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英雄末路长安叹
对方是东宫的侍卫,他亮出了东宫的令牌,李世勣纵是再不愿也不能有丝毫反抗。李世勣跟着来人来到东宫,却不是走向正殿,而是七拐八拐走向玄德门附近的佛堂院。对方把李世勣带至佛堂院后殿,太子李建成正在哪儿站着等他,一脸悲戚。李世勣疑惑不解,但见李建成把手举向旁边,向他示意。李世勣转向那边一看,顿时五雷轰顶。那里,赫然立着其义兄单雄信的牌位!
刹那间,往日结拜的种种又一次涌上心头。李世勣迈着沉重的步伐一点一点的挪着步子,腿上割下的那块肉的部位仍滋滋作痛,提醒着他那日刑场上他是如何忍痛割肉,又是如何把肉塞到义兄的嘴里,刽子手是如何的落刀,他又是如何的欲哭无泪。
李世勣抚摸着那个牌位,一个字一个字的划过,终于强忍不下,“扑通”一声跪下,郑重地拜了三拜,失声痛哭,再也直不起来腰,嘴里还喃喃地说着:“单大哥,你教我、救我、护我,你救了我那么多次,可我却一次也未能救得了你……每次我谢你,你都说‘谁叫我是大哥呢,大哥救小弟,天经地义’,可是,当你落难的时候,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脑袋落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李世勣哭了很久,李建成没有劝他,也没有扶起他,而是给了他充足的时间去哀悼。李建成知道,这些天,李世勣压抑了太久。
魏征自来到东宫后,日夜想着该如何帮扶太子。他一直惦记着教唆太子一定要除掉秦王,只要有机会他就说一次,终于把李建成惹着了,只给他很高的礼遇,但就是不见不听。但魏征仍不死心,奈何太子始终不见他,他就眼珠一转,又开始想起其他削弱秦王的法子。既然太子不见他,他就瞅准马三宝。
终于有一天,他得以趁马三宝不备从后面紧紧抱着他,逼着马三宝一定要听听自己为太子做的筹划。马三宝实在不愿听他啰嗦,一直试图走脱,怎奈魏征要么死死挡在前面,要么就从背后紧紧抱住他。虽说马三宝有些武艺,可也架不住魏征这么无赖似的硬缠着,况且他也不能对一个文人下重手,东宫内地,他们这么撕缠实在不像话,要是让旁人见了也是颜面尽失。魏征是拼了命也要把马三宝拦住。马三宝无奈,只得随魏征到了一处隐秘之地,嘴里还嘟囔着:“真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不要命的!”
但当魏征刚说了一半,马三宝就顿感茅塞顿开,立即对其刮目相看。魏征告诉马三宝,李世勣与单雄信兄弟情深,那份感情比起亲兄弟也是过之而无不及,但现在,李世勣最为重视最为舍不得血肉之亲死在秦王的命令之下,这份痛完全可以化成噬骨之恨,所以,只要太子亲为单雄信设下灵堂,并日日祭拜,定能感化李世勣。拉来一个李世勣秦王就少了一条臂膀。既然太子不愿对秦王下杀手,那也不能坐视秦王做大啊,斩其羽翼也不失为良策。
马三宝拍手称好,当下对魏征竖起大拇指,赞的魏征不好意思起来,只乐呵呵的傻笑。于是,马三宝立刻就把这个建议说给了李建成听,李建成也认为有理,马上就开始布置,这才有了与李世勣的这一幕。不过,马三宝并未告诉李建成这一个建议是魏征所出。马三宝感到魏征的深谋远虑似乎要远胜于他,他只怕万一魏征得了太子垂青,这东宫就没了他马三宝的位置。
不管怎样,李建成的这一举动确实让李世勣颇为感动,等他哭祭之后便对李建成说道:“世勣代义兄多谢太子隆恩。义兄命里多舛,生来福薄,能得太子如此厚待,此生无憾了。”
李世勣说着心里便生起一丝悲凉。李世民的后悔之意他不是没有察觉到,可是从头至尾李世民都不曾对单雄信有过丝毫表示。单雄信是他义兄没错,可他也一直将李世民视为朋友,甚至是知己,否则那次单雄信刺杀李世民时他就不会那般相求。可是……李世勣不知如何做才是对,可是他知道,一条人命,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抹杀的,何况,到现在还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李将军节哀顺变,哎,这世民呀,他从小就是那么冒冲冲的脾气,可惜,当时我不在场,不然……”李建成安慰道,但话未说完李世勣就接过话头道:“太子若有什么吩咐,但讲无妨,太子是东宫储君,未来的天子,臣理应效忠。”
李建成笑笑,仍旧谦声道:“李将军多虑了,建成只是仰慕将军情义,常恨不能为将军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是以才借此聊表心意而已,别无他意,还望将军切莫多想!”
李世勣收起情绪,平静道:“臣是大唐的臣子,臣只知效忠朝廷,不知其他。臣为官也好,作战也罢,为的都是朝廷,是大唐,是天下,是黎民,而不是某一个人,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今后更不会!请太子相信,也请太子明察,此确是臣肺腑之言,千金一诺,驷马不追!”
李建成想了一会儿,便知李世勣言外之意,他只会效忠朝廷,效忠大唐,而不会为他李建成鞍前马后,也不会与李世民珠胎暗结。虽未达到预期目的,但这样已经很是让人满意了,李建成拍手赞道:“好,说得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都是大唐的臣子,自然都应该效忠朝廷,效忠陛下,此乃本分!若人人都像将军这般,何愁天下不兴、百姓不安?将军果然是爽快人,建成佩服。建成明白了,日后不会再去叨扰将军!”
“多谢太子殿□□恤,臣没齿难忘!”李世勣慨然拜道。
李世民一回京就先向李渊汇报了一些战事及善后情况,接着就办起了交接,把敌军俘虏一并交付刑部、大理寺,还有敌军阵营中各路官员的分配安放等。其实这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而且他还兼着尚书令,有统摄六部之权,奈何他长年征战少在朝中,又有裴寂这个尚书右仆射钳制,他也嫌麻烦不愿和他们纠缠,弄的他这个尚书令倒基本成了虚衔,整个尚书省多半以裴寂为首,刑部尚书郑善果又心向太子,其他各部也大多要么唯东宫马首是瞻要么秉持中立,和他关系密切的极少有担任要职,且他们平时也多受到各种掣肘,所以他每次征战回来都要在交接程序、细节上磨蹭几日,不过他也习惯了。
有时他回府后仍在忙着写折子,每当这时,长孙舜华都会迈着小碎步悄悄地走过来,把亲手做的小点心放到书案旁,见李世民奋笔疾书便不打扰,随手捡了一本书也坐下来,靠在李世民的背上一页一页读起来。李世民觉察到后不自觉地朝身后灿然一笑,却并不言语,又继续低头书写开来,偶尔遇到了解不开的困惑就会向着身后的人问上几句,身后的人则简单地答上几句。累了,李世民就抬起手拿起一个小点心细细品尝起来,每吃一口就笑一次。岁月静好,斯人永恒。
四五天后该忙的终于忙完了,经再三努力,李世民得以成功从王世充、窦建德归降官员中抽调了一些投缘的纳入麾下,期间也曾与东宫产生过一些小矛盾但终究无伤大雅,兄弟二人还保持着表面的和平,也是因为李世民抽调的人多半是不入东宫眼缘的。
当一切尘埃落定,李世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忙起身回府,彼时夜已深沉。他伸伸懒腰,先看了看几个已熟睡的孩子,就径直来到内室,发现长孙舜华并未歇息,而是双手搭在窗户上,仰着脸,笑眯眯地看着天上的星星,丝毫未注意到走进来的李世民。
李世民摇摇头,心道:这丫头都这么大了,居然还像小时候一样喜欢看星星。他拿了一件披风,也走了过去,把披风披在长孙舜华的身上,然后也学着长孙舜华的样子,双手搭在窗户上,却不是看星星,而是侧身满含笑意地看着身边的女人。
长孙舜华没有转身,望着星星道:“难得这么好的夜空,你不好好欣赏真是浪费了。”
李世民笑道:“浪费就浪费吧,没有错过身边的风景才是要紧。哎,我真是不明白了,那星星真有那么好看吗,从小到大都迷恋了这么多年,你不会到我们都银发苍苍的时候还是喜欢它们超过喜欢我吧?”
