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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君心我心


  忙完登基大典后,又过了一个月,长安渐渐平静下来,李渊也便有时间考虑一些杂事了。这两天,李世民一直在军营训练兵卒,想起已连续两天没回府了,不知长孙舜华是否在想他,正要起身回去一趟,就碰见李渊派来的侍者,于是,他便跟着来了甘露殿。

  殿内,李渊、李建成、李元吉以及李慕兰都在,原来是李渊准备了一次小型家宴,只有他们四个。李渊与他们几个相互寒暄了一会儿,就顺势提及了一件事,要为他们的府里添些人。

  “现在你们都是新朝的皇子了,自然要与往日不同,这府里呢,也不能少了人,还是得采选些品貌佳人来充盈一下,否则,太冷清了,就真的不像话了。”

  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几个自然暗自窃喜。李慕兰则浅浅一笑,只当做未曾听见。

  “内侍省早已备好了,待会儿你们自己去看看,有中意的就直接领回府去,不用跟朕禀报了。新朝初立,天下未定,也不宜广选天下,暂且先如此滥竽充数吧,等以后局势稳了再筛选也不迟。你们就姑且委屈一下?”李渊继续说道。

  李建成兄弟三人忙叩头谢恩,纷纷说“岂敢,荣幸之至,何来委屈,男儿当以国事为重,岂能本末倒置”等诸如此类话,直把李渊说得心花怒放。但末了李世民却加了一句:“但是还是得挑些突出的,不然岂不有失身份?父亲,您别说我贪心,大哥元吉我不管,反正我得要好的,至少要才貌俱佳的……”

  “哼,你要求还挺高?”李渊眯着眼笑着说道。

  李建成哈哈一笑,对李世民说:“行啊,待会儿你先挑,大哥让着你。”

  “那怎么行?那大哥你还不恨死我?我可不会客气的!”李世民突然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

  “这有什么,大哥理当如此!”李建成打趣道。

  李渊看他们兄弟几个闹着,心下也极为宽慰,但想也确实该给这个儿子泼一泼冷水了,便清了清嗓,对李世民道:“待会儿建成跟元吉去挑挑看吧,世民就不用去了。”

  李世民一半惊讶,一半不解,叫道:“啊?为什么?父亲你这么偏心啊!”

  李渊“呵呵”地笑个不停,才说出了实情:“不是朕偏心,而是,你的王妃早替你选过了,已领回府去了!”

  “啊?”这下,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连同李慕兰一起张大了嘴巴。

  “是啊!”李渊接着说道,“朕刚有这个主意,还没下旨,结果你的王妃不知怎么的就知道了,主动来找到朕,说要亲自为你择选。你这个王妃真不错,是个懂事儿的孩子,朕便应允了。”

  “那……”李世民手心微微出汗,担心地问道,“父亲,您就这么准了她了?不会……不会给孩儿都选些歪瓜裂枣回去吧?”此话一出,李渊、李建成、李慕兰、李元吉尽皆“噗嗤”笑个不停。

  “你这孩子!”李渊手指着李世民,无限溺爱道,“朕也看过了,都是按着你的心意选的,个个才貌双全,都是拔尖儿的。有几个朕还想自己留着呢,可谁让你的王妃伶牙俐齿,竟硬生生给夺了去。建成,这次倒让世民抢了先,你可不许去夺。朕已经亲口下旨都给秦王妃了,谁都不许有异议,听到没有?”

  “啊?”李世民心有不信但又不好明言,便转身对李建成道:“这有什么,自然应该让大哥先的。大哥,要不待会儿你到我府里看看,有中意的您尽管带走,世民拱手相送,绝无二话!”

  李建成忙摆手:“别,这可使不得。要是你选的,大哥还有理由当仁不让,可这是你的王妃选的,大哥我可不能夺人所好。况且父亲也下了旨意,你可别怂恿大哥我抗旨哦?”

  李慕兰用余光瞟了一下李世民,如同一个猎人看着猎物,但李渊在侧她也不敢放肆地去调侃,可一出殿门,李慕兰就故意放慢脚步,背着双手,一字一顿地说道:“父亲还没下旨居然就有人能知道?这消息怎么这么灵通呢?”

  李世民撇撇嘴,瞪着眼表示自己的不满。李元吉也是满心疑惑,顺着李慕兰的话问李世民:“是啊,二哥,二嫂是怎么知道的。我们都还不知道呢,二嫂也太厉害了吧。”

  李建成“哈哈”笑个不停,突然也玩心渐起,代替李世民回答李元吉:“元吉啊,难道你还不知道?你的这个二嫂啊,只要是关于你二哥的,她一向是消息灵通的很。你大嫂呢,那是没那本事,不然也一样。是吧,世民?”

  李世民佯怒道:“不许那么想我的小观音,她最好了,不许你们说她!”

  “想?那你说,我们是怎么想你的小观音了?又没打又没骂的,你瞎维护什么!”李慕兰嘟嘟嘴道。

  “三姐!”李世民无可奈何。

  李慕兰假装没看到李世民的表情,依然朗声道:“先发制人,乘其不备一举破之,果然好主意!大哥,我跟你打赌,世民的这个小观音呢,我猜一定有后手,你信不信?世民,你别拉着个脸,三姐只是好心提醒你,要想个对策出来,别明知是陷阱还乐颠颠地往里跳,知道不?”

