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姻亲之盟
隋朝大业九年,长安,李府。
“士廉,你今日亲自登门来为令外甥女提亲,我儿世民能得蒙眷顾,实属万分荣幸啊!”正厅中,李渊笑着说道。
昔日长孙晟与李渊同朝为官,又都同为武将,因慕李夫人胆识不凡,遂定了其女长孙舜华与李家嫡次子李世民之婚约,不过因两个孩子尚都年幼故只口头之约,本想过几年再定亲,却不料长孙晟竟溘然长逝,而其女长孙舜华也与其母亲高氏、兄长长孙无忌被异母兄长孙安业赶出了家门,从此寄居在舅父高士廉家。也许是长孙晟去后家业没落,再无往日鼎盛之象,也许是他们不为家族所容少了庇护,总之,当长孙舜华长至婚配时,李家竟迟迟未见任何动静,故而舅父高士廉逆潮流而行,竟主动登门提亲。如今,长孙舜华13岁,李世民16岁。
“哪里!如今舜华正当婚配之龄,奈何资质平庸,恐难入唐公之眼,但总是旧约在先,若是唐公认为不堪匹配,那……”高士廉虽然说得极为谦恭,但丝毫未有任何谄媚之态,此不卑不亢着实令李渊暗暗称奇。李渊,袭爵唐国公。
“士廉哪里话!君子一诺千金,岂有不遵之意?只因我儿世民向来顽劣,实是无颜登门啊!”李渊赔笑道。
“那依唐公之意是……”
“啊,不急,不急,士廉,你难得登门一趟,先尝尝这茶水如何,刚采摘的,我们先好好叙叙旧。”李渊正思酌着该如何作答,今时当朝陛下猜忌之心日重,这长孙舜华虽已被赶出家门,等于被长孙家除名,但好歹还顶着长孙这个姓氏,虽风光不再然终是世族大家,一旦联姻怕陛下只会猜忌更重,故而东扯西扯,希望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夫人窦氏走了过来,还未坐定,便顺着李渊的话应承了下来:“这是好事啊!理应择吉日让他们早日完婚才对!”
李渊听了,心下疑惑不已,不免颇有些埋怨地看着夫人,但又不好表现出来,遂一脸堆笑。窦氏却早已看穿李渊的心思,浑不在意。
“夫人好爽快!”高士廉接口赞道。
“那是!不是我自夸,我儿世民天资不凡,自是个万里挑一的人物,想来也唯有令外甥女才足可堪配一二。如此好事岂有不应之理!”窦氏说道。
“嗯,若非听闻二公子英名,今日士廉也不会亲自走这一遭了。不过,请恕冒昧,我们舜华也是诗书才艺样样精,而且也是个颇有主意的人物,说是要亲自试一下二公子是否浪得虚名,否则是宁死也不嫁的。”
“哦?”听完高士廉的这些话,李渊颇为意外,他想不到高士廉今日来竟还有此目的,心想倒也有趣的很,世民也是个极为骄傲的人,若两个孩子合不来,倒也不用他费什么了心思了。只是夫人窦氏却是又惊又喜,说:“哦?倒是个极有性格的人物,我喜欢!好,那是怎么个试法?不妨说来听听。”
高士廉见二位并未介意,便说:“明日巳时迎凤茶楼,时下青年才俊将应邀聚会,舜华文武会友,择优而嫁,他二人是否有缘就让天意来定,不知唐公与夫人可否应允?”
李渊还未答话,窦氏便抢先说道:“如此甚好,我儿定准时赴约!”
高士廉没想到李夫人竟答应地如此之快,颇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夫人海量,舜华实在任意妄为,还请夫人莫要见怪才好。”
窦氏笑道:“哪里话,我一听这个便知舜华尤为不凡,心下欢喜还来不及,哪里来的见怪?”
见夫人已应承下,李渊也附和道:“是,是,是,既如此,那便就交由天意来定吧,明日巳时,我们再见分晓!”
“好!既如此,那士廉就先行告辞,打扰之处还请见谅!”说完便起身欲走。
李渊与夫人也起身相送,纷纷说道:“好说,好说。”“请慢走。”便由仆人引领高士廉出府。
“夫人,你答应地也太快了点儿吧?”高士廉走后,李渊问窦氏。
窦氏说:“哪里快了?我还嫌慢了呢!”