长孙舜华歪头一笑,指着东南边的星空说道:“看,就是那边,前些时候那边的星星看着就像是一个人骑在马上,就像你一样,那么明亮,那么耀眼,我每次看到它都幻想着我自己也在马上,你带着我任意驰骋,纵情欢畅,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是,你却是骑着马去打仗的,每天都是明枪暗箭的,不知道有多少危险……”
长孙舜华说着就泛起忧愁来,可一会儿又喜笑颜开:“不过好在,在它的旁边,那儿的星星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盾牌,在保护着那个人那个马,让他不会受伤。每次看到它们我就想着我的二郎身边一定也有保护他的盾牌,有一天他一定会骑着马踩着祥云归来……可是,慢慢地就看不到它们了,这些星星每天都在变,每天都不一样,你不在的时候我天天看着,天天找它们,没想到找不到它们的时候,你就回来了!”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长孙舜华一直在看着星星,他却一直在看着她。他忍不住轻抚她乌黑的长发,柔声责备道:“傻瓜,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你呀,就是瞎操心……”心里却如蜜糖般,自己思念的人也同样地在想着他、在等着他。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他是多么地想她,想地都快发了疯……
长孙舜华这才转过身来,拉着李世民的手指,反驳道:“我哪里瞎操心了,你经历那么多,我听着都害怕……”
“嗯?”李世民恍然大悟,一定是长孙无忌把自己的几次身陷险境全都告诉了长孙舜华,“是辅机说的吧?早告诉他别乱嚼舌头就是不听,说这干嘛,还不是让你白担心,他这兄长怎么做的,看我怎么罚他!”
“你不告诉我我才更担心呢!什么都不知道就更会胡思乱想,到时候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会想些什么……”听到长孙舜华这句话,李世民无奈点头一笑,承诺道:“哎,看来还是他这个兄长了解自己的妹子。好,以后我什么都告诉你,什么都不瞒你,行吗?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许乱操心,听到了吗?”
长孙舜华点点头,一头扑在李世民的怀里,再也不想离开,她已记不起有多久没有靠过这个肩膀,直到现在靠着了才踏实了、才觉得完整了。李世民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突然想起玄奘说起的那句“情深难寿”的话来,不会真的会一语成谶吧?不,他决不许,小观音是他的,谁都不能从他身边夺走,就是阎王也不行!
长孙舜华感受到李世民情绪有异,便抬头问道:“二郎,你怎么了?”
李世民笑笑,捧着她的脸,说:“没事,就是想你了!”说完就低头吻了下去。
第二天,李世民就约了薛收来校场,二人围着校场,骑马、射箭、格斗,接连比试了数十场才停下。李世民再次向薛收致歉道:“伯褒,那天的事是我太冲动了,你一心为我,我不但不领情却还大声斥骂,确非大丈夫所为。你这个长雏如此声名显赫,不会真的和我一般见识吧?”
“我倒是想,可惜,于心不忍啊!”薛收又举起弓射了一箭道,“其实大王不必如此,我就是主动去招骂的,希望能让自己清醒点儿,何况上次大王已经道过歉了。不过……诶,大王今天道的这个歉该不会是王妃的意思吧?”
李世民呵呵笑道:“是又如何!”
“王妃替我说情,大王居然毫不怀疑……”
“我若连这点儿自信都没有,就配不上李世民三个字!”
他们二人相视一笑,又跑了几圈射了几箭,边比试边谈论朝政时事。王世充一到长安就被判了流放蜀地并关押在雍州,但窦建德至今仍无丝毫消息传来。
起先,李渊本欲判王世充死刑,但王世充坚持说李世民曾许诺不杀他。李渊向李世民求证,李世民承认有过此事,但他向李渊表示,信近于义言可复也,对王世充此等小人何须守诺?然而,李渊却气急败坏,连称朝廷一言九鼎,绝不能失信于人。李世民不服气,又告诉李渊他对窦建德也曾有过类似许诺,李渊听后却沉默不语,李世民怕言多有失,便不敢再言。
李渊思前想后,终于想出了一个折中之法,判了王世充流放蜀地,并暂关押在雍州,同时派了一个与王世充有杀父之仇的、定州刺史独孤修德去看管王世充。结果可想而知,独孤修德三下五除二就让王世充的脑袋搬了家,而他自己也未受到实质性的责罚。后来王世充的家人也在流放途中因叛乱罪受了死刑。
现在只剩下了窦建德。“先静观其变吧!”薛收建议道。李世民点头称是,眼下也只能如此。他向薛收承诺,今后一定想办法改掉任性、爱发脾气的坏毛病,可薛收却叹了口气,他反问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他们曾经也向李世民建议过,为何现在仍一无所改?薛收道:“我觉得我还是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更为靠谱。只要伯褒在就绝不会再让大王任意妄为。”
正当此时,孤神庆急匆匆跑来禀报,说是虞世南终于答应来□□任职,现已来到了府中,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他们正在向他索字呢。
“什么?夫子终于来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的!”虞世南跟随隋炀帝到江都,后来又随着宇文化及到了河北,宇文化及死后被窦建德收在麾下,窦建德兵败消息传来,虞世南顿感世事无常,欲隐居度日,连连谢绝了长安方向派去的诸位使者。李世民回来得知此事,便一再向虞世南相邀。如今虞世南欣然来府,他如何能不高兴,便立即与薛收兴冲冲地去迎。
宫廷内依旧处处笙歌,可李渊却觉索然无味。他正在为如何处置窦建德发愁。大唐初建时,为统一天下,他便把众多勇士骁将分配给了李世民,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些骁将最后竟然都对李世民死忠,他这个堂堂一国之君的诏令反被他们视若无睹,尤其是秦叔宝、程知节一众莫不如是。还有罗士信,并非□□中人,可就经历了一次洛阳之战,竟全然也与李世民他们好的如同一个人。每每想及此,李渊就恨地咬牙做响。
他就是看重了他们一身忠义,才屡屡赐官赐爵、赏财赏物,可他们倒好,眼里全然只有他那个宝贝儿子!“都说仁人志士最难得,可朕看来却是极为可恶,名不要,利也不要,掏心掏肺都未必能拉拢的过来,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什么!还不如一些小人呢,好歹给点儿好处就懂的回报!”李渊在甘露殿内生着闷气,愤愤地自言自语道。
他一见窦建德就看出其与之前的秦叔宝一流一样,都是以信义标榜、自诩英雄的人。这样的人若是留下了他,只怕日后也难保不会和他那个宝贝儿子混在一起。再说,押解到长安的叛军首领还没一个赦免的,他窦建德岂能例外?他有这个资格吗!但是,窦建德毕竟不是王世充,没什么仇家,而且深得人心,万一除了之后引起民变可如何是好?
李渊烦闷不已,他甚至都有点儿埋怨李世民为什么不让窦建德战死,那样岂不少了很多麻烦!不管怎样,李渊也终于下定了一个决心:江南那频频传来捷报,李靖和李孝恭眼看就能凯旋回朝,天下一统有期,已不再需要大规模的征战,世民呢,也是时候该歇息歇息了!
李渊思前想后,仍是决定来了一趟临湖殿,把窦建德的事挑了一些不紧要的详细说与宇文静姝听,可宇文静姝只是笑盈盈地听着,一句话一个字都不答。李渊十分惊奇,故在宇文静姝为他递上一杯清茶时,突然抓紧她的手,直接问道:“静姝,朕记得你大哥就是死在窦建德的手里,现在窦建德嘛,已经在大牢里了,按说你最有发言权了,为什么反而一句话不说?”
宇文静姝起身郑重跪拜道:“陛下,妻从夫纲,臣妾既跟了陛下,便生死是陛下的人,陛下与他无仇,臣妾便与他无仇,至于其他,不足论也。人生百世,能活着已属不易,之前种种何需再耿耿于怀呢?仇也好怨也罢,你杀我,我杀他,他又杀你,连环相扣,真要算起来哪里能算得清呢?倒不如苟且活着也算对得起自己。启禀陛下,如今一切,静姝已然知足,不求其他!”
宇文静姝明白,李渊是想为处斩窦建德找一个借口,她若撺掇李渊斩杀窦建德,来日若是后悔了,或是生了什么变故,她宇文静姝就是被推出去堵悠悠众口的替罪羊,何况,生存实难,她是真的不再想什么仇什么怨了,思之无益。
李渊确实是存了这个心思,他想处斩窦建德,只因窦建德在河北根基颇深,怕会导致什么不必要的变故,所以想找一个借口,宇文静姝与窦建德有仇,是最好的人选。其后他又问了宇文士及,不想他们兄妹竟是一样的说辞。李渊无奈,也只好先把窦建德的判决压上几日再说。
李世民和薛收回到迎客厅的时候,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还有欧阳询、褚亮及其子褚遂良都在围着虞世南,有的和他谈诗论文,有的向他索字,虞世南呵呵地应着。这些人中,欧阳询与李渊有旧交,故接受了李渊赐予的朝廷官职,其他人都是□□幕僚。
李世民一来,就直奔虞世南那儿去,扶住将要行礼的虞世南,高兴地说道:“我就知道夫子一定不会拒绝我的,说什么要隐居,还是红尘好!”