  “好了,我不跟你们说了,我回去了!”李世民自知说不过,干脆找个借口赶紧溜走了。只是他走的时候,身后还不时地传来他们的笑声。

  李渊刚刚登基,考虑到诸事未定,为方便商议,也为了显示恩典,同时也有情感上的不舍,所以就特赐李世民居于宫内承乾殿、李元吉居武德殿,以便辅助自己。可今天李世民尤为想念长孙舜华,因而别了李建成等人后,就一路出了宫门快马回府。

  “二郎……”他一回来长孙舜华就迎了上来,本想说些什么,可李世民却只看了她一眼,竟从她身旁绕过直接坐到了桌子旁,随手拿起一本书心不在焉地读着。

  “我刚从父亲那回来,听父亲说……”

  “我知道,二郎是新朝皇子,依礼制府里也该多几个人,我怕阿翁选的不合你心意,所以就自作主张亲自去甄选了一些来,已安置在后院了。二郎若得空不妨去看看,如果不满意那就再换几个就是。”长孙舜华三分笑着,两分斥意,李世民听不出她是不是话里有话。

  李世民想起三姐李慕兰的话,“我猜一定有后手,你信不信”。李世民知道,原先他也有一些妾室,但也都是些府里的通房丫头。对此,长孙舜华既未曾管束过他,也未曾表示出任何不满,最多只是不置可否而已,偶尔也会在言语上调侃几句,总之是无伤大雅,反倒让李世民觉她更添几分可爱,是以也就任由着她了。但像今天这么主动的还是头一次,李世民颇感意外之余也不免偶有余悸,他沉下脸,再不转弯抹角:“你到底想干什么?在打什么主意?”

  长孙舜华噗嗤一笑,仰着脸生气道:“我能有什么主意?不就是想让二郎开心吗?”

  李世民沉吟片刻,把书甩在桌上,别过脸,像是在对长孙舜华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你既跟了我就该知道,我身边永远不可能只有你一个。我堂堂七尺男儿,现又是当朝皇子,身份尊贵,若是身边连个半个妾室也无,那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长孙舜华明眸如净,浅笑如水,直愣愣地望着李世民,一言不发。

  “没错,这些年对你,我是一直嘴里含着,手里捧着,可你要知道,这绝不是你肆意妄为的理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的心里也得有杆秤。我疼你不假,可绝不会是非混淆。这天底下也不是只有你一个女人,比你有才,比你有貌的,比比皆是。‘妻’者,齐也,就是要与我同进同退,管好这个家,如果你管不了……你别忘了,你舅舅现在还在岭南,到处兵荒马乱的,他能不能平安回来,还得看我给不给……何况这么多年你也没给我生个一男半女出来……”

  李世民突然觉察到自己说得重了,马上顿住,然后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了一眼长孙舜华,发现她并无生气之色,这才心下稍安。他走过去,拉起长孙舜华的手,可谁知长孙舜华竟推开了他的手,后退几步,跪拜道:

  “大王是天之骄子,舜华与家兄皆无家之人,幸赖大王不弃,另眼相待至今,此恩此德我兄妹二人永记于心,不敢稍有忘怀。然则竹节有志,寒风不摧,松柏怀贞,隆冬不凋,我兄妹二人,虽荣辱贵贱皆系于大王心之所向,但也并非大王不可。四海之大,天地之广,总有我兄妹容身之处,哪怕沐雨吹风,也强过折节屈膝。古有伯夷叔齐隐居首阳,靖节采菊誓不折腰,舜华与家兄虽非圣贤,但也自认有些风骨,断不会赖着□□不走。若大王当真生厌,尽管斥退便是,舜华与家兄绝无半句怨言,更不会再有丝毫逗留。”

  李世民哑然,从小到大长孙舜华一直都是这般不卑不亢,经常让他进退不得。他微微点头,说:“好,还在说话,那就说明还没真的生气!小观音,其实我不是……其实我是……”

  “大王。”长孙舜华截住了李世民的话,“自舜华侍奉大王以来,哪次不是以大王为重?这些年大王身边何曾少了红粉佳人?舜华可曾有过半个‘不’字?坦言讲,舜华本无家孤女,幸赖舅父好心收留才不致流落街头,如今,膏粱锦绣,又得大王爱重,比起少年时不知强了多少百倍、千倍,常言道月盈则亏,细细想来,已觉所得太多,哪里还敢求其他?一生一心人,舜华从未想过,更不敢奢望。大王若是知我,那今日何须百般试探?若是不知,那便是舜华自作多情好了。夫妻多年,本以为心意相通,哪知今日……”

  “好了,别说了。”李世民只觉真是自讨没趣。他怕长孙舜华真的伤了心,到时候还不知要怎么才能哄过来,情急之下就想立即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好生安慰,但又突然想到,自己若这时一低头,那以后岂不是都要被她牵着走。一念及此,便把心一横,重新坐下,别过脸轻声斥道:“你不经我的同意就私做主张,还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家?”

  长孙舜华冷笑一声,竟私自站起来说:“那好,既然大王认为妾身做错了,那错了就应当罚,妾身就自罚在院中跪三个时辰,以息大王之怒!”然后也不管李世民什么意见,就自作主张的转身离去,径直就在院中跪下。李世民瞪大了眼睛,他还没说她居然就自罚了起来,“哼”了一声坐下不理,任由长孙舜华那么跪着。

  秀极和另两位婢女采衣、采薇一起赶过来围着长孙舜华,小心地劝着伺候着。秀极时不时的向孤神庆使眼色,孤神庆先是摇摇头,后来就壮着胆子来到李世民跟前。

  “大王,您……您该不会真的厌了王妃吧?”孤神庆小心问道。

  “我要是厌了她,还能让她做我的王妃?”李世民生气地说。

  孤神庆悄悄舒了一口气,试探地劝道:“那既然这样,大王,您也知道王妃向来身子骨弱,您就别那么罚她了吧?”

