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兄弟阋墙难再和
“你果然早就知道我来了,这洛阳周边的暗哨果然非同凡响。”李慕兰淡淡地说,语气极轻。
“三姐好好的怎么想起来洛阳了?你就这么把姐夫丢长安不太好吧?”李世民问。
李慕兰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劈头就问:“你预备几时起兵?”
李世民一愣,三姐果然知道了,可他认真想了好半天都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父亲和大哥都未察觉,三姐又是如何得知?但无论如何他不能承认,硬着头皮道:“三姐在说什么?最近有战事吗?父亲好像没有让我带兵出征的意思吧?”
“父亲?不错,你还记得这两个字,只怕马上就不记得了吧?”李慕兰不顾李世民的脸色,继续说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是如何得知的?好,我告诉你!洛阳的重要先不必说,你在洛阳开庆宴,无可厚非,很正常,可你却把你的王妃一起带来了……你以前奉旨外出做事有多少次,可没一次带着你的王妃啊……”
“以前是打仗,战场凶险,自然带不得,而现在……有何不可?”
“那孩子呢?你们开庆宴有必要带着三个孩子吗?承乾和青雀不过才三四岁,丽质也才只有几个月大,这么小的孩子来回颠簸不合适吧?一旦你起兵,□□必定首当其冲,所以……”
“我并没有把□□搬来,也不是只有这三个孩子,府里诸人都好好的在长安呢,三姐如此推测未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吧?”
李慕兰冷笑一声,继续道:“府里诸人?哼,你在意过吗?不过掩人耳目罢了!你把你在意的都带了来,还不能说明是有所图吗?父亲和大哥怎么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呢,就是注意到了也不会深究,只有女人才会懂得怎么去联想……还有,你为什么不把你姐夫也一起请来,你是怕我坏了你的事还是怕你姐夫坏了你的事?”
李世民愕然,他没想到三姐居然是从这点儿识破了他的计策:“三姐果然是三姐,世民佩服,只不过,三姐既然来了,那世民就不能再然您这么回去了,就请三姐暂居洛阳几日吧!”
“那如果我不呢?你是绑了我还是杀了我?”
“三姐……”
李慕兰走到李世民跟前,似泣似诉:“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吗?世民?我们是一家人,你不会真的想这样的是不是?”
“一家人?”李世民几近怒吼,“三姐,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我当他们是一家人,可他们有当我是一家人吗?我为了他们战场拼杀,当我在把自己的命来做赌注的时候他们在做什么?是无休止的怀疑,是无休止的指责!他们有没有想过身体被刺穿是什么感觉,有没有想过悬在死亡边缘是什么感觉?哼,好,他们不是怀疑吗?那我就真的反给他们看看!什么谋逆反叛,赢了就是王者!”
“世民,不是你想的那样,父亲和大哥,他们,他们还是他们,他们谁都没变……”
“谁都没变?三姐,难道你忘了大哥是怎么来要我的命了吗?他自己不敢就让元吉来做,有本事就自己拿着剑来啊,我等着他!三姐,你在为他们说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心里的苦、我心里的痛?”李世民有些怨恨他的三姐居然只想着他的父亲和他的大哥,却丝毫未顾及到他。
“世民……”李慕兰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看着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弟弟,他的苦、他的痛她都明白,也感同身受,她不是不想来安慰只是真的无从说起,她什么都不能说。可是现在,难道要她看着父亲、大哥和他殊死搏斗么?任何一个都是她的至亲,她做不到!
李慕兰只能燃起一点微薄的希望,她喃喃道:“世民,大哥,他没有害你之心,也从来没有疑你,这是真的,你要相信……那次元吉的事不是大哥的意思,是元吉自己,你知道,他从小就嫉恨你……大哥也不是只想护着元吉,他真正想护的人是你!你知道么,大哥说,父亲已经登基了,他不再是父亲而是一个君王,你和大哥一个掌文政一个掌武事,若你们亲密无间,必定祸起萧墙,只有互伤才能保全!”
“什么?”李世民微微一动,他从未想到有这一层,恍然间又想起少时大哥护他的情景。
李慕兰继续说道:“这是大哥亲口说的,你相信三姐,三姐不会骗你的!你这一起兵是在把大哥逼向死路啊!一边是父亲,一边是你,你让他如何自处?”
李世民双手颤抖。多少次他问自己,他很想告诉自己父亲还是父亲,大哥还是大哥,他们都还像从前一样疼他爱他。可是,他有多少次幻想就有多少次破灭,在无情的现实面前他不得不一次次逼自己的心坚硬起来。但是,李慕兰的话却击中了他的软肋,让他的幻想再次破壳而出。谁不爱其乐融融?谁不爱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李慕兰见李世民软了下来,便已知他已有些松动,但却不知是松动到什么程度,可她也已无计可施,唯有再次坚决道:“你放心,你在洛阳的举动我不会透露半句,但是,我会在长安城外等你,你大军来到之时,便是我自刎之时。”
“三姐……”李世民惊呼,纵然他怨父亲,怨大哥,可唯独不能怨三姐,他怎么能把她逼死呢?
李慕兰转身欲离开,李世民一动不动,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罗士信四人凭空跃出,把李慕兰围在中间,并齐声道:“大王!”
李慕兰神色未改,转身望着李世民,李世民怒吼道:“让开!让开!”
无奈,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罗士信只好把路让开,李慕兰遂径直骑马离去。
长安城外一处茶馆,李慕兰女扮男装,上到二楼,站在哪儿一动不动,眼睛却望着洛阳方向。
“慕兰,你这是何苦?”说话的是柴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这里。
“你……”
“放心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谁会注意到一个驸马会去哪儿?”
李慕兰的脸上浮起淡淡忧伤:“是啊,每个人都有事,只有我没事……我又能怎么办?原来别无选择是这样的滋味……我突然很羡慕死人,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多好……”
“慕兰……”柴绍急喊道,但却想不出任何安慰的措辞,只好沉默不语。
而天策府内却是另一番情景。李慕兰走后李世民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薛收以及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罗士信等人都静立一旁,他们真的害怕李世民突然退缩了,箭已在弦上,此时终止必留隐患,但又都不敢上前劝,生怕适得其反。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李世民看着追随他的兄弟们,走到他们的面前,低下头,惭愧道:“抱歉,我……”
“大王,不能取消啊!”薛收喊道,其他人也一起跪地齐声撕喊。
“你们……”李世民眼里含泪,几乎是哀求,“我知道,为了这一刻,大家都辛苦了,可是,可是,三姐说大哥从没想害我的,我,我想再信一次,就再信一次好吗?对不起,你们都是为了我,是我把你们带上了这条绝路,现在又让你们没了退路……”
“大王!”房玄龄突然站起身,急道,“大王,兵器铠甲早已备足,要将有将,要兵有兵,蓄势待发,正是锐不可当。长安空虚,药师、懋功皆外调,关中十二军好不容易争取过半,千古良机,一旦错失,功败垂成事小,悠悠众口难堵,万一谁无意泄露了半句,大王可还有回天之力?陆老夫子和孔老夫子新近归附,以他们在天下士子中的威望,朝中百官此刻定然人心动摇,届时一至长安,再由这两位老夫子游说,让他们转而归顺不是难事。打铁需趁热,一旦时日一久,便难再奏效。大王,桩桩件件,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也是获胜把握最大的时机,不能放弃不能终止啊!”
房玄龄一向好脾气,众人都未曾见过他如此动怒,只能说真的是情势所逼。房玄龄越说越急,只差双泪纵横,就像要亲手毁掉刚建好的宫殿一样,痛彻心扉如临大丧!
“大王!”秦叔宝也走上前道,“大王,说实话,在刚接到您这个命令的时候,叔宝确实犹豫过,也曾不屑过。昔日大王因骨肉之情而有此心,而今日又因骨肉之情而一切作罢,于此叔宝感敬于心,这才是让我们誓死追随、誓死效忠的秦王!叔宝有幸,能在秦王麾下,万死无憾!”
“叔宝……”李世民以为秦叔宝是支持他放弃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岂知秦叔宝却转而又道:“但是,大王,叔宝不愚,大家也不愚,大王也心知肚明,当今朝局形势但要有心之人就必然明了于胸,此刻若取消了,那明天就只能是刀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叔宝恳请大王下令吧,叔宝定为先锋,拼死撞开长安的大门!”
“对,大王,下令吧!”其他人也一起呼喊道,李世民第一次感到被人逼迫是什么滋味,而且逼迫他的人还是他最信赖、最肝胆相照的同袍弟兄!
罗士信也跑来道:“大王,虽然我年纪小可我也知道做事不能只能一半,现在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半途而废呢?大王,您再想想啊,良机难再啊!”