“哼,我哪是自己想来,我是怕我不来,回头哇大王把我绑了来,我这把老骨头禁不起那般折腾,为了不辱斯文,我还是自己主动来的好!”虞世南上下仔细打量着李世民,上次长安一别已有六七年之久,当时的毛头小子如今已是闻名天下的秦王,一时感慨世事多变,又稍稍感伤道:“六七年了,大王消瘦了许多,不过,倒是精壮了不少,可喜可贺!”
虞世南就这一句话,竟让李世民感受到了一种不含功利的父辈之爱,不自觉就卸下了在外的所有包袱,轻松如儿时。他先与欧阳询互拜,然后坐下看向众人,笑道:“你们就这么着急啊,夫子远道而来,还没歇上片刻你们就一起围过来索字,来日方长,在乎这一两日吗?”
大家都不约而同举起手,刚想请罪,褚遂良就抢着说道:“大王,我们不是来索字的,是来请观《兰亭序》的!”
李世民一听《兰亭序》顿时两眼放亮,但又不知褚遂良何意,茫然道:“请观《兰亭序》?我也一直想着呢,做梦都想,可这……《兰亭序》不在这儿吧?你们在这儿请什么?”
褚遂良还想说话,虞世南咳嗽两声,厉声道:“明天的拜师礼免了啊!老朽不再收徒了啊!”
虞世南这一说,褚遂良急了,暂时把《兰亭序》抛在了一边,对着虞世南越说越急:“不行,老夫子,您怎么能说免就免呢,这么多人都听着呢,君子重诺,怎么能反悔呢!孔老夫子所不齿也!”
虞世南刚想反驳,李世民就盯着虞世南大声质问:“收徒?收什么徒?收谁呀?老夫子,您不是说除了我不再收徒了吗?您可是举世闻名的大家、大师,怎么能自食其言呢?”
虞世南捋捋胡须,狠狠地点了一下头,对李世民大声说道:“第一,是你逢人就说你是我学生,我自己从没承认过,我只是教你写了几天的字而已,算不得师生情分。第二,此一时彼一时,收不收徒,收谁不收谁,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人家遂良可比你强多了,你再练十年也比不了,这个学生是给我脸上添光的,不像某些人净给我抹黑,我当然要收!”
褚遂良立刻喜道:“老夫子,这么说你不反悔了?太好了,学生这厢有礼了!”虞世南却回复他:“你管好你的嘴我就不反悔!”
李世民重重叹了一口气,假装惋惜道:“那是,遂良的字是比我写得好,不是谁能轻易比得了的。不过,嘿嘿,遂良固然好,我也未必就差了,夫子,您不承认我这个学生可别后悔,不过那也没关系,一日为师终生为师,虽然你只教了我几天,但我已然是你的学生无疑,只要我认了您不认也得认,你狡辩不得!”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三人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互相使唤眼色,心里暗暗叫苦。经房玄龄、杜如晦点拨,长孙无忌才知经过虞世南可看一眼《兰亭序》真迹,于是,三人便在虞世南一进府的时候就围了上来,千方百计地要讨得《兰亭序》。褚亮和欧阳询倒不甚上心,褚遂良却比他们还急切。
然而,虽然众人一再围攻,虞世南愣是一口否认。好不容易等来了李世民,他们迅速捕捉到李世民对《兰亭序》也是一样的急切,本以为能借着李世民逼迫虞世南就范,谁知他们说着说着就忘了《兰亭序》这茬了。房玄龄向薛收频频使眼色,薛收却笑而不应。房玄龄无奈,只好鼓起勇气提醒李世民:“大王,臣实在不知原来您还和虞老夫子有过师生情分呢,那想必大王已见过王右军的《兰亭序》真迹了吧?可惜我等无此缘分,不知大王可否描述一番,让我等开开眼界呢?”
“嗯?”李世民惊讶道,“我与老夫子有师生情分不假,但这与《兰亭序》有何干系?”
房玄龄不便把话说的太明,正在思索要如何应答,褚遂良已迅速接道:“当然有干系,老夫子就是王右军的嫡系传人啊!看《兰亭序》找他肯定没错!”
“什么?不可能啊,老夫子是师从智永和尚的,这我还是知道的。”李世民纠正道。
褚遂良又迅速说道:“那智永和尚就是王右军的七世孙,《兰亭序》真迹一直是他保管,他圆寂后就把《兰亭序》真迹传给了他的弟子兼徒弟辩才和尚,这辩才和尚正是老夫子的同门师兄啊,关系匪浅呀!”虞世南不断地冲着褚遂良咳嗽,可褚遂良始终不管不顾,不知是真没注意到还是故意假装不知。
但李世民听后疑惑地望了一眼虞世南,质问道:“老夫子,我那时候就听传闻说那个智永是王右军的嫡系子孙,我还问了你,你说都是传言,我居然就信了!老夫子,您怎么能这么说谎呢,您就是这么为人师表的吗?您都这么大的年纪了,怎么还这么淘气呢!”
长孙无忌又适时补了一句:“大王说的是,当时臣也听说那个传言了,但虞老夫子说那是子虚乌有,臣也和大王一样相信虞老夫子才信了的,后来听玄龄说起的时候才知道……”杜如晦也补充说:“为了那个《兰亭序》,我们一直是辗转反侧、思之难眠,刚才听大王说您和虞老夫子交情匪浅,我们都还嫉妒大王您有此福分呢,没想到原来大王也是不知道的……”
这时,一直笑看众人的欧阳询也不再沉默,哈哈大笑道:“兰亭天下第一,凡好学之人莫不以观之为荣,这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不过,终究是他人传家之宝,我辈外人也强求不得啊。不瞒各位,我和世南相交数十年,也没此福分哪,至今仍是兰亭一梦啊!”他这么一说,不管是真是假,众人都不好再追问,都把眼光投向了李世民。
其实根本不用他们示意,李世民早就心痒难耐,他一个一个数着攀起亲戚来:“老夫子,您看,您是王右军的嫡系传人,我是您的学生,那这么算的话,我也是王右军的嫡系传人了,这《兰亭序》是王右军的传家宝,自然是传内不传外,我是王右军的嫡系,那这《兰亭序》就是我的了,我看我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不可以?您就跟辩才师伯说说呗,让我看看嘛,就看一眼……”
虞世南斜眼瞄了一下李世民,然后闭上眼睛使劲地摇摇头,嘟囔道:“我没承认过有你这个学生……”
“虞世南!”李世民突然拍桌子大声吼道。众人一惊,李世民的雷霆之怒果然不同凡响,然虞世南不为所动,反郑重道:“君子隆师而亲友,大王您就是这么尊师的吗?”
李世民转而喜道:“夫子,您终于肯承认我这个学生了,那《兰亭序》……”
“我没承认过有你这个学生……”虞世南又抛出了这句话。褚遂良看不下去了,替李世民埋怨道:“老夫子,您这么出尔反尔实非君子之道也!人无信不立,读圣贤书,行圣贤事,您如此之为,如何堪为人师?”
无论他们如何软磨硬泡,虞世南硬是一点儿口也不松,其后为了摆脱大家的纠缠,竟立志既不住在□□也不回家,反一直借住在欧阳询家中。但饶是如此,他回到长安的消息仍是不胫而走,在朝的,隐居的,但凡有些学问的都隔三差五地结伴来拜访欧阳询,实际却是瞅着虞世南。自然,对于他们相请之事,虞世南一律拒绝,或是干脆宣言智永并非他师或智永非王右军之子孙。
大家见虞世南如此坚决也都只好悻悻而去。有时,虞世南兴致□□,就当场挥毫,写就一幅字赠与来人,欧阳询有时也会写上几笔。来人虽未讨得一观兰亭的机会,但能得到当代两位大家虞世南、欧阳询的墨宝,也是千载难逢,倒也乐呵呵地了无遗憾。
这几十年来,这样的场景,虞世南和欧阳询早已习惯,他们几乎每天的面对人要么是来讨墨宝的,要么是为一观兰亭,当真已是身经百战,几乎没有他们应付不了的人。可唯有褚遂良,对《兰亭序》的急切之心与日俱增,一天到晚的围着虞世南不放。不过虞世南倒也是真心喜欢褚遂良这孩子,一边和他亦实亦虚地打太极,一边饶有趣味地切磋起书法技艺来,日子倒也别有滋味。只有薛收对《兰亭序》丝毫不上心,故而虞世南最喜欢与他结交,轻松自在,半点儿压力也无。
褚遂良是明着去纠缠讨要,李世民却忽然消停了下来,对着虞世南丝毫不提《兰亭序》一事。可私下里却偷偷把房玄龄单独叫到跟前,问他有何良策。
房玄龄推说不知,却有意无意地提到,早年薛收游历越州时曾无意与辩才结识,二人谈诗论文相交甚欢,起兴处那辩才竟偷偷把《兰亭序》真迹拿出来与薛收共赏,并还提到了其师弟虞世南,说虞世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独成一家,师门大幸。薛收本欲出价收购,奈何辩才执意不卖,薛收无法,只得在辩才处借住了十天十夜观摩《兰亭序》。薛收回来后向房玄龄、杜如晦二位提及,称“兰亭天下无双,得一观焉死而无憾”。由此房玄龄、杜如晦二人方知,虞世南经常宣扬的什么关于智永的事都是障眼法。
“难怪伯褒这么冷静,我说呢,像他这样,对《兰亭序》理应比我还要痴迷才对!”李世民歪着脑袋,边说边想,“这辩才居然谈着谈着就把真迹给拿出来了?”