  “罚?我罚她什么了?”李世民吼叫着,“是我罚的吗?选人选人不跟我打招呼,我还不知道的事她就先知道了,知道就算了还半点儿也不跟我说,到了现在,就连罚也不问我同不同意,当我是什么?那么想跪就自己跪着吧!”李世民扯过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看着,甚至都拿反了。孤神庆无奈一笑,只好在一旁安静地立着。

  大约半个时辰后,长孙舜华终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秀极和采衣、采薇惊慌地叫着,她们这一叫李世民再也坐不住了,立马跑了出来,见长孙舜华果然晕倒在地,他心里一紧,恨的想杀了自己,抱着长孙舜华就进了屋,命孤神庆赶紧把张宝藏传来。张宝藏,民间名医,因长孙舜华体弱,李世民特意将其请来。

  张宝藏便耐心地替长孙舜华把起脉来,李世民焦急地等着,可就在这时李渊宫里传召,让他去商讨军情。李世民无奈,只好先离去,命众人好好照料。

  “张大夫,怎么样啊?王妃不打紧吧?”秀极焦急地问。

  张宝藏笑了笑,道:“也打紧,也不打紧。王妃是有了喜脉了,还好没动了胎气,但到底也有些损伤,不过不要紧,我开几副药好好调养几日就没事了。”

  秀极和采衣、采薇听了,又担忧又高兴。秀极赶紧扶起长孙舜华,劝道:“姐姐,你听到了吗?你有喜了,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了,太好了,姐姐以后可不能再任性了!”

  “盼?谁盼着了?听着,这个消息谁都不许告诉大王,也不许告诉府里的任何一个人,这是命令,谁要是有胆的话就违反试试看。”长孙舜华语气虽不重,却字字威严。张宝藏只管看病抓药,其他一概不管,王妃不让说他就不说便是,只有秀极她们三个婢女不情愿可又不得不听,个个撇着嘴闷闷不乐。

  等李世民忙完已是深夜,因顾念长孙舜华便没去宫内承乾殿歇息,快马回了府。可当他回来就被告知长孙舜华已无大碍,回了自己的房里。

  李世民心里挂碍,知长孙舜华体弱怕惹下什么病根,仍传来张宝藏询问,确定确无大碍后才放了心,但到底还是惦念着,就起身去找长孙舜华,只是走到半路忽然想到,从小到大多半是长孙舜华牵着他走,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扭转一下,就这么去了岂不又功亏一篑?

  念及此,李世民便折返了回来,可反反复复犹豫了好一会儿,又转了好几圈,最终仍去了长孙舜华房中。可没想他刚走到门外,就被秀极拦了下来:“大王,王妃已经歇下了,您……您还是……哦,对了,王妃已经安排了两位孺人,稍后便给大王送去。”

  “嗯?”李世民一阵意外,“算了,不用了。既然她已经歇下了,那我明天再来,你们好生伺候着。”想见的人没见着,不免心里又多了几分渴望。

  第二天,李世民一整天都混在军营里训练新兵,好不容易在傍晚的时候忙完了所有的事,就直奔长孙舜华这儿来,可是,他还是被采衣拦下了:“启禀大王,王妃……王妃……”

  “怎么?又是已经歇下了?天这么早……”李世民笑地十分狡猾。

  “启禀大王,王妃是……是……哦,是书读的累了,想一个人安静会儿?”采衣害怕地看了李世民几眼。

  “好,我走!”李世民略有几分生气,转身走了。与此同时长孙舜华从房里走了出来,望着李世民的背影出神。

  第三天,他专门挑了一个白天的空当来,心想这该不会被拦着了吧。结果,仍是被采薇拦着。

  “哦?还一次换一个?”

  采薇拜道:“王妃体恤大王,这样不是新鲜些么?”

  “好,我的王妃果然体恤我!”李世民笑道,“那这次又是什么借口呢?说来听听,看到底荒唐到何种地步!”

  “这,这个……”采薇吞吞吐吐,“是因为……因为……哦,是婢子的叔父新丧,我们没心情伺候王妃,所以,王妃就没心情侍奉大王……”采薇害怕的直发抖。

  “能找一个好点儿的借口吗?”

  “回大王,已经没借口了……”采薇虽然瑟瑟发抖但仍是铁柱一般在那儿拦着。

  李世民哑口无言,真是什么样的主子配什么样的婢子。他呵呵笑道:“好,我知道了,是心里有气对吧?行,我不打扰她,过几天她气消了我再来。”

  其后几天,李世民就索性住在了宫里,每天夜里长孙舜华都会从新进府的几个新人中挑几个送去承乾殿,第二天早上再接回府。李世民顺水推舟照单全收,他在等着长孙舜华自己来请他去她那儿,可一连几天过去了,长孙舜华毫无此意。李世民耐不住了,一天夜幕刚落他就又急匆匆回府来找长孙舜华。然而,这次是采衣、采薇两个一起把他拦下了。

  “你们!”李世民一生气,采衣、采薇赶紧跪拜认错,可当李世民又往前走时,她们就马上起来仍跑到前面拦着。

  李世民气得原地转了两圈,最后眯着眼笑道:“行啊,既然我的王妃不肯来陪我,那你们来陪我好了。”说着,李世民伸手就去拉采衣和采薇,谁知采衣和采薇早有防备,转了一圈巧妙地避开了他。齐声道:“王妃知大王寂寞,早已安排了几位孺人……”

  “她们怎么比得上我的王妃□□的人?一个个都这么水灵水灵的,却偏偏一个都不肯给我,岂不是太可惜了?”李世民又上前逼近几步,采衣和采薇急忙后退,又齐声道:“请……请大王自重!”。

  “自重?哼,这府里的女人不都是我的吗?你们让我自重?”李世民好气又好笑,但采衣紧接着来了一句:“除了王妃的人!”李世民脸上的笑立时僵住了,手指着她们说:“两个选择,让开?你们来陪我?”采衣和采薇颤抖着互相对视一眼,便知趣地把道给让开了。

  李世民“哼”笑一声,一边叫着“小观音”一边就往里走,却又被秀极拦下了:“大王留步,王妃……不方便陪大王……大王还是……还是回去吧。”

  “不方便?怎么个不方便?让开!”李世民已经忍耐到极点,但秀极不卑不亢,又拜道:“请大王留步,王妃……王妃请您回去!”

