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由于前一晚发生了太多事，两人都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才起来。
傅家老两口乍然看见一个月未见的孙子，惊喜之余不由有些责怪，傅裎坦然认了错，借口饿了，勉强敷衍过去。
餐桌上，傅老夫人无意问道：“阿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奶奶都不知道。”
傅裎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含糊道：“今早上。早上有事起得早，回来发现周末你们都还没起，我干脆就回房补了一个觉。”
傅老夫人正想说自己早上起挺早的，还想继续追问，傅裎却主动夹过一块炖得酥烂的排骨，放进她的碗里：“来，奶奶，吃排骨！”
于是傅老夫人很没立场的忘记了刚刚的话题，笑眯了眼：“好，奶奶吃排骨，咱阿裎啊，就是有孝心！”
夏一诺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内心冷笑：真会装！
接下来的半个月，傅裎有时回沈家，有时回傅家，只是再没有出现过半夜出去赛车的情况。
但是两人之间却陷入了冷战。准确来说，是夏一诺单方面的冷战。
傅裎本来觉得自己理亏，想找她主动说些什么，但夏一诺一副“哦，知道了”“你还有什么事吗”的敷衍面孔，傅裎脾气一上来，冷笑一声后，便甩手而去。
这天，又是星期五，因为学校的艺术节活动，全校各个班级都要重新布置教室和绘制黑板报，学画画的夏一诺和唐嘉文因此被抓了壮丁。
夏一诺有提前准备，在网上下了一些不错的素材，传到手机里，带来学校，跟几个同学一起商量。
一番讨论后，大家各抒己见，最终文艺委员拍板定下了其中一个主题，夏一诺便和唐嘉文动手在黑板上划分出大致的区域，他们俩负责画画，剩下几个同学负责板书。
跟傅老夫人通过电话，说明了原因，表示自己今天晚点可以自行回去后，夏一诺便放下手机，全身心的投入在黑板报的绘制中。
慢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教室里不知何时开起了灯，明亮的灯光下，夏一诺拿着粉笔，一点一点的勾勒出人物的轮廓，唐嘉文无意间回头看到的便是她柔和而认真的侧脸。
女孩儿此刻由于专注，大大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只是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显示出主人的认真。女孩儿的鼻翼小而秀气，由于侧面的角度，加上阴影，更显挺拔。画到关键处，嘴唇紧抿，倒是流露出少见的坚毅。
唐嘉文紧盯着眼前的画面，一时忍不住走了神，直到班长买回来外卖，一把拍在他肩膀上：“看什么呢，魂都快飞了！”
唐嘉文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眼神有些闪烁，掩饰的说道：“干嘛？！”
班长看他突然就红了脸，举了举手中的袋子，有些奇怪：“吃饭了！不过你怎么脸红了？”
“你才脸红！”唐嘉文跳脚，忙否认道：“我这是热！教室里这么多人，我闷！”
说着，一把夺过班长手中的外卖，看向一旁还在专心致志作画的人：“夏一诺，吃饭了！”
“嗯。”勾勒好最后一笔，夏一诺便和同学结伴去厕所洗了一个手。
外卖贯来油腻，夏一诺吃了几口菜之后，便一直吃白饭，此刻，感受到腿上一阵震动，拿出来一看，是傅裎的短信：出来。
将手机一关，夏一诺不想理他，这什么态度？！
奈何这是傅裎第一次给她发短信，心中不忿过去后，怕自己不出去，傅裎又跑去赛车，万一出了什么事，她怎么跟傅家老两□□代。
只得跟班长说，自己突然有事，晚点回来补上余下的工作，班长倒是心大，安慰她明天也能来学校，有事慢慢处理。
夏一诺道了谢，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教室。
唐嘉文见她要走，想跟上去，无奈其他人正在跟他嬉闹，一把按住了他，他只得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远。
出了校门，夏一诺便看见傅裎正抵在那辆红色跑车前，不由得心一跳。
“你又要去赛车？！”
傅裎看了她一眼，道：“上车。”
“我不上！”夏一诺有些激动，“我要跟奶奶打电话！”
傅裎有些无奈：“不是去赛车，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闻言，夏一诺将信将疑的放下手机，看傅裎一脸坚持，最终还是上了车，只是嘴中嘟囔着：“你要是骗我，我马上就跳车！”