“良宝知音共赏,人之常情。这辩才和尚也是诗文大家,只因是出家人才声名不旺,不然怕也不会在虞老夫子之下。”房玄龄一边说着一边担忧地看着李世民。
果然,李世民灵机一动,盯着房玄龄自言自语道:“那就是说,只要才学相当,就可以把天下第一的《兰亭序》真迹给‘拿’来了?”
“大王,您是说‘偷’?”
“是‘拿’!说,谁能办成此事?”李世民命令道。
“大王,这样不妥吧,读书人怎么能干这事呢?”房玄龄小声建议道。
“房玄龄!”
“是!臣以为萧翊可堪此任。”萧翊,□□掌管文翰的一位文士,由房玄龄举荐入府,其人多才善谋,尽忠尽责。房玄龄建议,可让萧翊带人前往,先礼后兵。李世民点头同意,并放话无论辩才开价多少都不必还价,他一分不少地付给他,若“礼”不成再见机筹划,总之必须要把王右军的《兰亭序》真迹带回来。
房玄龄还建议此事最好不要让薛收、褚遂良知晓。房玄龄道:“大王,他二人,一个已经如愿以偿,一个性情耿直,若他们知道了怕会凭空生出诸般阻扰来。”李世民连声称是,赞房玄龄深谋远虑,他表示,真迹到手后会让他们每人都拓上一本。房玄龄忙代杜如晦、长孙无忌二人致谢。诸事吩咐妥当后,萧翊便带着李世民给的几本王右军杂贴暗中上了路,直奔越州云门寺辩才处。
因李建成并未委以重任,故魏征在东宫常常无事可干,他原想献上拉拢李世勣一计后太子定会对他刮目相看,不想却是一点儿变化也没有,可偏偏他又是个极闲不住的,总想找点儿事干。其实刚开始大家也乐得把一些不要紧的,如整理文稿、校对奏章等谁都不愿做的繁琐杂务交给他,可谁知他又偏偏爱提这个意见说那个建议,先是文后是人,终于把大部分人都惹烦了,都想方设法地绕着他,只有李纲、王珪几个肯与他结交。
但李纲、王珪他们都认为太子无需一定要在军功上与秦王争辉,自古君臣之道,君未必一定要强于臣,只要能让臣甘心臣服即可,汉高祖任用张良、萧何、韩信而得天下,但其才远在那三人之下,汉武帝任用卫青、霍去病而平匈奴,可论排兵布阵、领军作战,汉武帝之才亦在卫、霍二人之下。因此,太子只要交心于秦王,秦王未必不会肝脑以报,又秦王作为羽翼,太子何忧之有!何况他们认为,秦王乃性情中人,使其臣服宜用心而非用强用力。
可惜,李建成却认为,李世民军功威盛对自己始终是一个威胁,而心,却是最靠不住的。再说,他若是真的能与李世民交心为一,到时只会让父亲起疑,其势危矣。李纲、王珪谏道:“秦王在军中一呼百应,有他来为太子护航,纵然陛下起疑,又有何惧!”李建成思索片刻后仍是摇摇头,君天下,他相信父亲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若父亲起疑谁都帮不了他。
因此,尽管魏征与李纲、王珪他们的意见截然相反,但却都是李建成不能接受的,从这点来说颇有些同病相怜的味道,是以他们几人越走越近。只是,他们几个又都极为固执己见,有时议论起来谁都不让,几乎所有东宫的人都曾碰到他们几个吵架吵得面红耳赤的场面。不过不论他们怎么吵,也吵不进李建成的耳朵里,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这天,魏征实在百无聊赖,又想起听闻的关于虞世南和《兰亭序》的传说,为了不虚度光阴,他也随着大流,跟着人群来到欧阳询府中拜访,却也总是想方设法地消磨时光,并为对《兰亭序》表示出多大的热情。虞世南和欧阳询一见魏征便一律谢绝了众人,独独留下魏征与薛收二人品文论道。
魏征与虞世南、欧阳询都曾在窦建德麾下任过职,魏征爱挑刺的毛病别人受不了,可虞世南和欧阳询却极为受用。他们二人平时尽是听赞颂之辞,现在居然有人来给他们挑刺,不管是针对字、针对文还是针对他们人,他们都顿感无比新奇,如久逢甘霖一般,即使魏征说得偏颇了点儿,他们也听得津津有味。而魏征也欣喜这么多年终于有人不再烦他,顿时如遇知己,不过一顿方工夫,三人便都相互视为自己人。
魏征素知虞世南不会给任何人提供便利,便也从未打起《兰亭序》的主意,只是难得有人与他倾诉衷肠,三人在窦建德处又都极为清闲,故而常常厮混在一起,今天烦闷之下才又来找了这俩人,不想薛收也在场。
他们一起长谈了好几个时辰,谈着谈着都忘记了彼此的身份,甚至都错过了午膳都不自知。但他们谈论的也仅限于文学而已,一旦涉及政事,魏征立刻正襟危坐,摆出敌对的架势毫不示弱,直到其他三人连连致歉才肯罢休。谈及兴处,薛收终于找准机会,问魏征:“玄成兄,请恕小弟直言,良禽择木而栖,既然兄长在东宫不受重用,何不考虑改换门庭?秦王必不会亏待兄长!”
虞世南和欧阳询连连向薛收使眼色,怪责他过于直接了。其实通过这几个时辰的交谈,大家也都约莫猜测到魏征在东宫的地位,薛收暗暗放下心来,故来了这次试探,他认为对魏征,直来直去永远要比拐弯抹角强。但虞世南和欧阳询不满意薛收如此直截了当,他们认为这样只会适得其反。果然,魏征死死地瞪着薛收,逼出杀人的目光,严厉道:“薛公子的好意魏征心领!没错,良禽择木而栖,我听说秦王数次谩骂薛公子,太子可是仁厚的很,薛公子为何不弃恶从善呢!再说,你怎知我在东宫不受重用,是太子体恤我,不愿我多操劳而已!”
薛收微微一笑道:“是,如此说来那秦王还真是最不懂得体恤的,哎,我们整天忙里忙外的,连喝口茶的工夫都要额外相请呢!”
魏征死死瞪着薛收,一言不发。薛收又笑着追问:“兄长不再考虑考虑吗?□□的大门可是永远都开着呢!”
终于,魏征不再忍耐,站起来,厉声数落道:“明人不说暗话,既然薛公子说到了这里,那我们不妨仔细说道说道。哼,秦王究竟意欲何为,你知我知,但有一点请别忘了,不管做什么事,首要的就是要能团结人,只有团结才能干大事。可你看秦王,就他那脾气,这满朝上下,他到底得罪了多少人,有多少弹劾他的,有多少对他心存不满的,老实说,除了你们自己人,你还能指出几个来说他好的?哼,人都团结不了,还能成什么事!”
薛收也站起来,迎着魏征杀人的目光,也厉声道:“是,没错,每次征战回来弹劾他的折子都能堆成山了,前朝后宫,他几乎把所有重要的人都得罪了。可是,也有一点请你别忘了,他不是团结不了人,而是他只能团结纯臣、正臣,只能团结忠信仁义之士!为什么越是胸怀情义的人、越是志向高远的人、越是名德重望的人就越愿意与他结交,甚至掏心掏肺?秦王可没有拿着刀逼着他们,是大家主动投之,你面前的这两位老夫子就是其中之一。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魏征气的脸颊鼓起,却又找不到反驳之言。前些天李世民尚未回长安时,他就建议李建成与虞世南、欧阳询结交,说他们在文人中声望极高,宜早早拉拢。可李建成认为虞世南、欧阳询最多都只会写写画画,别的一无所长,交之无益,何况,就是因为他们声望高,他才更应该避嫌。当李世民与这两位结交的消息传来,李建成又道:“为人臣子,越是声望高的就越应该避嫌,可这世民竟然这么肆无忌惮,只怕早晚会引起父亲警觉,那样正好,我大可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
面对薛收的相逼魏征气愤不已,他已决定效忠太子,便绝不会更改。他终于想起一点,幸灾乐祸地质问道:“只能团结忠信仁义之士?薛公子,言过其实了吧?只怕并不是所有的忠信仁义之士都愿与秦王结交吧,嗯?”