  李世民顿时怒火中烧,指着秀极道:“怎么回事儿?我在我的王府还做不了主了?让开!”

  秀极打了个寒颤,后退两步,但仍旧拦在前面,屈膝行礼颤颤巍巍地道:“大王息怒……王妃……王妃真的已经歇下了……大王您,您还是回去吧!”采衣和采薇也跟在秀极的身后一起拦着。

  “你!”李世民恼怒地点了点头,“好,好!你们听着,这么多天已经够了,还想怎的?我任由着她胡来,不是我真拿她没办法,是我不舍得!你们要明白,在这□□,到底是谁说了算!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大王!”秀极想哭的心都有了,“王妃吩咐了,您还是回去吧……”

  “你们!”李世民强忍怒气,突然一笑,“真让我回去?那可想好了,我这次走了,以后可就再也不会来了!记着,是永远,永远不会再来了!还要拦着吗,嗯?”

  秀极无辜地怔在那里,一动不动。李世民见此狠狠喘了一口粗气,甩起袖子就往外走,可刚踏出门就有几分后悔,立马转身,却只听到“砰”的一声,原来是秀极一直紧跟着他,趁他刚出门的空当就狠狠地把门给关上。李世民愣了半晌,在门外来回踱着步,几乎是怒吼地说道:“好!很好!相当好!也只有我的王妃敢这么来顶撞我!好!很好!等着!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秀极靠在门上,直到再也听不到李世民的脚步声才如重获新生般松了口气,拍拍胸脯喃喃自语道:“吓死我了!”

  “秀极姐姐,怎么办啊?再这么下去我怕我的小命儿就没了!”李世民一走,采衣和采薇以及其他几个婢子就开始一起缠着秀极嘀咕起来。她们还说前几天王妃罚跪的事早传遍了□□,大家都说风水轮流转,过不了多久王妃就是明日黄花了,就连好多婢子也都见风使舵,待她们也不像往日那般尊重。

  “可怎么办啊,秀极姐姐?”她们一直缠个不停,都示意秀极去劝劝王妃。

  秀极犹豫了半天,就磨磨蹭蹭地去了里间拜见长孙舜华。长孙舜华却坐在那儿安静地看着书,顺便还画着李世民的画像。她笑道:“你们几时这么胆小如鼠了?”

  秀极委屈地带着哭腔说道:“我的好姐姐啊,您是不知道刚才……我们七魂六魄都要散了!以后别这么吓人了行吗?”

  长孙舜华转身走到旁边的书架上,一边上下左右的挑着,时而拿出一本书翻翻又放回去,时而仅用手指掠过整架书的表面似是思索什么,一边说道:“怎么?难道只许他发脾气,我就不能吗?”

  “姐姐……”

  “从小到大,他累了,我就在他身边守着,看着他休息;他恼了,我就百般劝解,怕他生了事端;他笑的时候,我陪着他笑;他伤心的时候,我陪着他哭;他念书的时候,我为他研墨,还怕他用功太过,不时说些笑话给他听;他贪玩的时候,我想法设法地疏导,既怕他耽误了功课又怕他违了心意不开心……我讨好他,取悦他,那是因为心里有他……”

  “姐姐,我知道,这次你亲自选了这么多新人进府,一定委屈了,是不是?”

  长孙舜华看了秀极一眼,带着几分惊讶,莞尔一笑:“委屈?如果二郎在跟她们欢爱的时候,心里想的依然是我,那你说该委屈的是我还是她们呢?”

  “姐姐?”

  长孙舜华终于挑好了一本书,边走边翻:“远的不说,就拿近的,前隋独孤皇后是何等的豪迈勇悍,对文帝时时管着、处处防着,可结果呢?还不是在她在世的时候就出了个宣华夫人与之分庭抗礼,而她呢,竟连半个怨言也不敢有,最后还只能拿宫女撒气,可见文帝对宣华夫人那可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放在了心尖上,以至于当时的二皇子想要争夺皇位都得在独孤皇后的眼皮底下去贿赂宣华夫人。文帝身边确实并无多少女色,可那仅有的一两个却是真正地放在了心里。秀极,我想问一下你,你觉得,一个身边没有多少女人但每一个都用了心地去疼,和一个身边莺莺燕燕不断可却没一个在心,哪一个更好呢?”

  “所以,姐姐才……”

  “以前他身边都是通房丫头,我可以不管,但现在不行。他是当朝皇子,无论是礼制还是别的什么,这都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与其白费心机地抵触不如想想如何守住已经拥有的。环境于人如水之于鱼,可变则变,不可变则顺之,欲取之,先予之,要想做掌控者首先就要学会和解二字。我可以不管他身边有多少女人,但是,每一个都必须是我的人,这是不容商量的规矩,不成功便成仁!”

  秀极嘟嘟嘴,惋惜道:“这么说来还是寻常人家好,哪有这么多莺莺燕燕!”

  长孙舜华闻言嘴角微扬,爽朗地笑了起来:“身边没有就不会去想了吗?身在,未必心在,若只是守着一个心不在焉的躯壳,也不过自我安慰而已,冷了饿了还是自己给自己添衣加饭,有他无他又有何用?”长孙舜华放下手里的书,沉下脸郑重道:“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三心两意,更不是空守着无用的躯壳,而是一辈子的牵肠挂肚,而且是唯一的牵肠挂肚!”

  “嗯……我好想明白了……”秀极抬起头,依然疑惑不解,“可是,姐姐,我还是不明白,你帮大王去选也就罢了,可怎么还挑了些那么出众的,论才,论貌,都不输姐姐的。你就不怕大王真的变了心吗?”

  “因为我想知道在他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位。”

  “那你直接问大王不就好了!”