“你们……”李世民握紧拳头,重重咽了一口气,忍泪道,“取消,我说取消就取消,没得商量!若大军到长安,三姐……三姐必然自刎军前……我,我不能那样,她说得出做得到,还有大哥,也许真的是我偏激了,也许大哥是真的想要护我才故意假装与我不和,也许大哥……”
“大王,现在对大王有戒心的早已不是太子,而是陛下啊!”杜如晦喊道,李世民闻之一惊。
“不!我说不做就不做了,取消!统统取消!”李世民又撕喊道,而众人又一起跪地苦求。
“二郎!”李世民转过身,就看见长孙舜华牵着两个孩子,左手李承乾右手李泰,两个孩子都还不满三岁,跟着母亲迈着小步颤颤巍巍的走来,旁人看了,就像是一幅画。
李世民走过去,两个孩子便用稚嫩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喊着“耶耶,阿耶”,李世民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温暖。李世民不敢看长孙舜华的眼睛,越说越羞愧:“对不起,竟然在你面前做了一次逃兵,我……我原本是真的想为你赢一个凤冠回来的……”
“我才不要什么凤冠,我只要二郎!二郎不是逃兵,是选择,既然不想再做了,那就别做了。”长孙舜华道。
“你不是一直都赞成我……”
“我只赞成二郎的决定。人生一世,总有很多羁绊,都道不得不为,其实是甘做鱼肉,想人世间本就苦多乐少,既如此那就随心好了,管他明天是风是雨,何况好与坏本就无定数,全看评判标准在哪儿,随心就是好!今天是我让二郎取消的,日后二郎若后悔了怨我就好!”
李世民凄然笑着,抚摸着长孙舜华的脸,他怎么舍得去怨她!
“王妃!”薛收跑到跟前提醒他们,“起兵之事早已铺开,现在取消,怕是难把痕迹消匿干净,万一泄露了那就……”
“不就是死么?”长孙舜华说的十分轻松,“只要能和二郎在一起,死又何妨。二郎,我只想让你知道,你若想君临天下,我陪你遥望河山,你若愿纵马江湖,我陪你诗酒为家,而若有朝一日你成了阶下囚,我就陪你黄泉含笑。昔年楚汉争锋,虞姬挥剑自刎,倘若你真到了那般地步,我亦宁死不辱,生死都是你的人,永远的,唯一的。还有我们的孩子,都和你永远一起……”
“耶耶,永远一起……”李承乾和李泰颤颤巍巍蹭到李世民的身边,拖着稚嫩的声音喊道。李世民蹲下身,抱着两个孩子,连声说“好”,并说“以后长大了不要学耶耶”。
谁知李承乾听了这句话,仰头反驳道:“不,耶耶是大英雄,我要学耶耶,做大将军……”
李世民抚摸着李承乾的头,摇头道:“什么大英雄,耶耶有什么好的,别学耶耶,学你们阿娘……”
李泰仰着头,含糊不清地喊道:“嗯,学阿娘,读书……”
李世民点点头,他抱着两个孩子,嘴里喃喃道:“还是青雀乖!”
长孙舜华看着那父子三人,不禁暖心一笑。她缓缓走到跪拜的众人前,屈身道:“抱歉,让大家失望了。你们都是千百年难遇的英雄好汉,可我们却把你们都逼上了不归之路。事已至此我们也无颜再求你们留下。就像薛公子说的,早已铺开了这么久一时半刻也确实难消匿干净,日后有无祸患也确实难料,所以,□□从来来去自由,你们当中谁若想从此远遁江湖,我们必厚金相赠,而谁若想另投明主,大王和我的人头也随时等候来取,你们立了此功想必也不会为人所疑了。”
“王妃……”长孙舜华这么一说,他们反倒谁也无法反驳。
长孙舜华又道:“你们放心,我刚才说的全是肺腑之言。玄龄,请你传下去,其他人也一样,只是,恳求各位来取人头的时候,念在多年情谊的份上,把我和大王葬在一起,九泉之下也必感激万分。舜华先行谢过!”长孙舜华屈身而拜,众人皆不得不回拜。话既说到这份上,谁也无法再劝下去。
薛收在旁看着,心里感慨万千。李世民却是忍不住流出了泪,没想到李承乾和李泰这两个孩子居然略懂人事,都伸出去小手去替李世民擦泪,由此一来,李世民反把他们抱得更紧。
李世民和长孙舜华牵着孩子走后,长孙无忌也离了众人,他知道他们定是愤懑难平,都需要宣泄一下,而他若在,他们必感拘束。
果然,当院里只剩他们时,他们便七嘴八舌地吵起来了。
杜如晦先嚷:“这算什么事!如此优柔寡断、当断不断岂是成大事者所为!我真是瞎了眼!”
“你要是觉得瞎了眼,现在可以马上走啊!没人拦着!”薛收冲着杜如晦嚷,随即就与杜如晦吵了起来,局面一下就失了控,先是程知节嚷“老子也不在这儿待了,说干不干简直窝囊死了”,然后是尉迟敬德嚷“何止窝囊啊,我他妈的就是进错了门!死胖子,走不走?我们一起走!王妃不说了吗,来去自由”,接着程知节又嚷“走,走就走,谁不敢走啊,我们重新落草为寇去,恣意快活”。俩人说着说着就对打了起来。
秦叔宝劝也劝不了,加上他自己也一肚子气,索性背过身去掐着腰转来转去。罗士信才不废话,直接飞上院里的树梢硬生生折下那根粗壮的树枝当做暗器仍了出去,幸好无人路过。
“好哇,大家都一肚子气,能吵的赶紧吵,能打的赶紧打,痛痛快快地全发泄出来,然后想走的走,想留的留!”房玄龄怒吼道。也许是他这个老实人从不发火,突然来这么一下大家反倒都安静了下来,很长时间寂静无声,大家都在原地谁也不知道谁在瞪着哪里。
许久,薛收平静道:“我去收拾一下,该藏的藏该毁的毁,还有那么多人的嘴,该哄的哄该堵的堵,希望都能守口如瓶吧。”说完也不待众人答话就径直走了去。
“我也去看看,回头回了长安还得忙活,这嘴就是最难堵的!哎,自作自受,谁让我选了这个门,累死也活该!”杜如晦说了这句话就紧追薛收而去。
“我也去看看,谁他妈的要是敢离开□□,我剁了他!”尉迟敬德甩了一句也走了。
程知节也嚷着:“谁他妈要是泄露半个字我把他脑袋拧下来!”随后也走了,罗士信喊了一句“我也去”也跟着去了。
顷刻间大家一哄而散,院里只剩下了秦叔宝和房玄龄。秦叔宝问房玄龄:“房记室,你说这么多痕迹,能消匿的干净吗?”
房玄龄仍怒气未消,气鼓鼓道:“不知道,能消多少消多少吧,反正我已经做好上断头台的准备了。”说完也走了。秦叔宝叹了一口气,也紧随众人而去。
几天后,李世民准备返回长安。启程之前,程知节、尉迟敬德和罗士信三个人推开在门外守卫的孤神庆,抱着一坛酒闯了进来,当时李世民正在外殿伏案读书,幸好长孙舜华现在内室哄孩子,不然,他们闯进来时还不知会看到什么情景。
李世民一惊,抬头看着三人,正说了一声“你们”,秦叔宝就喊着追了过来,但已为时已晚。
“大王,他们……”秦叔宝歉意道。
尉迟敬德不管其他,从罗士信手里夺过那坛酒,抱着重重放到李世民的面前,然后开坛,嚷道:“大王,你这算什么,上阵砍杀的时候你没忘了我们,封赏的时候你没忘了我们,怎么现在有危险了就想着把我们推开?太不够意思了,你必须先喝!”
程知节也道:“大王,我们在中秋那天说好的,天地长存,日月不改,永远同在,可你就那么急着想把我们推开吗?什么来去自由,全是屁话!我们死也粘在这儿了,说什么也不走!”
而罗士信早已跑到李世民身旁,把那坛酒抱起硬塞到了李世民的手里,催着道:“你先喝!”
“你们……”李世民不禁热泪盈眶,“对不起,是我对不住大家……”
罗士信不耐烦道:“哎呀,你到底喝不喝,快点儿喝呀!你快把我的大王还给我,我的大王才不像你这么婆婆妈妈的!”
