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陈氏家史 修
托穿越前辈的福,本朝男女皆十八岁才成年,男子二十、女子十八,方可成婚。
陈洲之过完十八岁生日后,就被卢氏压着又考了两次科举,依然倒在院试。卢氏为此急的直上火,没有功名,又有那么个粗鄙的爹,怎么能找好门亲事?哪个清贵有底蕴的读书世家,愿意把女儿嫁给陈洲之?就算是自己娘家卢家,哪怕这几代只出了一个举人,她也觉得陈洲之配不上,她娘家百年书香世家出来的姑娘。
这厢,陈洲之经过深思熟虑后,也在与父亲交谈着。
“儿子想考匠作司。”陈洲之低着头,却开门见山。
陈循榜只是问到:“你小时候,为父给你讲的故事可还都记得?”见陈洲之微微点头,陈循榜接着问:“当时有人问你曾祖父,明明家里满屋子书,为何不在家苦读,而是去做账房,你曾祖如何答得?”
“七尺男儿,苦读举业,为忠君之事,为天下苍生,亦为封妻荫子。”陈洲之的头更低了,他明了父亲的意思,却也接着说下去:“而今中原破碎,鞑虏入侵,何处忠君?龙都督高义,心系天下,求贤若渴,吾于都督门下演算,为天下苍生也。至于妻子,吾之薪水,可使妇饱暖,儿执策映长明灯之。若苦读与室内,妻儿以何食之?”
他说完,便听陈循榜说:“如今天下安定,我们陈家受帝室恩典,亦三代为君分忧。你需要考虑的是未来,你的妻儿怎么办?你若整日闭门研究格物之理,她们吃什么?你若在海关司,只要不是贪心不足,自可使妻儿衣食无忧。”
“孩儿明白!”陈洲之说:“可是比之算术,孩儿更喜格物。太、祖所遗‘电’之运用的主意,儿子很想把它实现,造福天下。”
“电之发明,那是匠作司、武装司自太、祖时期便开始的研究!穷其三代,还是没能有太大发展。你如何确定,在你这儿就能发扬光大?”
陈洲之低着头,不说话。但是陈循榜知道,这个儿子,真的已经下了决心。他叹了一口气:“你先回去,让为父再想想。”
对于喜好格物的儿子陈洲之,陈循榜倒是很理解。过来人嘛,他这个爹,就是对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越长大,越是不感兴趣。对四书五经的理解也背了忘,忘了背,题目稍微一变,他就不会解释了。那些先人的注释,他更是看了就头疼。可对于算术格物一道,就是非常感兴趣。那些他三弟怎么也弄不明白的理论,算不清楚的算术,他看一遍就懂,就会。
可是作为父亲,陈循榜当然更希望儿子能跟自己一样,进海关司。他在海关司这么多年,拥有的人脉,也能让孩子一路少些磕磕盼盼。若去了别的部门,那就只能自己摸索了,陈洲之和陈循榜还不同,没有一个手握重权的父亲。何况无论是匠作司还是武装司,多少人进了里面一辈子,都没能研究出什么成果。陈循榜不想儿子受这份打击。
可是,陈循榜自己也知道,他这些年过的有多战战兢兢,走一步看百步,一步也不敢走错。海关司的油水,天下公认的最多,特别是他们外面港口的。无论是本国的,还是外国的,商人们只要想做生意方便,就得给些意思意思。陈循榜不知见了多少同僚被锦衣卫带走,被抄家,罢官都是好的,多少人没了脑袋,或是流放去了矿场等地,妻女也沦落到了肮脏的深渊里。
因为有个位高权重的爹,陈循榜知道,自己怕是某些人的重点观察对象。所幸他为人长袖善舞,除了大家公认的,从不多拿,才没有惹祸上身。哪怕这样,多少次午夜梦回,陈循榜都被同僚们的下场吓得一身冷汗。
这样一想,儿子去匠作司也好,关起门来研究,总不会因诱惑太多而天降横祸。至于钱财,他这个爹所攒下的,也能让儿子一辈子衣食无忧了。而且儿子也该确定发展方向了,这样也好找个三观相同的妻子,免得像他这个爹一样。。。。。。
经过一夜的权衡利弊后,陈循榜总算做出来决定。看着第二天一早,看着前来请安的儿子那期期艾艾的小眼神,陈循榜更加心软了:“唉,想去匠作司,就去吧。好好准备准备,去京城吧。你母亲那儿,我去说!”