上车后，傅裎系好安全带，问道：“你吃饭了吗？”
“吃了。”就是不好吃。后面这句，夏一诺想了想，没说。
傅裎却看出了什么，说道：“我还没吃，陪我再吃点吧。”说着，启动了车子。
不久后，车子停在一个四合院门口，夏一诺定睛一眼，门上挂着一个牌子——聚味斋。
傅裎将车钥匙递给一旁的泊车小弟，然后熟门熟路的带她进了门。
四合院里很空旷，但吃饭却是在划分出来的各个包间里。
侍者带他们进了名叫“秋味阁”的包间，递上菜单，便安静的静立在旁。
傅裎示意夏一诺点菜，夏一诺拒绝了：“我第一次来，也不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你点吧。”
傅裎便点了四菜一汤，额外加了一罐鲜榨西瓜汁。
吃饱喝足后，夏一诺还有些纳闷，不禁问道：“你让我出来就为了陪你吃饭？”
傅裎将最后一口果汁饮尽，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道：“想去看星星吗？”
夏一诺一愣，不懂怎么话题就跑到“看星星”上去了，还不待说什么，迷迷糊糊的就被傅裎带出了门，上了车。
“我们要去哪儿？”夜幕早已降临，此刻傅裎载着她，向郊区驶去。
“到了你就知道了。”
如此，夏一诺便抱着书包，安静的看向窗外。
不知开了多久，夏一诺都快睡着的时候，才听见傅裎的声音“到了”。
“走吧，车开不上去。”傅裎淡淡道。
“大晚上的，爬山？”夏一诺一脸不可置信。
“嗯，不是看星星吗？山上空旷。”
“……”夏一诺，“我不想看了……”
傅裎瞄了她一眼，打开手机电筒，举步向山上走去。
夏一诺抱着书包，看看前方，再看看自己所处的位子，此地偏僻，看上去也打不到车，欲哭无泪，只得跟了上去。
山路陡，蚊虫多，还好两人都穿的长裤长袖。傅裎还算有良心，一路牵着她，于是半个多小时后，两人顺利爬到了山顶。
到了山顶，由于位子高，反而没什么蚊子了。
傅裎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躺了上去，夏一诺犹豫了一阵，也只是坐在旁边。
“看天上。”傅裎说。
漆黑的夜幕中，千千万万颗星星，或近或远，或稀或密，闪着光高悬于空中，圆圆的月亮更是众星拱月般散发着柔和而静谧的气息。
“真美。”夏一诺着迷的望着夜空。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置身在这蝉鸣夏虫中，仰望星空，任思绪一点点放空。
良久，傅裎打破了平静：“我要走了。”
“嗯。”夏一诺随口一答，猛然反应过来，看向他，“你要去哪儿？”
傅裎轻笑，枕着手臂，狭长的眼眸似乎闪着光：“去美国。”
夏一诺默然，不知道说什么，良久，才憋出几个字：“去美国干嘛？”
“读书。”
“可是你马上要高考了，你可以高考完，再去美国读大学啊！”夏一诺伏下身子，有些急切的说道。
傅裎看向她，即使在黑暗中，少女的眼睛也十分明亮，此刻，因为着急，更是亮得惊人。
敛眸，傅裎不敢看向那双眼，淡淡道：“他们离婚了，半个月前。”
夏一诺侧躺在他身边，知道他现在只想倾述，于是应答一声后便不再说话。
“我从小被爷爷奶奶带大，他们很少出现在我面前，更少同时出现在我面前。”
“小时候小，也曾期待过他们带我去游乐园玩，给我开家长会。可是，一次也没有过。”
“我问奶奶为什么，奶奶说他们忙，说只要我乖，他们就会来看我。”
“可是我再乖，做得再好，他们也没有来。”
“后来，我看见班上有同学调皮闯了祸，他的父母急忙赶到学校处理。我便学着也去闯祸，可最终，来的还是只有爷爷奶奶。”
说到这里，傅裎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夏一诺只觉得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样，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胸口，呐呐的，她说不出话。
“后来，我就懂了，不管我做得好与不好，他们都不会在乎。于是我不再期待，但是我也不想让爷爷奶奶和外公失望，我还是努力做得最好，却不再是为了他们。”
“你是爷爷奶奶的骄傲，他们很爱你。”夏一诺道。
傅裎转头看向她，勾起一抹笑容：“我知道。”
“我只是有时候不明白，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生下我。那天，在书房门口听到的那些话，我大概有了底，我知道爷爷奶奶想保护我，不会告诉我，于是，第二天我回了沈家。”