薛收笑道:“至少十之八九,纵有一两个例外,也无碍大局!”
“你……”魏征出来是想散心,可现在却全剩下了堵心和气愤。他面对着眼前早已投入□□阵营的三人,纵是朋友也情义早断,竟径直愤怒地甩袖而去,连辞别的礼节都全然忘记。
魏征走后,虞世南走到薛收面前,问道:“伯褒,刚才玄成说秦王数次谩骂你可是实话?哎,这孩子呀就是这个脾气,可我相信他一定绝无恶意,还望伯褒你千万别放心上啊!这孩子,他其实挺好的,也挺苦的……”
薛收向虞世南拜道:“老夫子请放心,那不过是夸张之言而已,即便真有,也是性情所致,伯褒岂会在心?我跟着大王不是一日两日了,我明白他的。”
虞世南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欧阳询则哈哈大笑,开始打趣起他来:“世南啊,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孩子呀,这么多人看着呢,他不会有事的!”欧阳询又转向薛收,替魏征说起话来:“伯褒啊,这玄成呢就是这个性子,我们一起在窦建德那儿的时候他就没少给我们来刺儿,你千万别介意,玄成他没有恶意。”
薛收又是一拜,说了一声“不会”后就告辞而别。
薛收未就此打道回府,而是牵着马,在街市上随意闲逛,慢无头绪地想着一些自己都不知道想什么的事。见几个孩子在念着诗文追闹,忽又想起数年前观摩的《兰亭序》,宛似历历在目,便想去挑些上等的纸墨来,看能不能再次默写出来,而如果还能让两位老夫子给指教指教,那也不枉此生。可走着走着他就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惨叫声,他听的明白,那正是杜如晦的声音。薛收不敢怠慢急忙赶去。
自李世民派萧翊暗中去寻《兰亭序》后,房玄龄和杜如晦便即刻来到街市上挑选上等的笔墨纸砚。杜如晦对房玄龄道:“辅机呢,自有大王帮忙备着,我们呢只有靠自己了,得赶紧挑点儿好的纸墨来,不然等《兰亭序》来了后怎么去拓?可是好不容易让大王答应我们的,机会难得,别浪费了!”
“那是!”房玄龄赞成道,“兰亭天下无双,也须有好纸好墨来配,不然岂不暴殄天物。虽说大王不会吝啬相赐,可到底还是自己准备的才有诚心,不能辱没了王右军啊!”
“对!”杜如晦道,“诶,玄龄啊,到那天啊,我们一定得斋戒三天,再去恭恭敬敬地拓来,这才对得起王右军!”
二人一边闲聊一边挑选,当他们往回赶时却有一众人横在街中,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抬头一看,发现正是尹德妃的父亲尹阿鼠。他们困惑不已,继而想起了症结所在。他们返回长安后,有一次杜如晦经过尹阿鼠的家门忘记了下马,尹阿鼠顿感受到了侮辱,又想起与李世民的过节,更是气愤难填,刚想教训一下杜如晦,奈何彼时薛收在侧,他的那些家仆岂会是薛收的对手,故而不敢妄动。
其后,尹阿鼠一直想找机会来报仇,可惜杜如晦要么深居简出,终日待在□□,要么出门时身边总有武将相随,总是很难找到机会。人都说只要坚持机会就总会垂青。果不其然,尹阿鼠发现今天只有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个书生外出,他大喜过望,即刻带了一些人在街上等着。
尹阿鼠得意地看着俩人,讽道:“跑啊,你们跑啊,我看你们往哪儿跑!哼,我乃皇亲国戚,你们过我的家门居然敢不下马,士可杀不可辱,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杜如晦“哼”了一声,嘲笑道:“哟,不简单啊,士可杀不可辱,国丈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到底是喝了多少墨水才逼出来的啊?累不累?”
“你……”杜如晦这么一说,尹阿鼠更是胀的满脸通红,说来也奇,越是没学问的人就越不想让别人说他没学问。尹阿鼠不再与他们废话,做了个手势,身后十几名家仆就蜂拥而上,立刻把房玄龄、杜如晦二人按在地上暴打。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当所有人冲过来的时候,房玄龄和杜如晦二人还是大惊失色,毕竟他们半点儿武艺不懂。但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们即将冲过来的瞬间,杜如晦迅速把房玄龄护在身下,十几人暴打,杜如晦惨叫连连,嘴里鲜血直吐,房玄龄又急又无计可施。后来,尹阿鼠仍觉不解气,竟抓起杜如晦的手硬生生把杜如晦的手指给踩折。十指连心,杜如晦大声惨叫一声,立时晕了过去。
恰在此时,薛收及时赶到,他不由分说,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人给击退,并大声斥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的人岂是这般任由你们欺负的!”
尹阿鼠见有人赶到,又听到“□□”三个字,顿时吓得冷汗直冒,三步并作两步地瞬间跑了没影。薛收看到杜如晦的惨样,心如刀绞,也无心去追,赶紧和房玄龄一起扶起杜如晦狂奔回了□□。
他们一回府,就赶紧叫来了张宝藏。经过一番诊治,杜如晦慢慢醒转过来,“哎呦”两声只觉浑身疼痛,房玄龄又喜又气,连声埋怨道:“如晦啊如晦,枉你自诩聪明,怎么那么笨!你以为你是什么,铁打的啊?把我按在身下自己去遭那份罪,怎么受得了!”
杜如晦却笑道:“你房玄龄一直温温吞吞的,难得有这么急躁的时候,可喜可贺啊!”
“哎呀,如晦!”房玄龄一肚子的怨言,可就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薛收见两位兄长斗气,知已无大碍,不禁放心地笑了一下。可他的那个心刚放下来,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是李世民,人还未到怒吼声就传了进来:“谁不想活了?吃熊心豹子胆了?信不信我立刻拧断他的头!”
“大王!”李世民一进来就顾不上与众人打招呼,直接追问张宝藏杜如晦伤情如何。张宝藏道:“启禀大王,杜参军身上的伤并无大碍,安心静养便好,只是手上的伤……伤及筋骨,怕是要多养几个月了!”
听着张宝藏的描述,李世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看着房玄龄、杜如晦、薛收三人,逼问道:“是哪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杜如晦感受到李世民的关怀之意,感激莫名已心无遗憾,他怕李世民乱来,便道:“大王,您……您千万别冲动,如晦没事,真的没事,有大王关怀至此,足矣!”
可李世民却自责不已,他关怀,他关怀过吗,这几个人为了他受了多少累,可结果呢,竟是这般的被畜生欺负,他若真的关怀到位,就根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冷着脸,自言自语道:“是那个尹阿鼠对不对?你们这么狼狈的回来,早就传遍了,还瞒得了吗?我宰了他!”
李世民转身就往外跑,薛收见状赶紧跑到李世民面前下跪相阻:“大王请留步,您若要去就薛收的尸身上踏过去!”
“你……”李世民火冒三丈,这边怒气还没消,那边杜如晦也从床上滚了下来,苦苦哀求李世民千万别因为他再去制造事端,而杜如晦滚到地上不免又触痛了伤处忍不住哀嚎不已。李世民担心杜如晦的伤势不得不退回来把杜如晦重新扶到床上,张宝藏赶紧又赶过来重新诊治,连道:“大王,杜参军的身子骨可比不得沙场武将,情绪过激,有害无益啊!”
“大王!”杜如晦拉着李世民说道,“臣这点儿伤不算什么,大王的处境才是紧要,别因小失大啊!”
“如晦!”李世民急道,“什么小什么大,你的事就是大事,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这么白白受欺负吗?那我成什么人了!”
“有大王这句话,如晦此生足矣!大王,我们一起风里雨里这么多年了,您都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不一样咬着牙挺过来了吗?您是草原上的雄鹰,大海里的蛟龙,若我们几个连这点儿委屈都受不了,那还有什么资格跟着大王?成大事者苦心志、劳筋骨啊!”杜如晦忍着眼里的湿润劝道。
“大王,您请三思,您不是答应过伯褒不再冲动了么?”薛收也跟着劝道。
李世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究竟何德何能,自己都这样了,却还时时刻刻想的是如何能让他最好。“我……”李世民欲言又止,如果他再不顾一切,那最痛的就会是他面前的这些朋友,而这是他万万不能为的,可你要他什么都不做,他又难受的紧。
这时,孤神庆突然跑来向李世民禀报,说是宫里来人了,请他去一趟。一听此言,每个人都倏然一惊,很明显,一定是尹阿鼠恶人先告状,李世民此去,凶多吉少。
李世民“哼”了一声道:“来的正好,我还正想进宫去呢!”薛收怕他又冲动起来,挡在他的面前不准他走。杜如晦也适时大叫:“大王,若您因为如晦去顶撞了陛下,那就请您回来为如晦收尸吧!”杜如晦把绑在手指上的麻布一一拆掉,称李世民若不听他就让这只手废了,急的张宝藏连声斥骂,说自己白治了!