陈循榜能这么开明,那是因为,他不仅从小受的便是太、祖时期的新式观念教育,也因为他自认自己不走科举,现在发展的也不错。
可卢氏不一样啊,她是传统世家出来的,本就没受过什么新思想的熏陶,而且由于成长时期娘家家道渐渐式微,家中更是把旧的一套抱得紧紧的,以此来自欺欺人,所以才养成了卢氏自卑又自负,还万般皆下品,只有读书高的性子。
成亲之后,卢氏本就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不爱变通人,遇到陈循榜这么个读书不行的丈夫,让她觉得,在亲戚妯娌面前很是丢脸。陈循榜后来居然还自甘堕落的去当了账房,更是让卢氏觉得抬不起头来,也更是憎恨厌恶丈夫!人过得不好,越发钻牛角尖,哪怕知道陈家好的地方,她也当看不见,只是抱着她看不起的地方,一遍遍鄙视!
而陈循榜,结婚时正好是他最迷茫,最自卑敏感的时期。妻子不理解他、安慰他,也罢了,居然还鄙视他!这也在陈循榜的心中埋下了一根刺。
此时,由于陈洲之未来择业选择这根导火索,一切终于爆发了。
“我不同意!我的儿子,清贵无比的书香世家卢家的外孙,怎能去当匠人!”卢氏再也维持不住她的淡定、她的规矩,她指着陈循榜咆哮:“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害了我一辈子,还要害我的儿子!”
“洲儿若不去匠作司,那该去哪?外交司?农业司?武装司?还是我这满身铜臭的海关司?”被人指着鼻子骂,陈循榜也脸色十分难看,冷笑问到。
“哪儿都不去,就在家中读书!或是去正经的书院,哪怕去外祖家也好!”
“男子汉当立业。无事生产,怎么娶妻过日子?”
“有你这么个父亲,他哪里吃不饱饭?”
“陈家子孙,自当自强,岂能靠老父?”
“那就去卢家,我用我的嫁妆养!”
“拿一个病歪歪的举人当凤凰蛋的人家,能给我的儿子什么良师益友?”
“百年世家,自是有起有伏。清贵的读书人家,自然比那泥腿子粗陋的暴发户,好一万倍!”卢氏显然是被戳到了痛脚,顾不得脸面,喊出了内心深处的想法。
全家被一个看不起的人这样鄙视刻薄,陈循榜也顾不得什么了:“我们襄阳陈氏,满门英烈!河北卢氏?汉奸罢了!”
“陈循榜,你混账!我们卢家,清贵非常,书香门第,百年世家!”
陈循榜懒得搭理她,拂袖而去。
陈家不大,前后两个正院并左右各一小院罢了。主人们争吵,下人们更是安安静静,不敢发出一点声。那天白天的争吵,全家都听见了。托有一个爱打探,又在正院有亲戚的棋儿的福,那句“襄阳陈氏,满门英烈!河北卢氏?汉奸罢了!”泽之晚上便知道了。
“这话不许往外乱说。都给我把嘴封严实了!”泽之看着屋里的黄妈妈,并琴棋书画,难得露出了严肃的面孔。下人们自然也是知道厉害的,纷纷表态不会乱说。
之后,陈循榜再没有去见卢氏,只是派刘嬷嬷去传了话:“南洋又有争端,若是真打到广州城,洲儿是陈氏子孙,就得留守。哪怕要继续苦读,去京城探花祖父的身边,也好过在这一百倍。就算你不答应,我也送他进京!”
就这样,洪宣18年,端午节后,陈洲之收拾好了行囊,带着两个忠仆,北上而去。
而在陈洲之出发前,陈循榜也叫齐了四个子女,给他们上了堂惨烈的家史课。
看着四个儿女从左到右,低头垂手,一一站好,陈循榜便发话了:“前些天的事,你们想必都知道了,有什么想说的?”
洲之湄之的头低得更低了,亲爹亲妈,站谁那边都不好。而洲之,因为是为了他才吵的,更添了一份内疚。陈循榜扫了一眼他们,他也不逼迫洲之湄之,或是胆小的溪之,而是看着最大胆的泽之说:“泽之,你来说说。”
有没搞错,老爹你不能得罪,掌握着后宅生杀大权的太太也不能得罪啊!何况卢氏亲生的两个子女也在一边听着呢,只是因为陈循榜开了口,泽之只好硬着头皮,斟酌着开了口,就事论事:“于公于私,老爷都不该那么说卢家。”
陈循榜挑挑眉,示意她继续。
“于私,卢家不仅是太太的娘家,也是京里老太太的娘家,父亲的外家。这样说姻亲无礼,诋毁外祖家,更是。。。不孝。。。”泽之的头也低得更低了:“何况于公,太、祖太宗也重用了已故的德肃公,说明,卢家并未失节。”
德肃公,就是卢氏的祖父,京中卢老太君的父亲,也是泽之祖父陈志睿的房师。只是太、祖曾公开讽刺过南宋末年,有些酸腐的党争丢国之人,只修私德毫无公德。是以,谥号德肃,也不知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这个人。只是不管怎么说,确实是重用了,也给了谥号,所以盖棺定论,此人对朝廷是有功的,绝对不会是汉奸!