  “嘴里说出来的就一定是真的吗?我想听他藏在心里的声音。嘴里说的,会这山望着那山高,见了玉帛忘了桑麻,只有藏在心里的,才是无可取代的,哪怕繁花似锦也终会情有独钟。”

  秀极眼珠一转,立即眉开眼笑:“姐姐,那是不是,以后就不用拦着大王了?”

  “拦着!”

  “啊?!”秀极张大了嘴巴,失望不已。

  长孙舜华拉着秀极的手,又想起舅父高士廉临走前的离别种种,凄声道:“秀极,我知道,我从小身子就不好,也不知道能陪他多久,我知道我不该再奢求什么。你说,我是不是该让他少疼我些?那样的话我要是先他去了,他不在乎就不会伤心难过是不是?可是,我,我偏要那么贪心,我就是要他心里只有我一个,只要我在,他就只能疼我一个,除非我死了,他才可以疼别人……”

  “姐姐,你别这样,你的身子很好很好的……”

  “你别骗我了,我知道,我这咳喘症是治不好的了。”

  “姐姐,你怎么知道?”小时候长孙舜华咳喘症发作过一次,当时大夫虽然给压了下去,但告诉高士廉这病乃不治之症。高士廉十分悲戚,但为了孩子他就特地瞒下了这件事,同时也命府里上下都一起瞒着。而此时长孙舜华突然说起来,秀极极为震惊,她一直以为长孙舜华不知道。

  长孙舜华抿嘴一笑:“你们都不说就以为我不知道吗?书里都写着呢!”

  “哦,忘了这茬了,你从小就泡在书堆里,怎么能瞒得了你。我们也是疏忽了,该把医书也都一起藏了才对。”

  “你这丫头呀!”长孙舜华不禁“噗嗤”一笑,心情大好。她走到桌前,看着那张自己还未画完的李世民画像,不停地用手触摸着,良久才道:“秀极,有些话我必须要跟你说明白,你必须记下!”

  秀极见长孙舜华神色凝重,不敢怠慢:“姐姐但说无妨,只要姐姐吩咐,秀极定死也不忘!”

  “进府的新人劳你费心管着了。只是,若有朝一日二郎厌了我,你记着,到时你就不用再管着了,也不用去争去抢,从此我们就青灯木鱼,随便他偏宠哪个都再与我无关。”

  “姐姐……”

  “放心。即便恩宠不再,我也能护你周全,姐姐不会害了你的。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汉时班婕妤,当成帝不再眷恋时便主动请旨去服侍太后,宁可冷清孤寂一世也不愿再殿前承欢。她既能在遭受诬陷时全身而退,又岂是愚钝之人,不过是不想争罢了。我虽不才但也不会连这个气节都没有,你记着,这辈子,我永远只争属于我的,不是我的,就是如我生命之重我也绝不会再争分毫。”

  秀极垂下眼,屈膝行礼道:“姐姐放心,秀极记下了,至死不忘!”

  长孙舜华把她扶起来,又笑着戏言了一句:“还有哦,其他人我不管,你们可不能对大王有非分之想哦!我不需要提拔我身边的人来固宠!”

  秀极忙道:“不敢!我们永以姐姐之是为是,以姐姐之非为非。”

  长孙舜华不再说话,开始安静的看起书来。秀极想了想,觉得还是再问一下的好:“姐姐,那以后真的还要拦着大王吗?”

  “拦着。”

  “为什么?”

  “因为我不开心。”

  “可是……万一大王真的再也不来了呢?”

  “那与我何干?”

  秀极无语,眼睁睁地看着长孙舜华渐行渐远,却不知该如何问起,只好道了一句“知道了”便罢。

  第二天长孙无忌来访,秀极高兴坏了,忙把长孙无忌引入内,并通报了长孙舜华。

  原来这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特地请来做说客的。起初,他们兄妹俩还亲切地聊着家常,可当长孙无忌一提起李世民,还未张嘴说什么,长孙舜华就不再接话,反身就走,并嘱咐秀极送客,任凭长孙无忌磨破了嘴皮子也是无济于事,唯有悻悻地出了门向李世民报告去。

  “什么?连你的话都不听?”李世民听说后,又一阵牢骚。

  长孙无忌耸耸肩:“大王,您不是不知道,我这妹子,从来只有我听她的份儿,什么时候她听过我的?”

  李世民盯着长孙无忌,半晌吐出了一句话:“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长孙无忌被李世民盯得心里发毛,一边代妹子向李世民请罪,一边小声地嘟囔:“这还不是大王您一直惯着的缘故。想当年我妹子在家里都一向很懂事听话的。”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无法反驳,最后只有深深叹了一口气,连说了好几声“很好”。

  这天,秀极和采衣、采薇三个坐在石阶上一起发呆,正想着要不要想个法子把李世民再引来,孤神庆走来。孤神庆咳嗽了好几声她们才警觉起来,一起起身致歉:“孤将军好,您……您来有什么事吗?”

  孤神庆笑道:“自然是有些事的。大王交代,近来常夙夜难眠,有道士说是有不干净的东西作祟,最好压一压。所以,这里要改成佛堂,王妃实不宜再在这里住着了。过几天便动工,所以奉秦王之命,神庆特来禀告王妃,烦请移驾。”

  “啊?”她们三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王不是从来都不信那些邪言的吗?常说它们是怪力乱神,这什么改了性了!再说□□这么大,还少了建佛堂的地儿?为什么非瞅着这儿!”

  孤神庆道:“大王说这里极好,最合适不过了。我们不也只有遵命行事么?”

  “那……王妃住哪儿?”

  “王妃……与大王住一起便好。大王住宫里,王妃就住宫里,大王住府上,王妃就跟着大王便好。请王妃移驾吧!”

  “什么?”秀极又睁大了眼睛,“这……这实在是不合礼!”

  孤神庆闻言笑道:“大王说合就合。”

  “也不合法……”

  “在这□□,大王就是礼,就是法。还是烦请王妃移驾吧,适可而止!”

