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长生
七月，天开始渐渐热了起来，尤其是正午的太阳，很是盛气凌人，照在人身上便是一片火辣辣的烫。
小张氏的肚子已经到了月份，随时都有可能要生产，高高隆起肚子，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掉到地上去，凌芸自己看着不敢靠近不说，还勒令凌双也不许靠近，就怕不小心碰到，发生什么意外。
凌福山回来农忙，把家里的秧苗插好就没再出去做工，还去了趟长青村把周氏给接了过来，虽然小张氏已经生过两个女儿，可他还是不放心，总得家里有个长辈看着才安心。
丁氏是指望不上的，如今她一心扑在杨氏身上，杨氏怀孕的月份比小张氏小一个月，可是肚子却比小张氏的肚子还大，看着着实有些吓人，早前月份还没这么大的时候，就请了村里专门给人接生的谷大娘来看过，谷大娘摸了摸杨氏的肚子，说里面可能有两个娃娃，丁氏不放心，又特地请了老大夫来看，老大夫看了也是同样的说法。
这下可把丁氏给乐坏了，每日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就盼杨氏能一举给她生两个大胖孙子，不然，一男一女龙凤胎也是可以的啊，至于也有可能会生两个孙女这种事，丁氏想都没去想过，其他人知道丁氏一心想要孙子，也不会去触她霉头就是。
虽说照顾不上小张氏，可是丁氏也没完全忽略她，村尾钟老大家的儿媳妇五月份生了个大胖小子，丁氏特地扯了几尺布去换了两身小孩上过身的小衣服，拿回来让杨氏跟小张氏放在枕头下压着，说日日枕着小男娃穿过的旧衣服，这样必定也能生出男娃来。
小张氏看到丁氏送来的小衣服，拿在手上沉默着看了半天，才放到枕头底下压着，这以后的日子眉头就没舒展过。
凌芸知道小张氏担心什么，可这生男生女的事儿，不说她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就是上辈子十几岁的时候，她也安慰不了。而且上辈子小张氏这胎原本没坐下来，是男是女她也是真不知道，说小张氏一定能生男孩？万一话说的太满，结果又是个女孩怎么办？跟小张氏说生女儿也没关系？这个不是安慰，是火上浇油呢。
虽然也担心小张氏，可是凌芸也没有好的办法，只能带着凌双在她面前装痴扮傻，希望能逗她一乐，可惜效果不佳。
直到凌福山回来，也不知道跟小张氏说了什么，小张氏才好了些，等到周氏过来，不说凌福山安心，小张氏这心也定了，偶尔也能见着她笑了。
这日一早吃完早饭，凌芸拉着凌双跟凌福山说：“爹，我跟妹妹去放牛了，你把牛牵来给我。”
这个月又轮到凌芸家放牛，自春天草木生长开始，就不需要再用去年晒干的稻草喂牛了，每天一早把牛牵出去，在外面的田埂上，野地里，让牛自己吃新鲜的野草，吃到肚子溜圆就可以回家，下午再牵出来放一次就可以了。
因小张氏怀孕，凌芸春天的时候便把这个活给接过手了，已经做的很顺溜，现在轮到家里放牛，不等大人交代，凌芸就抢着把这个活给干了。
相比其他事情而言，放牛其实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只是耗时有点长，需要耐心。牛吃草的时候走的很慢，只要看着不让它吃田里庄稼就可以，其他时候就是松了绳子让它自己吃草也没什么的。
凌芸最喜欢在春天放牛，春天的野外，一片生机勃勃，野草丛生，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花，竞相开放，有时候在草地上还能找到又白又圆的小白蘑菇，采下来带回家，让小张氏做汤，很是鲜美，不说凌芸、凌双姐妹喜欢，就是小张氏也很喜欢。
只是夏天到底是热了些，早晨还好，在太阳没出来之前就出去放牛，等到太阳初升的时候，也就差不多可以回家了，下午就有点难熬，热气未散，蒸腾在身上，一头一脸都是汗，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所以凌芸都是早晨带着凌双一起出去，天不是很热，凌双可以在外面疯着玩也没事，下午就不带她出去了，免得受罪。
“双儿，走这边。”冲远处在草地里不知道扒拉什么的凌双叫了一声，凌芸换了个方向。
露水渐干，现在从另一条小路开始往回走，等快到家的时候牛也就吃饱了。
“来了。”凌双晃晃悠悠的走到凌芸身边，还把手上抓着的东西给凌芸看：“姐姐，花花，漂亮。”
“是，双儿的花花最漂亮！”一手牵过凌双空着的那只手，凌芸看向她的另一只手，抓了一把草啊花啊什么的，小手也不知道沾了花的汁还是草的汁，反正已经看不出冬天时候白嫩的颜色。
夏天还没结束，凌芸跟凌双都已经晒黑了，成小黑娃了。
牵着凌双，跟着牛慢慢悠悠的往回走，没走几步，就见前面来了一个瘦瘦的小男孩，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徘徊着不敢过来，凌芸以为他是怕牛所以才不敢过来，就牵着凌双站到一边，又把牛往边上拉了拉。
凌芸家的牛是公的，已经好几岁了，脾气挺好，很温顺，不然凌芸这么小家里人也不敢让她带着个更小的凌双去放，就是牛头上的两个角很大，牛角很尖，看着有些吓人，初次见的，基本上没有不怕的，不牵好了，都没人敢从它身边过。
凌芸牵着牛站到一边让小男孩先走，凌双也乖乖的站着没动，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走凌芸就有点不耐烦，冲着他问：“你走不走啊？”
小男孩见凌芸跟他说话，才迟疑着上前问：“你，你是凌芸？”
凌芸听了，狐疑的将小男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没见过，不认识!