“你们!”在大家的一再相逼下,李世民不得不退步,他亲自走过去,亲手给杜如晦重新包扎上,不甘又无奈地郑重承诺道:“你们放心吧,我答应你们不恼不怒不追究,任凭打骂无怨无悔,这下行了吧?”
虽然李世民做出了承诺,可李世民走后薛收一直在屋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他还是不放心,忽道:“我去找下宇文士及,让他进宫一趟!”
“去找欧阳老夫子吧。”一直在旁思索一言不发的房玄龄突然说道,“宇文昭仪那儿,还是留一条暗线的好,能别动先别动,万一弄不好都明了,我们就一点儿筹码都没有了。暗线,还是留着关键的时候用吧,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可不能白白折了!”薛收会意,点了点头就急忙忙跑去了欧阳询府中。不久之后,长孙无忌以及褚亮、褚遂良等人都陆续前来探望杜如晦。
正如薛收他们所料,尹阿鼠回府之后越想越怕,只得进宫去找女儿。尹德妃想了很久,最终决定恶人先告状,她扶着父亲痛哭流涕地跪在两仪殿,向李渊痛诉□□的人如何欺负堂堂国丈尹阿鼠。尹德妃哭道:“臣妾自知资质平庸,如果侍奉陛下有何不周,就请陛下直接惩罚便是,臣妾绝无半点儿怨言,可……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该波及父亲啊,连一个下人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堂堂皇亲,那臣妾真的不敢想象,那些普通百姓不知道得被□□的人欺凌到何种程度!陛下爱民如子,您不能不为百姓做主啊!请陛下明察!”
李渊本就对李世民有些不满,那虞世南,他那时不知是如何诚心诚意地去请,又是许官又是许利的,可虞世南半点儿不为所动,他当时还十分敬佩虞世南的气节,准备要广昭天下,好好褒奖一番。谁知褒奖的诏书还未下,虞世南就因李世民的一封信而入了□□。李渊不明白,难道就因为那几天的师生情分吗,可纵是那几天的师生情分,当时李世民也没少折腾虞世南,常常让他死去活来。他一直担心李世民骄横起来,这下好,尹德妃这一状正吻合了他的担心,竟不假思索就信以为真,立刻请李世民进宫质问。
李世民跪拜之后,面对尹德妃的颠倒黑白,他握紧拳头,强忍怒火,心平气和地陈述事实,请李渊务必查办明白再处置,孰料李渊根本不信,他的数次辩解在李渊听来都是狡辩之辞。李渊见李世民不仅不认错反而颠倒黑白、推诿责任,恼羞成怒,便开始不停地数落和斥骂起来。
李世民记得自己的承诺,不恼不怒不追究,也就一言不发,任李渊开骂,可这在李渊看来又是一种不服和顶撞,更是加劲斥骂。李世民先是不解、不服,后来却越来越平静,心也渐渐跌入谷底、变得越来越冰冷,随便李渊怎么责骂,无论真假,他都已不想再辩解半句,宛似早已灵魂出窍一般。尹德妃在一旁看着听着,暗里得意地阴笑个不停。
“启禀陛下,欧阳老夫子在殿外等候,说是有御状要告,与秦王有关。”正巧李渊骂累了,就有侍者进来禀报。
“欧阳询?他来干什么?告御状?”李渊一听与李世民有关,便以为是李世民又闯了祸,指着李世民吼道:“看你干的好事,请欧阳老夫子进来。”
欧阳询跪拜之后,说起要告的御状,却是替杜如晦状告尹阿鼠,当下便把街市中杜如晦如何被殴打、手指如何被折断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尹德妃岂肯罢休,在一旁痛哭辩解,李渊见尹德妃那模样,心生怜爱,特地把尹德妃扶起来,并对欧阳询道:“老夫子心地慈善固然是好事,可偏听则暗,别因一面之词而混淆了是非黑白啊!尹阿鼠再不成器也是朕的爱妃的生父,代表的是皇室是朕,这君君臣臣的礼节可不能罔顾了,老夫子学识渊博当深知此理才是!”
“陛下说的是。但秦王是陛下爱子,代表的亦是皇室是陛下,他府上的人受了委屈不晓得是不是也是礼仪乖失、让陛下颜面有损呢?皇妃之父与骨肉至亲,孰亲孰疏,陛下理应不会颠倒吧?”欧阳询这一问让李渊难住了,他不能说不是但也不愿说是,但欧阳询并未给李渊太多思考的时间,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杜如晦也是自作自受,谁让他经过国丈的家门时忘了下马呢!”
欧阳询这一说,尹德妃立马来了劲,争辩道:“没错,我父亲是皇亲国戚,是朝廷要员,他杜如晦算什么,一个下人而已,居然敢不下马,朝廷律法尊严何在?所以我父亲才代为执法,也是他活该,不过是断了一根手指,我还觉得轻了呢,父亲真是宅心仁厚!”
欧阳询立刻紧抓不放:“德妃承认是国丈殴打杜如晦而不是杜如晦欺辱国丈了?”
“这……”尹德妃发现上当后无言以对,愤恨地瞪了欧阳询一眼转过身闭口不言,却迈着七步莲花走到李渊跟前,又是盈盈谢罪又是泪眼婆娑,一时间李渊只顾得疼惜而忘了其他。
欧阳询又禀道:“陛下明鉴,其实国丈此为也没什么,朝廷章程不可废,杜如晦礼仪有失理应严惩,只不过还是应当交由刑部、大理寺处置,那不就不会落人口实了吗?”
尹德妃闻言立刻向李渊撒娇泣道:“陛下,父亲受点儿委屈没什么,但关键是这分明是在藐视陛下,父亲一心一意想着陛下的颜面才冲动之下自作主张的,陛下,父亲是为您才这样的啊!您一定要为父亲做主啊!那杜如晦确实礼仪有失,这是千真万确的,臣妾斗胆奏请陛下把杜如晦交由刑部、大理寺依法处置,臣妾绝无半句怨言!”
李渊一个劲儿地安慰尹德妃,直说:“朕知道,朕知道,听话,先把泪擦干了,这脸都花了!”欧阳询见此又上前道:“陛下英明,那杜如晦确应交于刑部、大理寺处置,可是国丈乃皇亲国戚,一言一行皆代表陛下,这当街行殴打之事,传扬出去不明真相的定道是国丈仗势欺人,天下初定,正是方兴未艾,可国丈却擅自专行,致使朝廷颜面有损,此罪不可赦,亦理应交由刑部、大理寺一并处置。”
尹德妃立刻为父亲向李渊苦苦哀求,李渊冷眼逼视欧阳询,良久才道:“算了,尹阿鼠心系朝廷,罪罚嘛就免了,至于杜如晦,既然已受到严惩,就当时罚过了,两不追究!”李渊盯着李世民说道:“不过,这秦王数次挑战皇威,委实骄横太过,若不……”
“陛下!”欧阳询又赶紧上前道,“昔日商纣王偏听妲己之言疏骨肉、退忠臣……”
“欧阳询!”李渊怒不可遏,欧阳询分明是把他比作商纣王,这口气他岂能忍。谁知他刚想下旨严惩,欧阳询又浅浅一笑,转口道:“臣的意思是,其实骨肉之间本就私事,纣王所为倒也不算什么大过,可是,到底耐不住诸般文章的渲染,三人成虎,这才遗臭万年而无法翻身。臣只是提醒陛下别重蹈覆辙啊,陛下也博览群书,当知文字十事九虚的道理。”
李渊顿时震惊,欧阳询的意思他岂不明白,若他今日真因尹德妃一言而惩治了李世民,那他们这些闻名天下的文士还不在文章里诸般影射,届时他百口莫辩,纵能堵得一时只怕堵不了后世。这世上,最不能得罪的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文人,何况还是一呼百应的文坛泰斗。李渊握紧拳头,良久才慢慢松开,笑称此事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这一整个过程,李世民从未发一言,即使走出两仪殿,欧阳询叫他的时候,他也一个字不答,只是默默地上马,默默地慢行。孤神庆寸步不离地紧跟着,欧阳询不放心,便一路跟着回□□。
李世民一回来,一众人,包括文武诸将一窝蜂全都围了上来,虞世南年纪大落在了后面,他嚷嚷着使劲拨开众人,上下仔细打量一遍李世民,放心道:“嗯,还好,还好,什么事都没有,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是这怎么哭丧着脸呢,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别吓夫子行不行?你这孩子!”