  采衣、采薇两个心里都乐开了花,只有秀极还假装愁容满面,告诉孤神庆王妃已有身孕,确实不宜与大王同住。

  “什么?”孤神庆回来把这个消息告诉李世民的时候,李世民惊大了眼睛,“哼,有喜了,这么多年终于有喜了,太好了!可……居然不告诉我?这也不跟我说那也不跟我说,就连这也不说,什么意思,想干什么?”

  “那大王,王妃移驾的事……”孤神庆提醒李世民是不是要暂时搁下。谁知李世民硬道:“移,当然移!这正需要我好好照顾呢,怎么不移?谁说不合礼法了,我说合就合!”

  而那边,秀极和采衣、采薇三个又添油加醋地劝着长孙舜华,长孙舜华又惊又喜,又怒又乐,磨蹭一阵后就依令搬到了李世民的住处。

  而长孙舜华一搬过来就开始了随心所欲地布置。一会儿这个帘子颜色不好,该换个雅一些的;一会儿这该摆个花瓶,那该挂个香炉;一会儿这的屏风该撤了,放到那去,正好“清屏点石兰,芳芷诗书前”;一会儿又说窗前该空旷些,不然挡了皎皎月光如何照出满屋冽香……李世民在一旁饶有意味地看着,碰到有人解释“这是大王吩咐这么摆着的”时,还急道“一切按王妃的来”。

  待诸事稍定,李世民拉着长孙舜华说:“如果我要你和我一起住到宫里,你是不是也得这么大费周章地折腾一番?”

  “宫里?我为什么要跟你去,阿翁让你住宫里,又没说我。”

  李世民不禁笑了,道:“是啊。新朝初立,要做的事情可多了呢,父亲让我们兄弟几个一起住到宫里,也是为了图个方便。可是我这么两头跑的,累倒不说了,多麻烦啊。倒不如你跟我去,省了多少工夫!”

  长孙舜华在床上半躺着,叹口气道:“我真后悔不敢拦着你,这下倒好,跟你住一块儿,以后不想陪你的时候都没办法了!”

  李世民得意万分:“哼,就是不给你把我拒之门外的机会!”

  “难道我要一直跟你住一块儿吗?”

  “当然!从今天起,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我的王妃不需要单独的寝殿!”李世民道,语气甚为坚决,不容他人辩驳。此时他早已把前几天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便开始跟长孙舜华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包括见到的一些趣事、奇闻,还有各种琐碎的家常等,无一不有,提及长孙舜华肚子里的孩子,他更是高兴异常,直说要是个男孩就好了。当然他还时不时地说起自己的烦恼,以及解不开的困惑和疑窦。

  李世民说,自父亲登基以来,开始他还没觉得,可渐渐的,他总觉得父亲慢慢的有了一些不明所以的变化,他不知道是自己错觉还是太敏感了。以前他也曾读过很多史书,看到过历史上有很多人原本仁德忠直,可一旦沾染上权力地位,就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反面,疑心代替了诚心,罔顾信义,无所不作,那时他总是笑话他们太蠢太笨,可现在,他不知道是不是该笑自己了。

  李世民还说,他知道父亲还是像从前一样疼他,表面上看也并无什么不同,可他就是感觉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他觉得大哥好像也有哪里不对,但也说不上是哪儿。

  长孙舜华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直到李世民说完了所有的烦恼和疑虑之后才轻声道:“二郎多心了,你看,阿翁让你跟他一起住宫里,说是为了政事,可何尝不是舍不得父子之情,想要和往常一般如家人礼。”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李世民半信半疑。

  长孙舜华再说道:“当然是这样。再说,即便退一万步,不管阿翁大哥如何,只要二郎持心如一,他们待二郎自然也会一如往常。人之一世,总是要向前走的,既已无法回头,那思之何益?不过徒增烦扰而已。他人如何谁都无法求之,但求自己俯仰无愧,便已足矣,何须纠之太深?”

  “嗯。”李世民听了,点头道,“三姐也是这么说的,她倒看得挺开,说这很正常。其实也有很多人这么跟我说过,虽然都一样,可是,只有听你这么说了,心里才稍安了些。你说的对,只要我真诚以待,他人也必真诚待我。”

  李世民却没想到他的这句话竟让长孙舜华感动不已。原来,他只想听她说,长孙舜华想着,够了,真的足够了,有心如此夫复何求!她刚才还是面有忧色,这时却突然笑颜如花、灿如星斗。李世民不明所以,疑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开心?”

  “不告诉你!”长孙舜华仰脸答道。李世民看着她心潮翻涌,不由自主地把她的双手紧握在胸前,道:“小观音,你知道的,从小到大我都离不开你的,真的离不开,没了你我做什么都提不来兴致。以后,别不理我了行吗?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李世民鼻子一酸,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长孙舜华眼含泪光,点点头,心里想着,以后再不让他受半点儿委屈。她刚要说话,却听李世民又道:“小观音,我只有跟你才能说几句真心话,以后不许再耍脾气了,听到没有?更不许,那么多天,一直让给别人,知不知道我多想你。多少人都想见我呢,你倒好,我去你还把我拦在门外,有你这样的吗?”

  长孙舜华低头道:“二郎,你生气了?我,也是没办法嘛。既然领进了府,那怎么也得让着点儿吧,不然,我如何自处!”

  李世民一惊,关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长孙舜华,拍手怒道:“怎么了?有人给你委屈受了?谁吃熊心豹子胆了?知不知道□□谁当家?你也是,就那么心软!听着,以后谁要是不懂事了,该打打,该罚罚,不行就直接杖毙,不用跟我说,你全权负责就好!”

  长孙舜华心一宽:“有二郎在,谁敢造次。”

  “那就好!”

  谁知长孙舜华嫣然一笑,把嘴贴到他的耳边,狡黠问道:“二郎,我给你挑的这些新人,怎么样?比你的眼光好吧?”