李世民与其他人不禁都笑出了泪,李世民抱起酒坛,笑着说道:“好,什么都不说了,都不用说了,我喝,我先喝!”说着就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其他人呵呵笑着,也依次接过酒坛分别喝了。
他们回到长安后一切如常,李慕兰放下了心,但仍有难解的郁结,整日闭门不出。
早朝后,李世民追着李建成,想要叙一叙兄弟之情,可追上之后只喊了一声“大哥”之后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而李建成也希望他的这个弟弟还能再像以前一样跟他玩闹,他也想还能再像从前一样和他的弟弟亲密无间。他们两个人都希望对方能表现出亲善,而他们也都想,可到最后却都变成了猜疑和戒备。偏巧这时李元吉又凑了过来,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地说了一通,更加加剧了李建成和李世民之间的心结。
“我还要帮父亲处理朝政,忙得很,不像你那般清闲,如果没事就别打扰了。”李建成冷不丁地抛出这么一句话,之后便与李元吉一起离去。李世民站在那里,看着李建成的背影,五味杂陈,很久以后才想起回府。
尽管房玄龄他们多方掩盖,但终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们在洛阳的异动还是从关中十二军中透露出了一点儿风声,恰巧被魏征捕捉到,他见不着李建成,只好急急忙忙地告诉马三宝,说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说动陛下削弱秦王的兵权。岂料马三宝竟不以为意直接把魏征推开,马三宝还始终认为秦王还没那个胆子公开谋逆。
直到一天李慕兰来与李建成叙旧。
“慕兰,你有些日子没来了呢,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我这个大哥呢!”
“怎么会呢?大哥始终是大哥,我怎么能忘?”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现在到过去,又从过去到现在,说来说去李慕兰只有一个意思,她希望李建成放弃对李世民的成见,希望他们兄弟能和好如初。可李建成一听此便立刻炸了:“我对他有成见?哼,慕兰,你是太天真了吧?不是我不想和他好,是他不想和我好!你看看他这些年做的什么事?有当我是大哥吗,有为我考虑吗?”
李慕兰急道:“那是因为他以为你想害他!大哥,要不是那次你替元吉顶了罪,他怎么会误会这么深!大哥,他还是我们的好弟弟,只要你让他知道他还念着兄弟之情,他就不会跟你作对了!大哥,你相信我,这是真的!”
“慕兰,你别天真了好不好!行,就算他肯,但他身边的人肯吗?他能把他身边的人都放弃吗?你告诉我!”李建成吼道。
李慕兰见李建成怎么都不相信她,情急之下,她便把她去洛阳劝李世民罢手的事简要说了下,她说就是因为李世民相信了她的话,相信李建成是为护他才假装不和,这才停止了早已准备好的行动。她说李世民依然还是他们的弟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李慕兰本来以为李建成听到以后会像李世民一样感慨内疚而放下屠刀,但是,出乎她的意料,李建成一半震惊一半惊喜,并随即传马三宝命他安排人手前往洛阳搜集证据,嘴里还说着:“好哇,太好了,李世民,你这是自取灭亡,别怪我!”
李慕兰一下子慌了,她挡住马三宝,对李建成哭道:“大哥,你这是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害死他的呀!”
“可我若不这么做,他就会害死我!没有退路了!”李建成说完就闭上了眼睛,神情肃然。但李慕兰依然在劝:“大哥,你再想想,我们都是一家人,难道非得手足相残吗?大哥……”
“公主!”马三宝上前道,“殿下一向仁厚,不会真的要拿秦王怎么样,只是秦王手里的权力太大了,殿下只想把秦王手里的权力拿掉,并没想要秦王的命。公主放心,只要秦王半点儿威胁没有了,殿下自会放过他的,这也是让他们兄弟和好的唯一办法。”
“这……”长期的政治嗅觉告诉李慕兰这不可信,但又存着侥幸,她呆呆地望着李建成。李建成走到她面前,动情道:“慕兰,这么多年了,从小到大,你想想,我哪时哪刻不是护着你们几个的?他是你的弟弟,也是我的弟弟,我答应过娘亲要保护你们又怎么会食言呢?我向你担保,只要他没了羽翼,大哥一定待他如初,不,比当初还要好!”李建成的眼里泛着泪光。
“真的吗?”李慕兰模糊着双眼,想从李建成的脸上看出几分真几分假,但却始终未能如愿。
“当然是真的,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想想,大哥是不是对你最好,嗯?”李慕兰听着,含泪点着头,然后又听李建成又道:“所以,慕兰,答应大哥,别告诉世民,这件事结束了,我们姊妹四个还是我们,谁都没有变,谁也不会变,好吗?”李慕兰又含泪点着头,她使劲地说服自己相信这是真的。
而当马三宝送李慕兰走出东宫的大门时,李慕兰转身死盯着马三宝,严厉说了一句:“马三宝,人在做天在看,希望你做些人该做的事,别总欺上瞒下颠倒是非!”
此时,马三宝听李慕兰说起李世民在洛阳的异动后,曾一度惊慌失措起来,他忽然记起魏征好像说起过,可他不仅没在意,相反还时刻阻着魏征面见太子。其实李慕兰的本意是说李建成和李世民二人,是希望马三宝不要总在李建成面前进谗言阻挠他们兄弟和好,但奈何此时马三宝正做贼心虚,李慕兰一提“欺上瞒下颠倒是非”,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魏征。而且,他想着,李慕兰既然能把这事都告诉李建成,多半是支持李建成铲除李世民的,所以在李慕兰走后,马三宝思前想后便跪在李建成面前,说起了魏征的好话:
“殿下,三宝对不起殿下。其实刚才公主说的事,魏征他曾经跟臣提过,但臣以为他是狂言就没在意,没想到差点害了殿下,幸好苍天有眼,没让秦王得逞。臣该死,公主教训臣要做人该做的事,臣确实不该拦着魏征,要是真害了太子,臣,臣也将不得好死啊。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请殿下明鉴,三宝对殿下虽有欺瞒但真的是忠心耿耿啊!”
李建成把马三宝扶起来,道:“你的忠心我一直是知道的,放心,我不会怪你,那个魏征他确实讨人厌,别说你,我都想把他赶到远远的……不过,他居然能推出世民的洛阳行动,想来还是有点儿本事。别自责了,下次,把他叫过来一起商议就是。”
而李慕兰回到公主府后,一直在房中独自垂泣,柴绍不得不过来安慰,李慕兰便把李建成说的跟柴绍复述了一遍。
“你说,是真的吗?大哥是真的不想害世民吗?”李慕兰含泪相问。
柴绍并不回答,而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反问道:“慕兰,大哥派人去洛阳,你看我们要不要通知世民知晓?”
“不,世民才刚刚对大哥有了那么点儿转变,要是知道大哥还这么对他,他……他一定会疯的,这一疯就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不,还是告诉世民吧,这是谋逆的大罪,万一……万一父亲不肯饶了他,那他岂不就……不,还是别告诉他了,相信大哥,大哥不会骗我的……”李慕兰喃喃说了一大堆,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柴绍把她抱在怀里,柔声道:“好,我们不告诉他,相信大哥。你累了,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柴绍把李慕兰哄睡后,把她抱在床上,盖上被褥,然后悄悄关上门退出,随手叫来一个亲随吩咐道:“你去□□报个信,记着,晚上再去,乔装一下,悄悄的去,别被任何人发现了,尤其是东宫的人。”
“驸马,您这是……公主不是……”
“哎,别说了。对了,去了之后就说是公主的意思,别说是我的。”
“是!”
过了几天,马三宝赶紧跑过来禀报李建成,说是他们的人发现□□的人一直在偷偷地往府里运兵器。
“本想在洛阳抓他的把柄,没想到却先在长安收了网,意外之喜啊,太子洪福齐天!”马三宝奏道。
“把魏征叫过来,看他有什么高见。”李建成想,既然这个魏征总想着要见他,别的不说,这份忠心还是挺让人动容的,再说,他既然能在千里之外就预测到李世民的洛阳行动,其智亦不可小觑。马三宝应道,心里却酸溜溜的,后悔起那天跟太子提起魏征的事了,但事已至此他也没奈何。
魏征一来就问李建成:“敢问殿下,平阳公主府可曾盯着,是否有人去向□□报信?”
“没有!殿下,平阳公主府我们一直派人盯着呢,连只苍蝇都没飞出来,□□也一直盯着呢,没外人进去过!”马三宝立刻打包票。
“确实没有?”魏征有些不相信马三宝,这下马三宝真急了,喝道:“魏征,我跟了殿下这么多年我会害殿下吗?殿下明鉴,臣做事何曾没尽心尽力过?这……容不得他人诬陷!”
“行了,三宝,你的忠心我是知道的,不用说这么多。魏征,我叫你来是见你有些本事才给你个机会来施展施展,而不是让你来随意质疑我身边的人,你如果没什么真知灼见就自请离开吧!”李建成对魏征的质疑也略有不满。
“别,别,别!”魏征赶紧拜道,“殿下,谢殿下给臣这个机会,臣说,臣说,臣都说。既然没人给秦王报信的话,那就是说秦王肯定还不知道,兵贵神速,首先我们要不动声色,暗中抓住运送武器的人,当然,捡小兵抓,秦叔宝他们别惹,我们抓不了,人赃俱获后再暗中禀报陛下……”
马三宝抢过道:“殿下,到时候不妨效仿汉高祖擒拿淮阴侯,暗中安排人手,一旦证据确凿,当场擒获。”
魏征白了马三宝一眼:“当场擒获?你擒得了吗?那秦王常常一个人就能从几百人、几千人的包围圈里杀出来,就凭你那点儿兵还想擒住他?痴人说梦吧!”