众人见李世民神情不对,也都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起来,终于把李世民惹恼了,李世民冲着众人吼道:“够了!别吵了!都烦不烦!”众人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李世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两分,毕竟大家都是为他好,他不领情就罢也不该无端斥责,于是软了语气,面向众人道:“刚才,抱歉……没事了,大家都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好好静一会儿。”李世民走出房门,站在廊下,不听不看不动不说,众人也都站在远处一起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长孙舜华从远处慢慢地走过去,从背后揽腰抱住李世民,闭着眼睛甜甜地说道:“二郎,我想骑马……”
李世民轻轻拨开长孙舜华的手,转过身,使劲挤出一丝笑容,说:“好,我带你去。”
刹那间,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少时,蓝天下,草原上,一匹马,两个玉人,任意驰骋,从过去到现在,没有丝毫变化。李世民紧紧搂着身前的女人,生怕被马惊吓了去。刚开始李世民还均衡地掌握马速,可跑着跑着就想起了心里的诸般委屈,忍不住把气都撒在了马上,扬起的鞭子越来越快、越来越狠,马儿跑的也越来猛、越来越险,好在李世民骑术高超,仍能掌控自如。长孙舜华感受着李世民的心跳,索性闭上眼睛靠在身后人的肩上,听着风“嗖嗖”掠过的声音,就像在战场上厮杀一般。
许久之后,马速终于慢了下来,李世民的心情也渐渐平复,翻身下马的那一刻,居然还很是轻松地笑了出来。他们两个人分别站在马的两侧,一起抚摸着、整理着马的鬃毛。
“小观音,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总是惹父亲生气,也总是得罪人,害的大家都跟着我一起受苦……”李世民突然问。
长孙舜华轻“哼”一声,满脸不满道:“二郎你太坏了,明明你什么都知道,却还总来问我!”语气却极轻,话里含笑,眼里俏皮。
李世民靠在马上,苦笑问道:“好哇,那你倒是说说我知道什么,嗯?”
长孙舜华走过来,也侧靠在马上,说道:“哎,两位老夫子在窦建德那儿的时候,天天苦气连天的,好几个月都不笑一次,可自从进了□□,天天叽叽喳喳乐乐呵呵的,难道你不知道吗,大家都快烦死了!哪里有半点儿苦相,分明是在蜜罐里!”
一想起虞世南和欧阳询两位老夫子,李世民浑身充满暖流。是啊,什么苦不苦的,说到底不过是心里的一种感觉罢了。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他人以为苦,可他本人却自得其乐,只要在喜欢的地方做着喜欢的事,再苦也是一种乐,他不该把大家的追随当成一种负担。世界之大他们能聚在一起,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理应珍惜才对。谁也不是谁的负担,是甘苦共担的同路人!想到此,李世民转忧为喜。
长孙舜华这才柔声道:“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相生相化,时时皆异,哪里会有定数呢?凡事总是不如意的多,但求于心无愧而已。世无常贵,反于此必忤于彼,忤于此必反于彼,如果方方面面都想周全的话,那哪儿都周全不了了!”
“对,于心无愧就好了,何须计较许多!”李世民长舒一口气,缓缓道。
稍倾,长孙舜华笑着提醒李世民中秋快到了,别忘了他曾说过什么。可李世民却偏偏说“我忘了”。长孙舜华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道:“其实呢我也准备了一个特别的礼物,如果你要是记得的话,我就送给你!”
李世民好奇心起,赶紧问:“是什么?”可是不管他怎么问,长孙舜华就是不肯透露半点儿。
“如果明天就是中秋呢?难道你也不说?”
“好哇,如果你真有本事让明天就是中秋的话,我就说。”
“你……你就这么忍心吊着我?不怕把我吊死啊?”
“那我发誓,如果你死了我陪你!”
“嗨,真是拿你没办法!”
“那不能怨我,谁让二郎你那么疼我的,所以你就得心甘情愿地被我吊着!”
“淘气!”
李渊独自在甘露殿栖息,总是一闭眼就想起李世民,从少时的淘气到后来的骄傲,再到现在的喜忧参半。以前,他只专管武事,可现在,聚集在他身边的文人越来越多,连虞世南、欧阳询这样数一数二的都跟他混在了一起,不能不引人警觉。
“是时候真的该让他歇歇了!”李渊颇为幽怨地自言自语道。他不再犹豫,也不再顾虑其他,直接亲下了一道诏书,判决窦建德斩立决。不管窦建德和李世民关系如何,都不能再给李世民任何扩充羽翼的机会,哪怕是一点一滴的可能都不行。
消息一出,最痛心的自然是曹玥和凌敬二人,他们为了能救下窦建德一命,硬是说服了众人降唐,这些日子又不停地上下打通,没想到最后竟然还是这样的结果,曹玥数次哭晕过去,凌敬哀极无泪。李建成特地暗中派人来向他们致歉,说是已然尽力奈何圣命难违。对此,曹玥和凌敬又能说甚,唯心口不一地致谢而已。
其实,窦建德押解到长安后,李渊一直态度暧昧,李建成也不敢妄动。但因李渊也未明确下达处斩的旨意,李建成想来或许还有一线转机,于是便至刑部暗中探望窦建德,显示拉拢之意。
谁想窦建德并不直视李建成,坚决道:“我知道,若我应允了太子殿下,或许还能活着走出这监牢,可人无信不立,我窦建德一生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任何一句违心的话,若是为活命而破了例,岂不让天下人耻笑?生而英雄,死亦豪杰,纵然一世无名也要无悔无憾。所以,我只能告诉太子,若我窦建德能侥幸逃过此劫,要么东山再起再与尔等争霸,要么归于秦王麾下。这世上能够惺惺相惜的人太少了,错过太可惜了!”想起李世民,窦建德仍是心存两大遗憾,一是不能正面决胜负,二是相识太迟,但又倍感欣慰,终究还是能在他活着的时候遇上一位惺惺相惜的少年英雄,也当死而无憾了。
李建成阴沉着脸,不再与窦建德搭话,他知道,无论如何窦建德都不能再留下。所以,刚听到李世民在两仪殿被训一事后,他猜度父亲理应是对李世民起了一两分的疑心,遂赶紧呈上一道折子,称窦建德乃乱世豪杰,如山中猛虎,放虎归山必将自遗其祸。而且还委婉地说道,若父亲有心赦之也并无不可,听闻窦建德对李世民是赞誉有加,二人颇有惺惺相惜之情分,即便窦建德归山后再为难,只要派出李世民定能让其再次臣服,昔日孔明尚且七擒孟获,我大唐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于窦建德究竟是斩是放,理应早作决断,不宜久拖。
整篇奏折看似句句在理,不偏不倚,也无任何明确观点,但却独独点中了李渊的死穴。李渊之所以一直拖着,就是爱其才但又怕其与李世民联结,李建成的一句“惺惺相惜”彻底让李渊心惊肉跳,更下定了决心:窦建德绝不能留!
消息传到□□,大家都觉得太突然了,而且恰恰是在于尹阿鼠不和一事之后,似乎更有些耐人寻味的味道。对此,有人难以置信,想不通东宫为何不出手相救,有人认为早在意料之中,也有人认为,不管起因如何,这个消息只说明了一点,那就是只怕陛下已开始对秦王起疑,所以这件事他们不便再介入。
但李世民想来想去仍是不甘心,脑子一热就想冲宫里为窦建德说情,幸好房玄龄他们及时发现苗头,又是一阵轮番规劝,李世民终于冷静了下来,答应他们此事作罢。
但是,李世民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那是在一次上朝的时候,论及窦建德一事,李渊对众臣道:“洛阳一战一举两得,实乃我朝大幸,只是王世充德少才薄,赦之无甚大碍,但窦建德可是才德兼备、民心所向,所以此人断断留不得!”
众臣都在夸赞李渊“英明”,只有李世民越听越刺耳,终于按捺不住,站出来禀道:“陛下,臣有异议!德少才薄的可以留,才德兼备的就留不得,这是什么道理!天下一统在即,正需要人才匡扶补缺、再振朝纲,哪有是人才就斩的道理!”
李渊刚平复下的心情又波澜四起,但又不好发作。李建成瞧的明白,遂代替李渊向李世民道:“世民,你别瞎说,陛下说过不爱人才了吗?治国,惟在得人,陛下一国之君,难道这道理还不懂?难道这满朝文武都是浪得虚名?你这分明是断章取义!那窦建德是敌非友,又强过众人数倍,若一旦放虎归山,如何节制?”这句句皆说到了李渊的心坎里,李渊频频点头示意。李渊见李世民态度强硬,终于确认处斩窦建德的命令是对的。
李世民却不假思索争辩道:“那就更应该留了!是敌怎样,强过众人数倍又怎样,只要能让他归心,我朝岂不如虎添翼?尉迟敬德,刘武周之猛将、悍将,数一数二,归降之后不也忠诚无二?天下一家,陛下既是天下之主,就理应广聚天下之才,愈强愈用之!”
