意。”
林楚傻了，她根本没想过陆子彬会有给她准备礼物，陆子彬的冷淡孤傲众所周知，更何况是自己去拜托周逸带他来，陆子彬才会出现在这里。他应该是不大乐意的，这样吵闹的聚会陆子彬从来敬而远之，但林楚没有期待过的礼物已到了手中。
咚。咚。咚。
心跳如鼓。
“是，是什么......？”林楚抱着小小的礼物盒，用尽全力捧在胸前，她轻轻道，“我可以现在拆吗？”
陆子彬眉梢一抖，他道：“请。”
其实没什么特别，里面装的只是一个音乐盒，在一般的礼品店里就能买得到，价格也还算符合学生间送礼的标准。这种东西早八百年前她就收礼收到手软了。
甚至林父在林楚小时候特意从国外定做了一个用天然水晶打出来的音乐盒，剔透美丽，梦一样，后来被她不小心摔坏了。
林楚一点点拨动发条，让音乐盒唱起歌来。
“恩？”陆子彬低低道，“是这首曲子啊……”
《致爱丽丝》。还是这么普通。
可这便是之后她夜夜梦里的歌声了。
.
后来的事林楚已经不记得了，在那个隐蔽的阳台上，与陆子彬共度的时光成为了林楚对十六岁生日唯一的印象，有了他，其他一切就消失了。
她才发觉自己已经如此喜欢那个人。
她才发觉自己也有得不到的心爱之物。
她才发现，自己已入魔障。
她本该是骄傲美丽的公主，坐在王座，世界匍匐于她娇嫩足下，然而此刻她心甘情愿自高台跌落，任七情六欲将自己变作尘世间最普通的痴人。
林楚和陆子彬在高一同班，之后一个进了文科，一个进了理科，原本林楚是要跟着陆子彬读理的，奈何她理综实在差到不忍直视，就算林楚咬着牙要攻克这道难关，也毫无办法。
那段时间她花了许多时间要弥补自己的弱项，一次她一个人留在教室刷题，两个小时的自主测试，最后得到满卷的红叉，林楚瞪大眼睛望着试卷，头一次委屈得想哭。
然后她的试卷就落入另一个人手中了。
陆子彬拿起她的卷子，沉默翻阅，林楚惶然抬头，恨不得要把这丢人的卷子抢回来烧掉，可她的教养与自尊心根本不允许她做出这种失礼的行为，更何况现在站在她桌边的是那个人。
“我学不好理综......”她刚一开口，声音里就有哽咽，“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陆子彬轻轻把卷子放回桌上，沉默片刻，道：“你想读理科吗？”
林楚竟一时语塞。
她只是为了陆子彬而已，她并不喜欢枯燥的数字。
陆子彬道：“你应该再考虑考虑，你的文科优势很突出的，强留在理科，或许不是最佳选择。”
窗外楼下有人大声喊他的名字，陆子彬往外瞧了一眼，简短道：“我会选理科，因为我喜欢且擅长，不知道你是为什么。”便匆匆走了出去。
林楚揉着红眼睛，往外看，周逸正蹲在花坛上吹泡泡糖，一看见陆子彬他就跳了下来，眉开眼笑迎上去，两人在原地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林楚痴望着陆子彬的背影，很久以后，她回过头，收拾好桌上的理综卷子，连带着所有她刚买不久的理科辅导书一起打包，扔掉了。
她到底选择了自己所喜爱的文科，分班考试后直接分入了文科火箭班，而陆子彬却陪着周逸只进了理科的实验班。
换教室那天，周逸正忙前忙后搬东西，陆子彬也使唤他使唤得相当顺手，一个人悠哉悠哉坐在一边看书，林楚的箱子已经收拾好送过去了，她只犹豫了几秒，就走过去对陆子彬说：“我读了文科。”
陆子彬抬起眼：“恩，不错。”
“你...我听说你本来已经考进了火箭班，为什么......？”
他先是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问题不太想回答，林楚不由一慌，赶紧补充：“我知道你多半是因为周逸，但......”
“学习是靠自己。”陆子彬沉声道，“在这里学，还是在那里学，对我没有影响。”
林楚哑然，他无意再进行这个话题，只道：“分班了，祝你学习进步。”
祝你岁岁年年似今朝。
祝你学习进步。
她也低了头，恩了一声：“你也是，要加油啊。”
林楚眼睛里一热，她不愿叫他看见自己的眼泪，说了句再见，就回过头，背对着他走远了。
“你刚才跟我们楚楚说了什么？”
周逸一屁股坐在陆子彬桌子上，懒洋洋甩了甩手，望着林楚的背影，调侃道：“我看她都要哭出来了。”
“没什么，勉励了几句。”陆子彬神色自若，继而他横了一眼周逸，淡淡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
陆子彬也许什么都清楚，包括她那点可怜的爱慕，他只是为了给彼此留下颜面，装作不知罢了。
他就像是这世间最无情也最有情的苦修者，低眉敛目，从红尘中一路穿行，对自己既苛刻又活得十分洒脱。
他不会为谁停留。
......这样也好，谁都不应该让你变成这众生里无奇的一个。
我也不行。
我只希望，偶尔，你也会想起我，也会隔着人山人海，像我只注视你那样，在那一秒里，也只注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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