“魏征!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东宫的府兵不中用么?”李建成明显有一些生气之色。
魏征突然意识到犯了忌讳,忙跪拜认错,同时说:“殿下,臣以为……”
“够了!你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下去吧!”李建成道。
“殿下,臣……臣告退!”魏征欲言又止,出去之前还狠狠瞪了一眼马三宝。
“殿下,那我们……”魏征走后,马三宝问道。
“通知元吉,还有刑部,做好准备,一旦陛下的旨意一下就立刻把□□围起来,别给他们偷梁换柱的机会,兵贵神速,这句话没错。还有,要盯好了,万一他们有任何异动,就不必等旨意了,直接阻截搜查。”李建成吩咐道。
马三宝突然有些担忧:“殿下,您真的打算就那么把秦王擒了?”
李建成摇摇头,握紧拳头道:“擒不擒那是陛下才有资格做的决定,我只能提供事实。我就是要让父亲知道,谁对他才是忠心的。父亲一向多疑,只有让他亲眼看到他才会信,这样他的心才会全偏向我,我的太子之位才没人能撼动!”
“那万一把秦王逼得狗急跳墙呢?”
“他的玄甲军都在洛阳,远水救不了近火。若他真的狗急跳墙那不是正好吗,忠奸立辨了!我就不信他就真的天下无敌,朝廷上下就没人能治得了他?那天,通知慕兰一起去!”李建成料定,若李世民当场反叛刺杀父兄,李慕兰不会坐视不理,而李世民对李慕兰是绝对下不了杀手的,这就是他的胜算之一,软肋就是七寸!
果然,当裴寂把这道折子递给李渊时,李渊怒不可遏,多年燃烧在心里的火苗一下子点燃,这是他最怕的事,一有风吹草动便确信不疑。但碍于李世民在军中的地位,为了不打草惊蛇,便把李建成和李世民单独传来两仪殿,并在殿内两侧暗中安排了禁军。李世民一进宫,李元吉就拿着李渊的圣旨,带着府兵把□□围了起来,而□□诸人自然分散在各门守卫,毫不相让。正僵持间,李慕兰和柴绍赶到,见此情景,李慕兰站在正中,阻止双方动手,而柴绍则赶紧进宫禀报。
“我还以为什么呢?原来父亲召我来就是为这事?”李世民看了看那道折子。他的轻描淡写很是出乎李渊和李建成的意料。
“世民?难道你以为这是小事吗?如果有什么误会的话,赶紧向父亲解释一下,别好好的又闹僵了。”李建成的这句话让李世民心里一动,二人眼里都泛着温暖的光芒。
“父亲,如果我说这是诬告,您相信吗?”李世民浑身颤抖,眼里充满着希望。
“朕只相信证据!”李渊道。
“是,理应如此。”李世民小声道。
“建成,你心系社稷,辛苦了,就赶紧向世民说说你是怎么发现他私藏兵器的吧。还是你建议的对,让元吉去府里搜查,有了呢没有罔顾朝廷法度,没有的话也算还了世民清白,一切还是得靠证据说话。身为储君,稳重一些是应该的。”李渊冷不丁把李建成抛出来,就是想让李建成来替他打先锋,这样,他就进可攻退可守。但他每说一句话,李世民看李建成的目光就多一层异样。
“那大哥真是公而忘私啊,世民佩服!”
李建成知道自己没了退路,一咬牙,索性道:“自己有胆子做难道还怕别人查、怕别人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接着,李建成就把东宫的属官是如何无意中发现李世民偷藏兵器,以及自己是如何左右为难,如何痛下决心命刑部彻查,又是如何压下案卷请裴寂私下独自汇报,之类种种全部复述了一遍。
李建成解释道:“向□□押运武器的是孤神庆和秦叔宝他们,若非确认无误臣怎敢妄自揣测,于公于私都非善者所为。父亲,虽然朝廷法度不可废,但总归是一家人,骨肉亲情难以割舍,所以孩儿还是恳请父亲从轻处置,以不失慈父之德!”
李世民冷笑几声,大声吼道:“骨肉亲情?让元吉趁我不在的时候去府里搜查,这就是骨肉亲情?”
“你这是什么态度?”李渊手拍桌子怒道,“朕要是不顾念骨肉亲情,今天去府里搜查的就是禁军而不是齐王府的府兵!朕的苦心你不明白吗?”李渊希望李世民为证自身清白能主动提出让出军权,尤其是天策上将掌国之征讨的封赏,他现在已有几分后悔,但圣旨已下,出尔反尔只会让天下人耻笑,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李世民主动请辞。
然而,他显然错估了李世民,只见李世民拱手行礼,话里极为恭敬却又处处带刺:“世民一向愚钝,不懂体察上意,但陛下的苦心臣是知道的。既然陛下起了疑心,那就不妨就在这里把臣就地□□吧,这殿内两侧不是埋伏着禁军吗?不过臣想提醒陛下的是,几万人都无奈我何,这区区几人陛下以为真能擒了我?即便能陛下就不怕军心有变吗?当然,臣身上的官职全是陛下所赐,陛下若想拿回也不过一道圣旨而已,只是,动官职易,撼军心难!请陛下三思!”李世民想,即便是为了自保,他也不能放下手中的权力,何况,陛下,东宫还未必可全然尽信。
“你!”李渊从李世民的话里听出的满满是威胁,如果还能气定神闲那就不是他了。但幸好恰在此时柴绍赶到,将李元吉与□□诸人对峙一事如实禀报。
“世民,元吉手里可拿着父亲的圣旨哪,你手下那些人居然就敢公然抗旨,藐视朝廷,世民,你也太无法无天了吧?”李建成听说了这件事,便越笃定□□内必定有事,更加坚定了必须要进去搜查的决心。
李世民却很平静道:“大哥言重了,他们不是抗旨,而是怕有人趁机栽赃!”
李渊刚想起身开骂,柴绍及时回了话:“父亲,无论事实如何,定罪也好,开释也罢,总要拿出足够的证据,否则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事到如今,□□是必定要搜查的,既然秦王不相信齐王府的兵,那就请父亲降旨,准许柴绍带上公主府的兵进府搜查。此事尚未明了,又无足够铁证,一旦动用禁军,只怕万一错诬回头就难了!请父亲降旨!”
“父亲,这……”李建成本想阻止,但柴绍又抛了一句话过来,他便无话可说。柴绍说:“大哥,纵然你不相信柴绍,难道也不相信公主吗?公主绝非偏私之人,由公主在场镇守,柴绍岂敢乱来?”
“也罢,这倒也是个折中的好办法,总要拿出证据,真相要紧,这么僵持也不是办法,任由着大家捕风捉影,岂不冤枉了世民。父亲,请下旨吧。”李建成道。
“好。朕亲自去盯着,看谁敢造次!”
由此,在李渊的亲自督阵下,李慕兰和柴绍带着公主府的府兵进□□搜查,李世民他们未再阻拦,长孙舜华等皆来接驾。李慕兰和柴绍二人特意嘱咐各位士兵,是搜查不是抄家,务必要轻拿轻放,也不能惊扰了任何一人,谁触犯了规矩皆按律处置,同时此乃朝廷大事,绝不可粗心大意,务必要细细搜查,绝不能有一丝一毫之遗漏,务必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三个时辰后夜幕降临,他们仍在一点一滴、反反复复地搜寻着。由于李慕兰也很想知道李世民究竟有没有暗中藏着兵器,所以她查看的也极为详细,连边边角角都不曾放过,越查下去心里也越放心,愧疚感也越深。
“公主,驸马,在书房查到一间密室,里面有几十把大刀……”
此消息一出,众人都齐齐聚集到了书房,有人兴奋有人担忧。但当大家都来到密室后才发现,密室里满是各朝各代的名人字画,其中王右军的就占了三分之一还多。而在这些字画的中间,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几十把大刀和几十支长槊。而旁边,是奶娘带着李承乾在那儿玩耍,见众人一来便急忙一一见礼。李承乾一见母亲便小跑到长孙舜华身边。
“你……”李渊盯着李世民,欲言又止。
“父亲,你告诉孩儿,就这些,够行谋逆之举吗?”李世民眼不慌心不跳。李元吉想上前对辨,李建成阻止了他,李建成从李世民镇定的神情里似乎发现自己好像漏了点儿什么,不免有些心虚和慌乱,不敢再妄言。
柴绍和李慕兰都上去查看那些兵器,谁知李承乾就冲着他们喊:“那是我的!”长孙舜华捂住了李承乾的嘴,把他牢牢抱住。柴绍和李慕兰都不解,但当他们把大刀□□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父亲,这些都是蜡做的!”李慕兰拜道。
“什么?蜡做的?”众人都一惊,有些不相信的就上去一一查验,发现果然如此。李承乾看着那么多人都去拿那些兵器,他由母亲抱着,不敢上前,只得委屈地扭动着身子小声喊着:“那是我的!我的!”李世民过来摸摸李承乾的头,李承乾才安定了下来,冲着李世民咧嘴傻笑。
李世民这才上前拜道:“禀父亲,孩儿从小就喜欢名人字画,经常去市井搜集,这点父亲不是不知。都得来不易,自然要藏的深一些。还有承乾这孩子自会走路开始就十分喜欢玩弄武器,孩儿不忍拂了他的意,又怕玩真的会伤了他,所以就用蜡做了这些,玩坏了就再做新的,这一批是昨天刚做好的,也许是运回府的时候恰巧被大哥的人发现了,想必是他眼神不好吧?”