  “嗯?”李世民不假思索道,“果然天姿国色。只是,你竟然还从掖庭里面挑,掖庭,再怎么也是罪属,这身份……”

  “我瞧着好。”长孙舜华分辩道,“她们都怪可怜的,二郎那么心宽似海,怎么会连这几个人都容不了?不把她们带进来,以后也是免不了被阿翁、大哥他们给挑了去,在哪儿能比得上我这□□的大门?”

  “好吧,你来定,小事。”

  谁知长孙舜华不理这些,又不依不挠地缠着李世民道:“二郎,那你说,要不我把天下的绝色女子都给你挑来,好不好?”

  “啊?你……不是说真的吧?”

  长孙舜华哼了一声道,李世民真听不出她的话是真是假:“怎么不是真的!你想要多少人进府我才不管呢,反正不就是多几张吃饭的嘴么,□□养得起。但是,什么人进,什么人不进,怎么对待她们,是赏还是罚,赏什么,怎么赏,罚什么,怎么罚,都得由我来定。而且,你谁都不能管,也什么都不能给,她们,只能给你生孩子……”

  “什么?”李世民几乎跳起来,“小观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不就是想让我只疼你一个吗?”

  长孙舜华却质问他:“难道你不该只疼我一个吗?”

  李世民强压住心头之火,道:“难道我不是从来就只疼你一个吗?别得寸进尺!这么多年,我眼里心里都是你,还不知足!”

  长孙舜华见李世民面有愠色,轻声细语、不悲不喜地道:“二郎的心,我一直都明白。二郎放心,若二郎对我的处置有所不满,尽可推倒重来,我绝无二话,哪怕责罚也绝无怨言。但是,淇有岸,隰有泮,我心匪鉴,不可以茹。我既一心待二郎,二郎也必得一心还之。无论何时,二郎身边必定是我一枝独秀,若是你偏宠了她人,那,不要也罢。二郎的所有,之后再与我无关。”

  李世民叹了口气,见长孙舜华说的认真,既不忍丝毫斥责,更不愿随意敷衍,遂正色道:“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都由你定好了,我一概不管不问。哎,现在到处是战乱,我都要忙死了,哪有这工夫管这儿女情长,你来定好了。你呀,就是吃定了我离不了你!行,以后我只管你一个,只疼你一个,永远的,唯一的,好不好?”长孙舜华听了李世民的这句肺腑之言,立即高兴地点点头,道了一声“好”,如晨阳初升、层冰刚释。

  李世民这才松了口气,轻声埋怨起来:“你呀,哪都好,就是这个性子,一旦生起气来就不理人。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偷偷换了一个发簪,我没发现,可你愣是忍了三个月才跟我说,然后你呢,也不生气,也不吵不闹,就是一句话都不再跟我说,我还记得我当时一直追着你在你耳边唠叨了好几天,可你就是一个字都不吐出来。结果,我气得砸坏了好几张桌子,还被阿娘罚,更可气的是,三姐知道了,不但不安慰我,还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长孙舜华听他说起小时候的趣事,不禁“咯咯”地笑个不停。

  “还笑!不是你哪来那么多事?”

  “二郎偏心!当时阿姑罚你跪了祠堂,还不准你进食,我可是看你可怜总是偷偷地趁他们不备给你送点心过去。你倒好,你只记得你,不记得我了!”

  “是!你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倒让我成了惹是生非的小捣蛋。”

  “哪有?二郎才不是惹是生非呢,是英勇无敌!”

  “好,你怎么说都对!”俩人越聊越开心,不觉天已拂晓。

  李世民看她在身边,便觉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不知不觉李世民已在心里认了输,命里注定要被这个女人牵着走,他叹了口气,打定主意日后再也不费心思去扭转了,认命就认命吧,真心受不了没有她的日子。

  此后,长孙舜华便随同李世民一起住在了宫里的承乾殿,直到一年多以后才同李世民一起搬回府里。

  第二天,□□的后院,二三十位新进府的佳人,以及府内主要婢子奴仆,都整齐地排成数排跪着受训。而训导她们的不是别人,正是秀极,采衣和采薇几个在旁维护着秩序。

  只听秀极道:“诸位娘子初入府中,原本该让你们好生休养才是,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有些事,有些话,有些规矩,还是最好说在前面的好,所以只好叨扰了。希望各位娘子不要忘记了,你们能入得府中,这都是王妃的恩典,就不说什么报不报答的了,单说现在这天下,到处兵荒马乱,苟全性命尚且不易,何谈饱腹衣裘?皇恩浩荡特选了你们侍奉皇子,可历代宫闱,哪处不是暗藏刀霜,难得秦王宽厚,王妃慈仁,你们无论被分到哪儿都比不得这□□的大门。”

  秀极走了几步,接着道:“可你们也别忘了,人贵知足,王妃能把你们领的进来,自然也撵的出去,而出去以后可就不比在这□□这么舒坦了。所以希望诸位娘子谨记,日月有序,贵贱有分,大王和王妃都是最守礼、最讲规矩的,衣食车马、冠帽首饰,该是什么份例就是什么份例,该高的就不能低了,该低的就决不能高了去,诸位娘子既然已入府,就自当以大王、王妃为榜样,审慎行事,万不可稍加僭越,否则若是触怒了大王,王妃也救你们不得。”

  “不管你们入府前什么出身、什么门第,既已进了府,那就和我秀极一样,都是大王、王妃的奴婢,谁和谁也没什么不同。为奴为婢者,首先便是恭顺二字,大王的吩咐,还有王妃的吩咐,都是半点儿违抗不得。我知道有些人听了这些话,未免会心有不服。可王妃是最懂得体恤的,早已吩咐了,日后诸位娘子侍奉大王,想要博得恩宠那是人之常情,所以谁有什么法子、有什么招数尽可大胆地使出来,王妃绝不阻挠,也不会惩戒,但要能让大王高兴,那也是王妃求之不得之事。只是大王神威难测,诸位娘子若是谁不小心触怒了大王,各位放心,王妃一定会在大王面前为你们进言劝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府里上下谁不知道王妃的话大王向来都听得进去,所以你们大可以放开了手尽己所能想方设法地好好侍奉大王,反正要是弄砸了也有王妃替你们兜着。谁让王妃是大王心尖上的人,这点儿小事还不在话下。”