“世民,你就不要再诡辩了!”李建成深吸一口气,接着辩道,“窦建德已然是阶下之囚,岂能囚而放之?”
“怎么不能了?”李世民越说越急,“囚而放之,诚心以待,反会更得其心!”
李建成也急道:“为人臣子首要便是忠诚二字。韩信挟功而复叛,汉高祖痛心疾首以计诱之,杨修自恃有才,数次彰君之恶显己之能,孟德不得已除之以振朝纲,麾下之臣都难保,何况那窦建德非我族类,难道其心不会有异?难道要等到其降而复叛时再追悔莫及吗?既然不忠,杀之有何可惜!”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世民已渐渐失去理智,“韩信复叛,杨修被戮,难道仅仅只是自己的原因吗?说到底还是为人君者少相容之心的缘故!大凡贤才总有与他人不同之脾性,不能让其诚心归顺难道是他们的原因吗?”李渊越听脸色越难看,刚欲发作却又听李世民又补上了一句更让他恼怒的话:“大哥,你说我诡辩,难道你不是在诡辩吗?你真正担心的是你自己没办法让窦建德归心吧?”
“你……”李建成怒极无话,李元吉及时上来补充了一句:“二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你说的没错,尉迟敬德归降后确实是忠诚无二,不过好像不是对陛下、对朝廷吧?那尉迟敬德眼里可只有二哥你一个啊!”
“这……”李世民怔住,李元吉分明是在暗示李渊李世民有拉拢人才为己用的嫌疑,这样一来可是把他推向了死路。李世民突然冷静了,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冲动了,但已然无法挽回,心里懊悔不已。
果然,李元吉抛出的这句话正中李渊的七寸,李渊生气地盯着李世民,怒吼道:“够了,别吵了,退朝,有事明天再议!”
然而,就在李渊刚要离去时,李世民又大声挽留道:“陛下,窦建德在河北根基深厚,众望所归,若一定要处斩,那必须挑选精干之人前去好好安抚才是,不然只怕容易生变啊!臣自请前往,请陛下……”
“陛下!”李建成及时出来阻止,“臣推荐刑部尚书郑善果前往河北安抚,定不辱君命!”
李渊回过头在众臣中扫了一眼,他知道郑善果一直心向太子,这时候是该让太子增增羽翼与秦王抗衡了,便道:“就依太子,任郑善果为招抚使,即刻前往河北。”
“陛下……”李世民还在喊着,说郑善果才能有限怕难堪重任,可李渊已不再听他说话,走出了老远,李建成和李元吉又都看不惯李世民贬低郑善果,一再揶揄他,说什么“难道只有□□的人是人才”等等诸如此类的话,李世民不愿争吵,只好就此打住。
令李世民没想到的是,早朝之后李渊特把处斩的日子提前,并且又加上了一个人,长孙安世,对此,李世民既气愤又无奈,这分明是李渊的临时起意,就是明着在给李世民施压,不过好在李渊只斩长孙安世一人而未株连其家人,其家人现已都在□□,若要株连就必须派人去□□拿人,很明显,李渊还不想把李世民逼的太过,只是想警告李世民要收敛收敛,可让李渊没想到的是,结果适得其反。
那天处斩的时候,窦建德跪在处斩台上,无悲无喜,可当他扫向围观的众人时,赫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乔装的曹玥,她正双泪直流,死死盯着处斩台。窦建德心里一动,刹那悲恸异常,他此生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既曾挨饿受冻,也曾一呼百应过,够了,死而无憾了,可是,他不欠自己却唯独欠这个女人,这个等了他一辈子爱了他一辈子到韶华逝去时才喜结连理的女人,他们无子无女,自己走后她将何以为生?一念及此,窦建德也不禁流下了泪,众人只道他是英雄一世却临终生怯,顿时一阵阵嘲笑声传来。
但这些,窦建德已经顾不得了,当他再次看向曹玥时,突然从曹玥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种绝望和漠然,他明白那意思,那是她在向他暗示,他走后她会立刻去陪他。窦建德不禁慌乱起来,他很想冲过去大声骂她笨蛋,哪有人主动寻死的。可片刻之后他想通了,也好,反正世间已无在乎他们之人,与其潦草苟活不如泉下相伴,彼此也不寂寞。
于是,他冲着曹玥的方向笑了一下,脸上仍有泪痕未干,这笑只为曹玥一人。曹玥也流着泪向着窦建德笑了一下,他的意思她已明白。他们都想到那天他们一起撑着伞慢慢走着,走着走着就吐露了心扉,而今天,他们也将慢慢走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黄泉,走到了来世……
窦建德处斩后,曹玥也自刎而死,凌敬老泪纵横,雇了一辆马车,带着他们二人的尸身,一起返乡。当凌敬刚出城门,走在一岔路口时,发现有三个人在等着他,是李世民和房玄龄,还有孤神庆。
面对这个残害窦建德的罪魁祸首,凌敬是恨不食其肉,但奈何所要护之人已不在,再恨也不得不烟消云散。凌敬跳下马车,向李世民和房玄龄一拜,道:“二位为王我为寇,难道二位就不能发发善心让死者安息吗?如此来羞辱怕非君子之道吧?”
李世民和房玄龄并不答话,他们一起走到窦建德尸身前,郑重地拜了三拜。李世民惭愧道:“抱歉,那日在牢中我曾向你许诺请求父亲放你一马,我们一起战场再见!打了这么多年仗,也唯有你让我有惺惺相惜之感,我说过我们会成为朋友,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总之是我失信于你,若不是我耐不住性子,也许你还能多活几日……是我害了你……”
凌敬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李世民为窦建德在朝堂上争辩他也略有耳闻,如此一看确实是实非虚了。他眼里一热,想起窦建德虽惨死,但好歹还有人致敬,而且此人还是曾经的敌人未来的朋友,够了。自窦建德死后,他曾经求过的李建成始终未露面未有一言,谁真谁假无需再辨。他走向李世民,拜道:“秦王有此心,凌敬代我们大王谢过,但秦王也无需自责,即便秦王能耐住性子我家大王也未必能幸免,其实我早已料到,只是总是不甘心存一些幻想罢了,不想真的是幻想。”
说着,凌敬就与李世民等相互拜别,跳上马车缓缓前行,但走了几步后就突然停下,凌敬又走回李世民跟前,竟直接跪地拜之,道:“凌敬一生只拜豪杰,虽与秦王仅此一面,但足以知人知性,若能早日相识,或许会甘愿驱策左右,奈何造化弄人,我家大王亦因秦王而败,此恨此怨终生难忘,故今日三拜,略表敬慕之心,请秦王不吝收下,日后永不再为敌以全此义,但从此亦与秦王相忘江湖,永不为友,以全我家大王待我之厚情,尽忠尽义,唯此方能两全!”
李世民五味杂陈,他从未想过拉拢凌敬,也与凌敬从未会过面,但其今日之拜,偏偏让他既徒然生敬又无限伤感,好似刚与知己相交马上就成陌路一般,只叹相识恨晚。李世民扶起凌敬,小声问道:“先生高义,世民领了,只是先生日后……”
“终南山下,蝼蚁凡尘。待把我家大王、夫人回乡安葬后,便隐居终老,人世凄苦,飘荡的太久,该歇息了……”凌敬重新拜别。
看着凌敬渐行渐远,房玄龄不禁心里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早些跟了李世民。他向李世民拜道:“大王,说起那天您早朝上与太子的争辩,我们大家可都为您捏了一把汗,事后想起仍心有余悸,好在苍天庇佑。”
李世民幽幽道:“也许是都在忌惮我在军中的声望吧。”转而又转向房玄龄诚恳地说了一声“抱歉”,称他总是让大家替他担心。房玄龄却浅浅一笑道:“这声抱歉大王您还是免了吧,若您一定要说,臣只怕您永远都要备着这两个字了……”
李世民也笑了一下,却看不出丝毫兴奋之意,他的拳头一会儿握紧,一会儿放开,一会儿又握紧,反复多次后终于坚定道:“玄龄,我曾向你们说过,今生必入主东宫,今天我再说一次,这是必须,是一定,永远不变,只许胜不许败。老虎有牙尚可自保,若牙没了就只能任人宰割,羽翼尚在的时候就多般钳制,难道我会真的相信一无所有时会放我一马?天下,必是我囊中之物,舍我其谁!”
“是,臣领命!”这些话,房玄龄等了太久,而现在终于等来了,以后该是他,是他们一展抱负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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