“这就是你说的私藏兵器?”李渊瞪了李建成一眼,李建成后退一步,只行了礼不敢答话,但略一思索后便急道:“父亲,若真是如此那世民怎么不早说?害大家忙了这么长时间,难道没有一点儿故弄玄虚的味道吗?”
“不早说?我若早说你们会信吗?未信而言,是为狡辩,反正真金不怕火炼,搜一搜又何妨?”李世民平静道。
“你我来搜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让我进?父亲的圣旨都敢视而不见,你们的胆子还真大!”李元吉明显很不服。
“父亲的圣旨谁都不敢漠视,只是齐王府的兵很难让人信服而已。”
“你!”李元吉气愤地拔剑指着李世民,却听“哇”的一声,李承乾哭了起来。李世民推开李元吉,跑过去抱着李承乾,和长孙舜华一起哄着,顺便还瞪了李元吉一眼,李元吉吓的赶紧躲到了李建成的身后不敢再有一言一行。
“好了,吵什么吵,要吵到外面吵,别吓着孩子!”李承乾的这一哭唤起了李渊的慈父之心,他想起李世民刚出生那会儿也很爱哭闹,又不让别人抱,没办法,他和窦氏就只好常常日夜衣不解带的哄着李世民。
李渊从李世民手里抱过李承乾,哄了两下李承乾就停止了哭泣,反身指着那些兵器说:“是我的!我的!”
“好,好,好,是你的,谁也不许抢,谁也不许动,都是你的,嗯?”李渊气势汹汹的来,没想到却是这么温情脉脉的结束,心里突然对李建成生了一丝不满。
“世民,不简单嘛,大哥还真是小瞧你了!”这是李建成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大哥,你就那么急着要把我逼入死路吗?”这是李世民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李建成没有回答的问题。
当大家都走后,柴绍带着府兵先回了公主府,李慕兰则特意留下向李世民致歉。
“世民,对不起,三姐错怪你了,我还以为你……”
“三姐早就知道大哥的意图对吗?当时在洛阳你以死相逼,不知现在轮到了大哥,三姐有没有同样的以死相逼呢?”
“世民……但毕竟你们比起来,大哥终究势弱一些,你要谅解他……”
“什么是弱,什么是强,我承认我是强者,难道就因为我是强者就没资格流泪、没资格痛了吗?我不是不会痛,只是没让更多的人看到而已。那种在心里插刀子的感觉,尤其是最亲最信任的人,那种撕裂,那种针刺,那种锥心,我早已埋葬在了尸山血海的征伐里,可是,我埋葬了你们就以为不存在了吗?就可以任意践踏、反复□□了吗?世人从来只同情弱者,可又有几个能真正懂得强者背后的泪?”
李慕兰一怔,她确实向着大哥多了一些,那是因为她总以为大哥处于弱的一方,可谁规定苦痛是弱者的专利,她竟然忽视了她从小疼到大的弟弟也会脆弱、会痛,假如有一天他真的什么凭借都没了,父亲、大哥会真的放过他吗,也许他也是自保罢了,可是,他那般势如猛虎,大哥岂能安心。谁能告诉她,一碗水要怎样才能端平?
“三姐,对不起。”李世民忽然道起歉来,“我不是要让三姐为难,只是,只是想请求三姐以后别以命相逼了行吗?父亲,大哥,三姐,元吉,算来算去,现在能算得上是亲人的只剩三姐一人了,难道三姐真的要逼的我成孤家寡人吗?三姐要帮衬大哥,我没有异议,也不会为难三姐,骨肉亲情,毕竟这是最后一个了,只求三姐以后别再那样逼我行吗?别……别再在我心里插上一刀行吗?”
“我……世民,对不起,三姐以后不逼你了,不逼了……”李慕兰忍不住流出了泪,“还有,洛阳那边你处理干净了吗?大哥他……”
“三姐不是已经派人告诉我了吗?这事说起来我还没谢谢三姐呢!”
“我告诉过你了?”李慕兰想了一会儿,马上就明白了,“不是我,也许是你姐夫派的人,是谁就是谁,我不贪别人的功。”
“能答应三姐一句话吗?”
“什么?”
“永远不反!”
“好,三姐说的,我没理由不答应。”
“这才是一家人,总算三姐没白疼你。”李慕兰会心一笑,“好了,不说了,今天在你府里搬弄了这么长时间,总难免会弄乱了,你们自己收拾收拾吧。我走了,别送了。”
李世民看着李慕兰出府,忽然心内一阵绞痛,扶着旁边的栏杆狠狠咳嗽了几下,急的孤神庆一直“大王,大王”的叫着。
“我没事,不用大惊小怪,也别告诉他们。”李世民连连摆手,嘱咐道,然后就靠在栏杆上闭上眼暂时休息了一会儿,嘴里却喃喃地说:“我早猜到是姐夫的意思,果然不是三姐派来的,三姐……”
其实,早在柴绍送信之前,东宫细作一出长安城,李世民他们就都已知道了。
“大王放心,洛阳方面已经处理干净,太子他永远看不到他想看到的。”房玄龄向李世民汇报道。
“嗯,让你们费心了。”
“大王言重,此乃臣等本分。”不过,片刻后李世民又向他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他说:“我说,能不能留个破绽给他们?我的意思是……我想知道大哥是不是真的会置我于死地?能吗?”
“啊?”房玄龄想了一下,说,“大王英明,也许这也是一个良策,他们既然想要,与其在洛阳不如把他们的目光锁在长安,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臣知道怎么做了。”
“我的意思是我想看看我大哥……”
“无碍大王的目的,一举多得!”
是的,李世民故意抛出这个诱饵,就是想试探一下李建成,看他会不会因为兄弟之情而压下来。从洛阳回来后,他每天都在想着年少时兄弟取乐的情景,李慕兰的说辞又勾起了他的希望,他真的想知道大哥是不是还是大哥,如果还是,什么名利,什么权势,他都可以放弃。
但是,现实让他失望,甚至绝望。从李建成的举动里他丝毫看不出一点儿温情。他靠着冰凉的栏杆上,任凭栏杆的冰凉沁入骨髓,他告诉自己,别再幻想了,应该清醒了,可每次终于说服自己把心冻上的时候又不知哪里瓢来一股热气硬生生把它融化。
此事一出,片刻就传遍了长安城,以至于再有人传秦王反叛的消息时,都很少有人会真信,他们都说:“看到没,东宫太子都告秦王谋反,结果呢,查无实据,摆明了是诬告,可见那消息呀,肯定是假的。什么秦王谋反,怎么可能!哎,没办法,枪打出头鸟,谁让秦王那么能干呢,要不是他拼死血战,他们能在长安安安稳稳的吗?现在倒好,仗打完了,就开始收拾人了!哎,人哪,还是笨些好,无灾无难啊!”
原本房玄龄及众人还担心回长安后无法堵住知情人的嘴,这下他们也就放宽了心,不管是否有心泄露的,现在也不再具备多大的杀伤力了。既然没人会相信秦王要反,慢慢的洛阳的事也就不再有人提起,宛似都不约而同忘了一般。
东宫某处,魏征与李纲和王珪三人正唉声叹气的说着话,说到去□□搜查一事,魏征不住地喊着:“可惜,可惜啊可惜,真是可惜啊!”
“可惜?可惜什么?殿下就不应该去,他跟秦王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要能力有能力要人品有人品,他不好好跟秦王联络联络感情反一直替陛下打先锋,这样的结果他活该!是敌是友都分不清,这秦王才是他应该争取的友啊,他倒好,帮着敌来整友,弄的亲者痛仇者快,活该!”李纲愤愤说道。
“对,你说得对,我同意你这个意见!”听李纲这么一说,魏征立马来了精神,“就应该以情动人,先跟秦王好好结交,等他没防备的时候再下杀手,必能一击而中!”