“我外公只有我妈一个女儿，也只有我一个外孙，他一直希望我将来能继承沈氏。他跟爷爷奶奶不一样，商场凶险，他想我多经历些磨砺，于是他告诉了我当年的事。”
“你不会知道，是多恶心的事。”说着，傅裎有些恶意的笑着，眉眼邪肆。但夏一诺并不觉得可怕，而是突然觉得心疼，她知道，必不是什么好事，而眼前的少年，却用着嘲弄的语气一点点揭开当年的真相。
“我妈当年一直喜欢一个男人，但是那个男人却要结婚了。她不服气啊，既然是商业联姻，为什么联姻的对象就不能是她？于是，在一个酒会上，我妈在一杯酒里下了药，想要设计那个男人，结果阴差阳错下，我爸喝下了那杯酒，被她安排的人带到了酒店的房间，我妈当晚或许因为兴奋？喝多了酒，呵呵，急着想生米煮成熟饭，也没看清楚人，就跟我爸上了床。第二天，就被人发现了。他们一个是沈家的独女，一个是傅家的幼子，事情就闹开了。”
乍然听见这么隐秘的事，夏一诺尴尬之余有些赫然。“下药”“生米煮成熟饭”这些话背后的意思她也是明白的。
一下说了这么多话，傅裎清了清嗓子，顿了顿继续说道：“傅沈两家丢了这么大面子，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两人结婚，还能勉强圆过去。我妈不同意，但无奈我爸喜欢她，愿意负起责任，最后那个男人结了婚，我妈心灰意冷，这才破罐子破摔，跟我爸结了婚。”
“婚后不久，便有了我，我妈不想要我，我爸没办法，怕闹出什么事，只得答应生下我，便不再干涉我妈的任何决定。最后生下了我，两人也彻底的陌路。”
“看，我就是一个意外的产物，多可笑！”傅裎自嘲，眼神却一片冰冷。
没想到当年的真相是这般残酷，夏一诺忆及自己，虽然父母早逝，但在她的记忆中，尽管父亲的样子已经模糊，但她还有些许父亲陪着她做游戏的印象，至于母亲，更是她所有温暖的来源。
都说孩子是上天的礼物，是上天赐予每对夫妻的天使，可是傅三爷夫妇并没有珍惜。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傅裎皱眉。
“我没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有点心疼你。”夏一诺红着眼眶，不想再去刺激他。
没有料到是这个答案，第一次，有人说，心疼他。
傅裎有些无措的看向天空，缓了缓，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我习惯了少说多做，但是那天，我突然就想明白了，我做再多，也没人理解，没人关注，便想着去放松一下。”
“你就去赛车了？”夏一诺问。
“嗯。”傅裎点头，“我们这些人，早就会开车了。那个赛车场，我听过，当时也是第一次去。”
“怎么说呢，我也不是不在乎自己的小命，我只是享受那种急速的刺激。在那个过程中，我只需要加速，一直不断地、不停地加速。不用再伪装自己很懂事，不用再时刻警告自己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给他们添麻烦。”
“以后别再去赛车了，很危险。”夏一诺想理解他，但她更知道生命的可贵，“我爸爸是得病去世的，我妈妈是车祸去世的，所以最后我们家只剩下了我。”
“在福利院，我常常被人欺负，有时候我也在想，要是爸爸妈妈在就好了，只要他们在，就没人敢欺负我了。可是，他们不在了，我已经孤身一人了。我也有崩溃的时候，但是我总记得，我妈妈告诉我，要我坚强，要像外公一样坚强，风雨总会过去，我总会见到阳光，然后我坚持着，坚持着，就来到了傅家。”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除开你的父母不论，爷爷奶奶全心全意的爱护你，傅晔傅珩罩着你，你的外公想必也是疼爱你的，你看，你有这么多亲人在，有这么多亲人关心你爱护你，替你遮风避雨，所以，你怕什么呢？”
面对夏一诺的质问，傅裎哑然，良久，才道：“嗯，跟你一比，我是挺幸福的。”
夏一诺：……
傅裎起身，一把拉起她：“走吧，该回去了。”
少年状似无事，实则已经振作，夏一诺心下宽慰，“嗯”了一声，乖乖的跟了上去。
“松手，你别抓那么紧！”
“我不，这么黑，我怕！”
“啊！”夏一诺尖叫。
“艹，你叫什么？！”傅裎被吓了一跳，不由爆出一声粗口。
“刚刚好像有老鼠从我旁边跑过去。”夏一诺哭丧着脸。
“哪里？！走快点！”傅裎最恶心老鼠，闻言，忙抓着夏一诺，加快了下山的步伐。
“慢一点，我看不见！”
“再慢，我就把你丢在这儿！”
“你敢！”
“呵，你看我敢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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