  “可话虽这么说,诸位娘子也无需胆战心惊,王妃是最了解大王的,只要王妃在,自然就少不了你们的一口粮。不只是你们,还有服侍你们的婢子,包括王府的上上下下,但要是懂事识礼的,每一个人都有侍奉大王的机会,若谁能有幸生个一男半女,那也是此生有靠了。只是虽同为大王血脉,但终究嫡庶有别,奉劝诸位娘子最好还是多加约束的好,以免不小心冲撞了祸及自身。”

  “诸位娘子可要明白,王妃仁慈不假,只要懂事识礼的就绝不会亏待了,但也同样绝不会去做于己有害的事。所以,虽然侍奉好大王并不易,但诸位娘子也就别来向王妃讨教了,帮你们讨好大王,于王妃何益?鸟儿要起飞就要靠自己的翅膀,有多少金刚钻就揽多少活儿,不过要千万记得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别到时候跌下来了连大地都不愿收留,须知飞得越高跌得越重。诸位娘子若是不信可以赌赌看,看没有王妃的提醒,大王还会不会想起曾经还有个美人在自己的身下承欢?在这王府,谁是大王心尖上的人,谁是主子,可千万别拜错了庙!”

  “秀极本是一婢子,自然在诸位娘子之下,可登山揽月举手而已,王妃既命我来训导,那自是不算僭越。别说今日训导,就是日后管束诸位娘子,我秀极那也是万分的使得,如诸位娘子不服,自可去问问大王,看我秀极使得使不得。今天或许有些话说得重了,但也是为诸位娘子着想,希望你们还是牢牢记下的好,也不算辜负和枉费了大王、王妃的一番苦心。”

  秀极的这一大段话说下来,直把每个人说得一会儿喜一会儿忧,一会儿惧一会儿幸,真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但谁也不敢有任何异议。未入府之前她们就听闻秦王尤为偏宠王妃,起初听闻王妃被罚跪还道自己有些机会,可如今看来才知是痴心妄想。现在只要想安稳度日的,哪个还敢有丝毫造次。即便偶有几个心有不甘的,也不敢现在就表露一二,只想等着日后得到秦王格外眷顾后才有一争的资格,但她们没想到,她们等了一辈子也没能等来这个机会。

  “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好一个秀极呀,我真是不得不服!”待训导事了,众人散了之后,一直在一旁观瞻不语的刘娘子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这刘娘子是李世民的乳母,自小李世民就将其视为亲生母亲看待,始终礼待有加,尤其是窦氏过世后,李世民更是把对母亲的思念全部移情到了刘娘子身上,更为敬爱,是以特赐她居于王府,地位尤重。

  “哪里,您过奖了,秀极不敢当啊!”秀极坐到刘娘子的身边,调皮地说道。

  “你就不怕我去告状吗?”刘娘子见今日无事,不如调侃一下增些乐趣。

  “您会吗?”秀极根本不怕,“再说,您就是去告状我也不怕。有姐姐在呢!”

  “只是,世民从来极重出身的,可王妃居然从掖庭里选了些来。这掖庭里可大多是罪属身份啊!她不怕世民发怒吗?”

  “不止呢!姐姐还说要给她们高一些的名分呢!”秀极补充道。

  刘娘子笑着摇了摇头,愣了半响才说道:“王妃果非寻常人。”

  与刘娘子相比,秀极才不关心这个呢。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问刘娘子:“诶,您说,那儿,今天是晴天还是阴天呢?”

  刘娘子头都不抬就答道:“这秦王身边何曾有过阴天哪!”

  “但是会打雷!”

  “又没有下雨!”

  “那倒是!”秀极看着优哉游哉的刘娘子,不禁又感叹道:“哎,您可真是知足的人啊!这天天的,就没见您什么时候皱过眉头!”

  刘娘子嘻嘻一笑:“人生苦短,与其戚戚不如乐乐。王妃不也是如此吗?”

  “哪里呀!这高墙深院的自然不比寻常人家,进来了就不可能出得去,不知足又能如何呢?也得亏姐姐聪明,不然不知道早死多少次了!”

  刘娘子听了马上纠正道:“在这高墙深院从来只有聪明人才能生存得下去,你瞎嘟囔什么。”

  “哦。”秀极不再说话了。

  秀极训导完毕,便进宫回到承乾殿向长孙舜华复命,长孙舜华点点头,吩咐她以后府里的事就全权由她费心了,同时道:“我忙的很,没时间理会,那些进府的新人就烦你替我看好了。记着,我不喜欢嘈杂,也不希望听到什么你来我往不干净的事,我要的是平静,所以你行事要懂得分寸,别辜负了我的信任。”

  秀极不敢怠慢,赶紧道:“是!秀极知道该怎么做,必定善待诸位娘子。”

  “不用。我领她们进府不是把她们当菩萨供着,用不着刻意善待,但同样也用不着虐待。不听话不懂事的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不行就直接杖毙。大王说了,不用跟他说。有不服的就让她自己去跟大王喊冤,不用拦着,就让她直接跟大王说是我待之不公,看大王是护她还是护我。我不喜欢屠刀,但过度的仁慈就是懦弱,懂吗?要管住她们根本用不着腥风血雨!”

  秀极想了想,郑重地向长孙舜华行了个礼,道:“秀极明白,秀极一人足矣,不劳姐姐费心。”对于秀极的回答,长孙舜华很是满意,便不再说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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