“魏征,你……”李纲怒吼着,几乎就想当场跟魏征打起来,幸好王珪及时拦着,一直劝着二人:“哎,好了,你们两个也别争了,反正已成定局改不了了。要我说这也不能全怨太子,早年我与玄龄、如晦他们交往的时候就发现,他们二人确实才略过人,当世之人难有及者。有他们在,太子捞不到好处也不意外。”
“哎,房玄龄,房玄龄,果然不简单!”魏征叹气道,“其实呀,我本来就是要劝殿下,别轻举妄动,理应争取陛下的支持,秘而不宣,公开拉拢,暗中削权,这才是智者所为。谁知道呢,他们居然就那么明晃晃的来那么一道!就算是削藩好吧,那也是先给各种甜头,再来屠刀,汉高祖诱捕韩信,那也是等他没了爪牙没了威望才动的手,之前可都是掏心窝子对待啊,不然韩信能那么死心塌地?”
王珪笑着白了魏征一眼:“你还好意思说?那你为什么不跟殿下说呀?”
“说,说什么?哼,他都不想听,我凭什么跟他说呀?”魏征理直气壮。
可李纲听不下去了,他又站起来冲着魏征怒吼,说什么秦王是国之栋梁,应该用之信之,哪能做这些两面三刀的工夫,那是天下人所不齿!
魏征却乐的合不拢嘴,他居然特别看喜欢李纲怒吼的样子:“文纪呀,我说了你别不信。哎,这秦王呢,浑身上下最大的一个弱点,那就是‘情’。要仅说这点儿呢,倒还和西楚霸王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相似,反正他们都干过烧宫殿的事。当年鸿门宴,就因为汉高祖说了些动情的话,居然就心软了,什么项伯项庄,那是他根本就没了杀心,放虎归山留大患啊!”文纪,李纲之字。
魏征斜躺着身子,继续道:“没错,交友,谁都喜欢结交重情的人,可是江山,天下,却偏偏容不得‘情’之一字,重情的人都有太多的顾虑,注定成不了大事,不然楚汉相争怎么那么多能人都到了汉高祖麾下?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想效力□□。可是呢,当初西楚霸王优柔寡断,范增就弃而走之,现在,好好的洛阳行动,多好的机会呀,居然就放弃了,如此瞻前顾后,那么多人,居然没一个离开没一个背叛!难道世道变了?哎,还是跟聪明人共事有意思,可惜啊可惜!诶,你们说秦王是不是傻啊,怎么就因为平阳公主的几句话就放弃了呢?”
“平阳公主?诶,对了,说起平阳公主我倒想起来了,你们说,□□那般应对必然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可不是平阳公主泄露出去的,那是谁泄露出去的?”王珪疑惑不已。
魏征依然半躺着,忽然恍然大悟,叫道:“如果不是平阳公主泄露出去的,那就是他们早就知道了!”
魏征想都没想,也不顾李纲、王珪二人的喊叫,径直冲向正殿求见李建成,浪费了好多口舌才让李建成相信他派去洛阳的细作多半已身首异处。李建成便密令刑部及各州县在长安附近搜索,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只用了两天就从渭水里捞出一具男尸,面容已看不清,但其腰间还挂着东宫的令牌,再加上身体特征的辨识,足以证明其便是李建成派往洛阳的细作。
“殿下,这个案子臣一定彻查到底!”刑部尚书郑善果坚定承诺道。
“查?查什么?怎么查?一条人命就能扳倒□□?开什么玩笑!干净利落,人证物证全无,别说查不出来,万一查出来了,让陛下知道我暗中派人到洛阳,万一再给我按个故意栽赃挑拨离间,我洗都洗不清!心里有数就行了,找个理由把案子结了,家属发抚恤金!”李建成怒道。
“是!”郑善果领命而出。
李建成背脊发凉,他这才意识到□□的势力到底有多大,原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李世民的监视之下。如此,他心中既怕也恨,笃定了再不会放过李世民。
“不对,可是我们之前也往洛阳那儿派去过几个,现在还时常通着消息呢。他们要是连这都能知道的话,没理由会放过在洛阳的呀?”李建成沉思后发出了这个疑问。
“殿下。”魏征为他释疑,“臣猜测,想必在洛阳的那几个细作要么被收买要么已不在人世,至于殿下收到的消息,多半是他们代为发出的。殿下细想,那些消息是不是都是对他们有利的?这就是证据!”
李建成一想,果然如此,怪不得一直收不到洛阳方面有价值的消息,亏得他还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魏征也心里冷笑,怪不得马三宝一直说他胡言乱语,始终不相信秦王洛阳的异动,原因就在此啊!
“殿下,臣以为殿下现在最重要的是争取陛下的支持,把秦王在陛下心里的疑心放到最大,让陛下去夺了秦王的权,殿下大可隔岸观火斗。陛下一直怂恿殿下与秦王相争,殿下也可反其道而用之啊!虎落平阳被犬欺,再猛的虎,没了爪牙,是生是死就全凭殿下一句话了!”魏征提出了一个建议,李建成和马三宝都点点头表示同意,可是,要怎么把陛下的疑心放大呢?
“哎,殿下。”魏征又急道,“其实最一劳永逸的方法,就是趁着秦王对殿下还有兄长之情请其到府上宴饮,然后击而杀之。人一死一了百了,相信陛下也不会真的会治殿下的罪,也许陛下正盼着殿下这么做呢,真要治罪的话,随便拉一个替罪羊出来不就完了……”
“魏征!”李建成是真的怒了,什么替罪羊,他要真这么做了,替罪羊就是他,父亲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随便哪个不能立为太子?太子这两个字的分量,说到底一文不值!
魏征闭上嘴,不敢再说。马三宝却计上心来,建议道:“殿下,臣以为要放大陛下对秦王的疑心,其实并不难,只要让陛下知道秦王不听话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我懂了!”李建成茅塞顿开,把马三宝叫到跟前,如此耳语一番,马三宝点点头。魏征伸着脖子想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可就是听不清,只好站在原地一个人生闷气。
连日来,李渊心里尤为堵得慌,只有和尹德妃和张婕妤在一起时才能常常开怀大笑,偶尔会到临湖殿去看看宇文静姝,虽然总能温尔软语略解忧愁,但李渊总觉得少了一些味道,烦闷之下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临湖殿的婢女们私下里不免常常抱怨,宇文静姝总是宽慰她们,她们纷纷道:
“本应是我们宽慰昭仪的,没想到倒让昭仪来宽慰我们了,实在是失职,不过,我们是真的为昭仪抱不平,论样貌,论品格,昭仪哪里输了她们两个?都是她们狐媚惑主!”
“好了,这很正常,没什么奇怪。陛下不来难道我们不是清闲些吗?”每当这个时候,宇文静姝总是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并拉着李元嘉和奴婢们一起做游戏,倒也其乐融融,很快就把之前的烦恼和不快忘的干干净净。而在游戏中,宇文静姝总是想方设法的把自己弄输,最后让每个人都赢的盆满钵满。
由此,奴婢们都更敬重宇文静姝,一传十十传百,其他殿里的、包括李渊身边伺候的,趁着闲时也总是找各种借口来临湖殿,一来得些赏赐,二来舒展舒展,几乎都把临湖殿当成了自己的家。
这天,李渊照例正与尹德妃、张婕妤二人说笑。忽然尹德妃叹了口气,依偎在李渊的肩上,眉头紧蹙。李渊赶紧安慰道:“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朕可是来找你们取乐的,你们可不能触霉头,嗯?”
张婕妤咯咯笑着,娇滴滴说道:“也难怪姐姐不高兴,不还是陛下惹的?陛下,您说话不算数,要罚酒三杯,一定要罚!”说着就把酒递到了李渊嘴边。
“好好,朕认罚,认罚。”李渊乐呵呵的把酒喝了,然后低头用极其温柔的语气问尹德妃他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尹德妃嫣然一笑道:“哪有的事,陛下别听妹妹胡说,臣妾是替妹妹惋惜的,谁知她竟恶人先告状!”
“嗯?什么事?”