当下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是谁？”
“我叫李长生，是，是……”是什么好像很难以启齿，是了半天都没说出来。
听他说叫李长生凌芸心里就有底了，见他是了半天都没说出来，直接问他：“你是长安哥哥的弟弟？”
“是。”李长生连忙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
“你来这干嘛？”凌芸问，心里也好奇，大河北村离这儿不算近，李长安曾经说过，他后娘看李长生向来看得紧，生怕一个不注意李长生碰着哪儿就病了痛了的。瞅瞅左右，并没有看到陌生的妇人，想来李长生是一个人来的，就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破他娘的看管的。
李长生支支吾吾说道：“我……我是听说大哥住在你家，就，就过来看看。”
“看看？看什么？”凌芸不解：“看看他过得有多惨？”想到如今生死不知的李长安，凌芸说话的语气就变得很不善，大有李长生敢说是就跟他没完的架势。
“不，不是的！”李长生吓连连摆手：“我……我……我没有！”说完一脸忐忑的看着凌芸，像是在等凌芸宣判一样。
不知怎的，他对凌芸这个跟他没说了几句话的小孩子有点怕怕的，一开始不敢上前搭话纯粹是性格使然，长期在他娘的监管下，过的有那么点与世隔绝的味道，不爱跟陌生人说话，也不会主动跟陌生人搭话，可是跟凌芸说了几句话之后，就觉得凌芸身上有些地方莫名的跟他娘重叠了，虽然凌芸才几岁，都没他高，跟他娘年纪更是差远了，可是他就是觉得两个人身上好像有些东西很像，不是指长相，具体是什么李长生也说不出来，反正就是让人不由自主就听话了。
要是凌芸知道李长生此刻心里所想，大概会气得一巴掌直接呼过去。
“姐姐？”凌双一脸疑问的看向凌芸，没见过凌芸这个样子。
“姐姐没事，你玩花花啊！”哄好凌双，凌芸看向李长生，见自己不过是问了个问题，就吓的他脸色都发白，忒没用了些，撇了撇嘴，尽量让自己放缓了语气问道：“你是结巴吗？”
“啊？”吓的还没缓过神的李长生被问的有点懵。
“我问你是结巴吗？”凌芸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
“不，不是。”
“那你说话不能好好说！非要一个字重复来重复去的？”
“哦，知道了。”李长生垂下脑袋，闷闷的应着。
凌芸看着他这幅受气的小媳妇样，有点嘀笑皆非，她没怎么着他吧，反正也不急着回去，就站着看他能说什么。
“我就是来看看大哥他过的好不好。”好半天李长生才低低的说道。
“哼！”凌芸一听就直接冷笑出声，李长安没吃没穿的时候没人过问，一个人住河埂的时候无人过问，如今人都不知道哪儿去了倒是过来看他好不好？只要想到这些凌芸的语气就没法好：“你既然知道他住在我家，那你就不知道他已经走了吗？”
“走，走了？”李长生有点傻眼，自小他娘就不让他跟李长安一起玩，加上李长安平时都是阴着脸，他就不太敢跟李长安说话，所以也没敢直接去凌芸家找，就想找个人打听打听就是，看到两个放牛的小女孩，有点像别人说的凌芸姐妹俩，才试着过来问问。
“他都已经走了半年多了！”凌芸不耐烦：“你娘不是把他赶出家门了，你还来找他干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他过的好不好，没别的意思。”
“过的好不好？”凌芸觉得好笑：“被你娘赶出家门的时候他没有一件换洗的衣服，没有一口粮食，连在村里落脚的地方都被你娘给搅的住不下去，你觉得他过的好不好？”
李长生呐呐无言，过了好半天才小声解释：“我也不想的，可是娘不听我的。”
“那我问你，你家粮食放哪儿你知道吗？”
“知道。”
“去年年三十他去上坟的时候你在吗？”
“在，在的。”
“你知道粮食在哪儿，怎么就没想着偷点给他送去？上坟的时候你在，你就没拦着你娘？再怎么样那也是他爹，只是上个坟而已，会怎么样？”凌芸一点都不想跟他客气。
谁知李长生听了却有话说：“爹说过偷东西是不对的，不能偷东西，不然会被县老爷抓去坐牢，娘是长辈，我也不能不听她的话。”
凌芸愕然地看着李长生：“你脑子有病吧？偷自己家的粮食拿给自己大哥吃怎么能叫偷呢？就是不让你娘知道而已！而且只要你不偷到别人家去，自家的东西拿一些，又不是去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别人根本不会管你，至于你娘，她根本不可能去县衙告你！”
“反正，反正那样是不对的。”说不过凌芸，李长生只能这样苍白无力的坚持着：“而且，爹过世之前也让我听娘的话。”
“那你爹就没让你跟你大哥好好的，互帮互助？”凌芸不相信李长安的爹只顾着自己的小儿子却不给大儿子留只言片语。
李长生脸一下子涨红了，杵在那不说话。
凌芸算是看明白了，李长生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只是来看看李长安过的好不好，求一个心安而已，至于帮助李长安，他压根就没有想过。她不想为难一个孩子，可更不想看到这样虚伪的关心：“你走吧，以后也不要来，长安哥哥已经走了，你不用再过来看他过的好不好，只为了让你自己心安。”想到一开始李长生的犹豫，又加了句：“不要觉得做他弟弟有多丢人，他没什么丢人的，丢人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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