一旁的湄之抬了抬眼皮,连她都不知道,已故的曾外祖父谥号德肃,也不知三姐姐哪里知道的?难道这个三姐姐真像母亲所说,不知在房中贞静绣花,只知道四处打探消息,毫无大家闺秀的规矩?想到这里,湄之又皱了皱眉。
这个谥号,泽之是从陈循榜给她看的邸报里看到的。至于四处打探消息,只是因为棋儿画儿等闲时,爱和各个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说笑,也会把听来的八卦讲给泽之听,泽之也想多一条情报途径,便只是叮嘱她们要注意些,别犯了忌讳,并没有禁止。
这边,陈循榜也开口了:“你们都是知道,百年前蒙古曾入侵过中原的,只是更早,北宋末年,因为靖康之变,北边的燕云十二州,就丢了,被金人所占领。当时,北边的一些人家,也是誓死不从,纷纷起义,因此断了传承。还有些人家,选择闭门读书,不理外事,这些人家,也渐渐没落了。还有一些则是投靠金庭,因为朝廷先抛下了他们,也不好说他们就是汉奸。”
嗯,都几百年了,里面的是非曲直确实不好判断,不能因此就冤枉人家。
“至于之后蒙古人入侵时,北边有些人家选择妥协。。。他们都被南方朝廷抛弃那么久了,而且太、祖也说了,那是保留革命的火种。虽不如南方顽强抵抗的人家,但也确实不算失节。”
解释完卢家,他又说起陈家。
“陈家自唐时,便是襄阳城郊的耕读人家。及至南宋末年,陈家一共出了十几个进士,五十多个举人。那时,蒙古就要灭了金和西夏,剑锋直指南宋。当时的陈家家主,也官至礼部尚书,他看出了蒙古的狼子野心,主张联合金朝与蒙古一战。因此,他被政敌攻歼,险些被抄家下狱,所幸尚有几个亲朋在朝,最后只是罢官回乡。回到襄阳,陈家便在家主的主持下,变卖家资,组织乡勇,对抗外敌。”
显然,接下来的故事很悲壮,陈循榜顿了顿,才声音哽咽的说:“及至蒙古人兵临襄阳城下,陈家所有能够跑的男丁,都披甲上阵,上了战场。他们整整与蒙古人僵持了三天三夜,后来,襄阳城破,陈家所有青壮也都战死城下。。。。。。”
泽之眼前仿佛能看到,在那个山河破碎的年代,一群满是书生意气的年轻人,拿起了刀,死死守在城墙边不退缩,一个接着一个死在敌人的刀下,却都挺直了腰板。。。。。。
泽之耳边响起陈循榜低沉又缓慢的声音“陈氏祖训,当夷狄侵时,陈家之男,能拿得刀者,皆得上阵。”
泽之觉得自己的眼睛酸酸的,湿湿的,重重吸了吸鼻子,心里也哽慌。一旁的溪之拿起帕子拭去了眼泪。湄之更是小声的呜咽起来。
陈循榜看了看女儿们,有些不忍,闭着眼说:“襄阳城破,陈家所有青年女子,纷纷守节,投缳自尽。。。整个陈家,只剩下几个老翁老妇,守着满屋子的书并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那个婴儿,便是你们曾祖父。”
停了好一会,才又听陈循榜讲:“为了守住仅剩下的书,也是为了方便给战死城外,和守节而死之人祭祀,陈家的先人们便在襄阳城外修了座道观,当起了道士。你们祖父幼时,你们曾祖父也是带着他,在襄阳城外的道观里,一边耕种,一边守灵,也守着陈家那满屋子的书。后来,太、祖在江南起事,你们曾祖便把大部分书偷偷埋在祖坟里,挑着剩下的书,带着你们曾祖母和祖父,去了江南,后来在太、祖的琉璃厂,当了账房。”
最后,陈循榜看着子女们说:“你们是真正的书香门第出身,是最有傲骨的读书人的后代。什么才是真正的书香世家,什么才是读书人的风骨,你们好好想清楚,莫要负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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