在李渊的一再追问下,尹德妃才提及张婕妤之父与淮安王李神通争田一事。那时,洛阳初平,万贵妃、尹德妃、张婕妤等众位嫔妃听说洛阳富庶,都想一饱眼福,李渊便带着她们来到洛阳小住。岂料,她们都看上了那些珠宝珍玩,一齐向李世民索要,但李世民以财物应赏有功之臣、无功不受禄为由全都拒绝了。
其中,张婕妤不服,偏向李渊请了一道圣旨,让李世民把洛阳某处的良田拨给自己的父亲,但当时李世民已经把这处良田赏赐给了叔父淮安王李神通。李世民死活不让,张婕妤恼怒,就向李渊告状是李世民故意藐视,李渊气急败坏,骂了李世民一通,要不是当时李世民新功正盛,洛阳还需他来安抚,李渊当时就撤了李世民。结果这事一出,李渊和众嫔妃在洛阳待了还不到一天就启程返京,只留下裴寂监督。也正由此,尹德妃和张婕妤更心向李建成。
“是啊,他的能耐是越来越大了,朕的圣旨都比不上他的命令了,哼,听调不听宣了!”一想起这事,积压在心里的疑点和不快全都喷薄而出,李渊越来越愤愤不平。
“陛下,臣妾想呢,淮安王不是刚打了败仗回来赎罪吗?这都快三个月了,也没见有什么实质性的惩罚。秦王不是总说有功必赏吗,那有过自然得必罚了。要不,就把他在洛阳的那处良田夺回来重新赐给妹妹?”尹德妃建议道。
可张婕妤却很害怕道:“别,别,姐姐你别害我,我是很想要,可是人家秦王权大势大,我怕的要命,惹不起啊!”
“权大势大?谁给他的权谁给他的势?谁允许他目中无人的?”张婕妤有意无意点燃了李渊心里的火。
尹德妃和张婕妤二人赶紧一起给李渊顺气,尹德妃道:“既然这样,那臣妾就牺牲一下,陛下就再下个圣旨,把那处良田赐给臣妾,到时候臣妾再转给妹妹就是。不过陛下,您心里一定要得是个明镜才行,我们讨这个赏可不是为自己,是为陛下!”
“为朕?说来听听!”
“陛下。”尹德妃道,“您这些天一直闷闷不乐,不就是担心秦王不听话吗?陛下不高兴,我们就不高兴,所以呢,我们就决定自我牺牲一下,帮您试试看秦王到底听不听话。”
“对呀,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秦王都经历了这么多,也该长点儿教训了,他要是变得乖乖的听话了呢,那陛下不就了了一桩心事?陛下高兴,我们才高兴,我们都是为了陛下!”张婕妤也跟着附和道。
她们二人的一席话说的李渊频频点头,心道果然只有她们才是真正懂他的人,才是真正为他想的人。李渊二话没说就亲下了圣旨。尹德妃和张婕妤暗中冷笑。
自然,这道圣旨经过中书、门下核检,发到尚书省。裴寂拿着这道圣旨亲自登府向李世民请示是否要执行。李世民见了裴寂,冷笑两声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尚书省的事不都是裴公说了算吗?怎么想起向我请示来了?”
“哪里,大王是尚书省长官,理应向您请示。”裴寂恭敬道。
“是吗?我都忘了我还是尚书令了,那谢谢裴公还记得!”李世民“哼”了一声,拿过圣旨,看了一眼,脸色立马黑了下来,甩给裴寂:“驳回!”
“是,谨遵大王号令!”裴寂居然没有丝毫反对之言就辞别。
而李世民则马上骑马出府去找李神通,他赶到的时候,李神通正和尹阿鼠在府门外争执。面对尹阿鼠的盛气凌人,李神通虽不服却也不敢造次,他和他身边的一批士兵都默默地承受着尹阿鼠的冷嘲热讽,个个委屈地都像个小媳妇。
“李神通,陛下都已经下了圣旨了,那块田现在已经是我的了,你就别再霸占着了,什么时候办交接呢?”尹阿鼠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地喊着。
李神通身后的士兵气不过,都想过去教训一下,都及时被李神通喝住。李神通握紧拳头,神色狰狞,最终还是咬咬牙忍了下来,说:“陛下圣旨到时,由君去取!”
尹阿鼠闻言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像一个胜利者,却没想到这时突然有人凌空给了他一鞭子,他猝不及防直接摔下马来。他捂着脸,嘴里立刻开骂,但定睛一看,发现打他的是李世民时,马上住了嘴,像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圣旨?什么圣旨?陛下觉得不妥,已经收回了。你一无功二无名凭什么来讨赏?还不快滚!”李世民的怒吼彻底吓坏了尹阿鼠,他不敢再耽搁,马上连滚带爬的逃了去,却不是回府,而是跑进了宫里告状。
尹阿鼠走后,李神通向李世民致谢,脸上却满是失望:“世民,你这是何苦呢?我是打了败仗回来思过的,自然不比往日,落水的凤凰不如鸡,陛下瞧不上,从我手里夺些东西再正常不过了,我还有什么资格再霸占着,陛下没把我扔到牢房里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叔父,话不能这么说。”李世民道,“叔父连年征战劳苦功高,岂能因一时失利而将过去全部否定?何况,叔父被非帅才,父亲强而用之,焉有不败之理,又岂是叔父一人之过?”
“世民,叔父就知道还是你懂……”李神通眼神湿润,嘴唇颤抖,他被刘黑闼大败返京后,几乎每个人都给他白眼,甚至有的背地里耻骂,他一直郁郁寡欢门都不敢出谁都不见,闷的都快发霉了。可其实他已然尽力,只是刘黑闼实在强于他太多。
这时,李神通身后的士兵们都围了上来,其中一个上前说:“大王,为什么您不去打呢?我们都愿意跟着您去打仗,我们一定都听您的,跟着您能打胜仗……”
“对,对,大王,为什么您不去呢?要是您去的话,也许……也许我父亲就不会战死了……”又有一个说道,眼里还泛着泪光。
李世民很是诧异地望着他,李神通便出来解释了:“世民啊,他们父子二人都在我麾下当值,可是……是我领导不善才……才让他们父子阴阳相隔……我当时就想,和他们一样,如果那时是你在挂帅,是你带着我们,一定会赢的,很多人都不会死了,即便是死了也有价值,不会像现在这般,战死了也没人惋惜……”
李神通的眼里不禁也沁出了泪,他别过脸偷偷地擦掉,谁都是有父有母、有妻有子,谁当兵也都不是为了去死。自他兵败回长安请罪后,这将近三个月来他每天都向李渊上折子,请求秦王挂帅。也正因此,李渊对他讨厌透顶,故而尹德妃和张婕妤要针对李神通的时候他也就顺坡下驴,既给李神通一个警告,也试探试探李世民。
李世民默然不应,他能说什么呢,前线不是他想去就能去的。李世民走过去,拍拍那位士兵的肩膀,说:“以前你们父子俩都是跟着我出征的吗?”
“嗯!”那位士兵含泪点点头。
李世民忍着泪说:“好,我理应负责,这样,回头我让神庆送些慰问的东西过来,趁着还在长安给家里人好好补补。”
“不,大王,不用,我们只是想,以后能不能还是您带着我们去打……”
“好了,别说了,我说送过来就送过来,你没权力不要。”回头李世民又对李神通说他会多送一些来,让他代为慰问战亡的将士们,李神通点头应了,还道:“我知道陛下不想你挂帅,我管他愿不愿意,以后我还是每天上折子,直到他答应为止!”
“叔父,你别固执了,有懋功在那儿,用不着我的!”李世民一再劝说李神通,让他别再惹怒李渊了,但李神通一直偏执地摇着头。
这一幕,恰巧被路过的李慕兰看个正着,虽是冰山一角却也可举一反三,她突然发现原来李世民在军中的威信居然已高到如此地步,怪不得大哥那般心疑。她觉得,也许确实该压一压李世民了。
李世民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李慕兰,但二人都没有打招呼,默默侧身而过。
李世民刚一回府就被薛收拦下了,把他拉到客房处,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都在等着他。他们四人一听裴寂来府就知道一定没好事,就急匆匆来找李世民,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李世民早已出了府。无奈,他们四人只好等着。
几乎与此同时,李慕兰来府拜访,单独去见了长孙舜华。
“三姐怎么突然来了?我们真是受宠若惊,可是有什么要事要嘱咐的?”长孙舜华笑道。
“哪有什么要嘱咐的,只是很长时间没来了就不能来看看吗?不过,也确实有事。”言毕,李慕兰便将李世民当街与尹阿鼠的争执说了下,又道:“世民就是这样,脾气一上来拦都拦不住。其实你也该劝劝他,他最听的你的话……”
“其实我并不觉得二郎有错,不知要劝些什么?”长孙舜华的回答出乎了李慕兰的意料,“三姐觉得应该劝是为得失,而我认为无需劝是为是非。朝廷之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不管什么最怕的就是赏罚不公,叔父战败不假,可若仅因此就夺了功赏未免太过不公。这世间多的是因得失而乱了是非,难得二郎能以是非而定,我倒觉得很难得呢!”
“这……”李慕兰不得不承认长孙舜华所说确有几分道理,但她还是勉强劝道,“你说的也有理,但形势当前得失也不能全抛了不是?尹阿鼠再怎么不堪那也是尹德妃的父亲,而尹德妃是何人就不用我多说了吧?其实这些年我也看出来了,别说尹德妃他们,父亲后宫里的每一个嫔妃,世民都未曾放在眼里过,既然心存了轻视,起争执也就并不意外了。你……你不想想这是为什么吗?”
“这个我不知,那三姐以为是为什么呢?”长孙舜华不答反问。
李慕兰叹气道:“世民哪有情有义,对谁都好,唯独有一点,他对妾室总是心存偏见,总认为她们信不得,尹德妃固然名重,但说到底也是父亲的嫔妾之一,他自然总是看不起的……”
“那三姐的意思是?”
“无论如何尹德妃她们总是父亲,是当朝陛下的心头肉,她们是君,我们是臣,纵然不喜,起码的尊重也该有吧?我觉得……难道你不该劝劝世民,让他减少一些偏见之心吗?妾室纵然地位低下但其实也有诸般难言的苦楚,世民如此偏见确实有些过激了,他最听你的,你是不是该……好好劝劝?”
“如果三姐是为这事来的,那请恕罪,我只能让三姐失望了。”长孙舜华道,“老实说,难道三姐不觉得二郎对妾室心存偏见,于我正是有利的么?我为什么要劝呢?劝了不是要委屈自己吗?”
李慕兰点头想了一下,道:“舜华,世民待你如何你比谁都清楚,难道……难道你就不肯稍微委屈一下吗?”
长孙舜华起身向李慕兰行了一个歉礼,用极轻的语气平静道:“三姐此言差矣,我所认为的夫妻情爱,要么是一枝独秀,要么就共赴黄泉,我从不相信什么用委屈自己换得对方安好。我与二郎心心相许,容不得第三人插足,二郎对妾室有偏见那倒正合我意。妻妾并存那是礼法规定的,从来就是不是妻压了妾就是妾压了妻,哪里有共生的?三姐若是为她们叫屈那也该是冲着礼法去叫。想姐夫当年不也是妾室成群吗,只是三姐做了公主后才都遣散了去。三姐难道忘了?”
李慕兰意识到长孙舜华有些生气,便赶紧解释道:“这……你误会了,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世民现在的处境真的不应再结仇怨,能和气些就再和气些吧……”
“三姐若真是担心二郎的处境,那就不该逼他许下‘永远不反’的承诺!”长孙舜华道,“二郎现在的处境,其根源不在于什么偏见不偏见,而在于阿翁早就对他起了疑心,只要疑心一起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去制人而不是被制,三姐逼二郎许下这个承诺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逼阿翁或者大哥许下‘永远不疑’的承诺?三姐一向聪慧,这会儿怎么就舍本逐末了?”
“舜华,你……”
“三姐想一碗水端平我理解,但请别刻意的厚此薄彼,如若想刻意的厚此薄彼,就请别天天嚷着一碗水端平,让二郎为难。”
“我不是……我不是不懂,只是终究一家人,我只是幻想还能像从前一样……”
“朝局从来没有幻想二字。”
“其实大家都不容易,都有说不出的痛,希望你们能理解一下。”
“抱歉,让三姐失望了,我只知二郎的苦、二郎的痛,也只能体会二郎的苦、二郎的痛,其他人的,我无暇顾及。我的心很小,装不了那么多。”
李慕兰愕然,一时竟然无话。正在这时李世民突然喊着“三姐”跑来。
原来,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薛收他们四人正在规劝李世民,希望李世民能寻个机会与萧瑀联络联络。他们的意思是,萧瑀与李渊私交甚厚,而且萧瑀在中书省当值,德高望重,例如这次这般的旨意,若是萧瑀能将其在中书省就截下,就用不着传到尚书省,这次的事也就不会发生了。凭着萧瑀与李渊的交情,由他出面截下自然要比李世民亲自出面要有用的多。
但李世民始终固执地认为,萧瑀是李渊的人,他不想拉过来也不想用。双方正僵持时,秀极来报说是平阳公主到访。秀极见长孙舜华与平阳公主言语不和,怕生了冲突,就赶紧来报。李世民听说后,一刻不停就赶了过去。
李世民一走过来就急忙把长孙舜华拉到一边,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李慕兰冷笑两声,打趣道:“怎么,还怕你三姐我欺负了你的小观音不成?”
“哪里,三姐,世民不敢。”李世民惭愧道。
“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回去了,你们好自为之。”李慕兰不待李世民应答,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李世民赶紧追出来,拉住李慕兰,说道:“三姐,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放心,我答应你的绝不会食言,只是,小观音她,她无意的,如果她要是冲撞了三姐呢,我代她向你道歉。她都是为了我的。”
李慕兰叹了口气:“放心吧,什么事都没有,我们只是聊些家常而已,何况你三姐我也不是那般心胸狭窄之人,没什么要紧的。有她在你身边,三姐也放心,毕竟,是母亲帮你选的……”
“三姐……”
“大王,宫里来人了,请您马上进宫一趟,想必应该是那尹阿鼠又告了御状吧。”孤神庆神色慌张地跑过来禀报,很是担忧。
“知道了,早就料到了。”李世民刚要动身,长孙舜华也追了出来,拉着李世民叫了一声“二郎”。
李慕兰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他们道:“世民,你别进宫了,三姐代你去!”
“三姐……”李世民惊奇万分,欲言又止。
“舜华说得对,想想这些年来,三姐总是要求你这要求你那的,却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这次,就给三姐一个机会,就像小时候那样,让三姐再护你一次,好吗?”李慕兰道。
“那,谢谢三姐。”
“谢?用得着那样见外吗?我们姐弟几时变得生分了起来?”一想到这,李慕兰不禁感到一丝凄凉,李世民沉默不语也便不再阻拦。
正如大家所料,尹阿鼠进入皇宫后便找女儿尹德妃告状,而尹德妃便急匆匆赶来甘露殿求见李渊,很是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李渊又不禁想起李神通每天都上的折子,心里莫名的堵得慌,气急之下也便命人去□□召李世民过来,想听听他有什么说辞,期望能找到一些破绽,迫使他主动撤出一些权力。但李渊没想到,来的却是李慕兰。
“慕兰?你这是?”更让李渊惊讶的是,李慕兰是带着母亲窦氏的牌位来的,她一来就把母亲的牌位放在书案上,李渊看着甚是扎眼。
“父亲,你有什么想对世民说的,就对慕兰说也是一样。”
“你,你们?”
“父亲,都已过去这么久了,您怎么又想起良田的事了?既然已经赐给了叔父,又怎能再无故夺过来呢?难道父亲没想过朝廷威信何在吗?”
“无故?朕允许他打完仗后自行赏赐,可他倒好,全给了他手下将士。一场战争之胜负不止是前线的功劳吧?后方补给、粮草调动难道不重要吗?我夺了他们一些赏给他人有什么不可?”
“是,后方补给、粮草调动自然重要,论功行赏不应少了他们。可是这些跟尹阿鼠有什么关系,他运送了哪些粮草,补给了谁?只要父亲说个清楚明白,相信没有人会不服的!”
“你!”李渊不再说话,他差点儿忘了这个女儿的口才也是一流的。可这时在一旁的尹德妃又凑到李渊跟前低声抽泣,痛诉李世民对自己父亲的欺凌。刚开始李渊还只是心平气和的哄着,可到后来耐不住尹德妃的哭诉,火气也慢慢上来了。
“父亲!”李慕兰喊叫一声,指着尹德妃,对着窦氏的牌位泣道,“难道世民的累累军功就真的比不上这个女人的几滴眼泪吗?自古人走旧茶凉,从来丈夫爱后妻,我们都是没娘的孩子,父亲不在乎也是正常的……”
“慕兰,慕兰……”此情此景,李渊早已忘了所有,只记得安慰女儿,“慕兰,不是这样的,你相信父亲,父亲没有……没有忘了你们母亲,你们,你们不是没人在乎的孩子,啊?好了,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提了,不提了,再也不提了,永远不提了,啊?”
李慕兰泪如雨下,李渊急切又无奈,尹德妃则嫉妒地看着暗暗生闷气。
此后,这件事李渊果然就不再提,只是心里对李世民的疑心始终未减,一直思索着该如何应对。后来,裴寂向他建言,既然朝廷的军权李世民不肯让,朝廷也不宜硬来,那倒不如从他府里下手,他府里那些人,随便罗织个什么理由赶出去几个也算是警告了,李渊思索着点了点头。
不巧,这一消息被李渊身边的一位宫人听到了,他便及时告知了宇文静姝,宇文静姝又告知了兄长宇文士及,宇文士及则通知了房玄龄。由此,李世民与府中诸人一起聚在厅里谈论应对之法。然而,他们还未讨论出来,圣旨就下达到了□□,不过,不是逐人,而是命李世民挂帅,带领诸人前往河北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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