“可是,你也不想想,万一联姻,这两大世家,只怕陛下那会更加猜忌啊!”
“不联姻,陛下也照样猜忌,有何不同?只是难得这么好的人物。”
“你又不曾见过,怎知好到什么程度?”
“长孙晟将军当年仅凭一人之口舌就让突厥20年不敢来犯,如此英雄,他的女儿,差不了!”
“那倒也是。”李渊附和道,“不过,听闻这个丫头是个病弱之身那,常年医药不曾间断,这……”说到这里便看着窦氏,没在说下去。
窦氏说:“这有何妨!我李家也算钟鸣鼎食之家,难道还缺几个医药钱,至于子嗣嘛……”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有便有,没有也无妨,我们也不是只有世民这一个儿子,李家也断不了后。只是难得模样性格是个极好的。”
“也对。”李渊想了想,倒也在理,便也不再反对。
“哎。”窦氏叹了口气,来到李渊的身边,握住他的手说,“知道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可陛下高高在上,刀俎鱼肉,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孩子,就再狠狠地装一装昏庸无能好了,唯有如此才能躲过陛下的猜忌。这些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无非装得再像一点儿罢了。”
“哎。”李渊也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说,“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我也习惯了,只希望这兔崽子不要辜负了我们的苦心才好。”
且说就在仆人引领高士廉出府时,李世民恰好躲在一旁看见,待高士廉走远,他快步跑至正厅,推开门就大声嚷:“阿耶,阿娘,听大哥说他是来亲自给我提亲?主动上门?肯定是没人要的丫头吧?我才不要,不然给元吉好了!”
李渊顿时皱紧了眉头,窦氏则不慌不忙、悠然自得地说:“谁说是来给你提亲了?人家是来给你退亲的!”
“退亲?!”李世民难以置信,一会儿看看父亲,一会儿看看母亲。只见窦氏抿了一口茶,接着说:“是啊!你小时候曾经跟长孙家的千金定过亲,谁知你现在长大了不学无术,人家不愿许给你了,所以就来退亲了。就这么简单!”接着,便简略地把长孙家、李家的过往说了一下。李渊则在一旁看着夫人不住地点头,心想,这个兔崽子,也只有夫人能压得住了!
谁知李世民听了以后,顿时火冒三丈,怒气冲冲地说:“笑话,我是谁?普天之下,只有我拒绝别人,哪有别人拒绝我的道理?要是退亲,那也应该是我向她退亲才对!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说完就要往外跑。
“站住!”窦氏立刻叫住了他。
“阿娘……”李世民转过身,拉长声音撒娇道。
“不许胡闹!”窦氏指着他,命令道。
“可是,可是……”只有面对母亲时,李世民才不敢对抗。
随即,窦氏便叫来了家仆,吩咐把他带下去,锁在房间不许出门。李世民委屈地看着母亲,见母亲铁板钉钉,只好嘟了嘟嘴,万分不情愿地往外走。不过,待走到足够远时,他突然转过身,家仆们立刻截住他,一个一个“二公子、二爷爷”的哀求道。
李世民不为所动,他用手指着他们,厉声说道:“你们,敢阻拦我?”
“二爷爷,小的们哪敢阻拦您哪!”其中一个领头的哀声说,“只是小的们听说,明日巳时,高府那丫头在迎凤茶楼择婚。小的们以为,您哪,与其现在到高府去闹,不如明日到迎凤茶楼去闹上一闹,兴许会更好呢!”
“就是,就是。”另有一个附和道,“二公子,高府怎么说也是世家,您这么直接去,闹大了,主公夫人脸上不好看,您也讨不了好,但明天的迎凤茶楼不一样啊,您想怎么闹就怎么闹,也没人认出是您哪,对不对?”
李世民细细寻思了一番,觉得也有理,点了点头,但马上又厉声说道:“那么……”
马上就有人接口道:“二爷爷,我们哪敢锁您啊!老规矩,您回房去,我们把门锁上,但窗户开着,明天,您跳窗户出来,如何?”
“好,算你们识时务!”李世民愤愤说道,转身就回了房。
第二天巳时,迎凤茶楼早已被高府包下,一层中间有一个巨大的舞台,旁边早已聚集了诸多妙龄才俊,俱是当时数一数二的少年。而长孙舜华的兄长长孙无忌此时正在和他们随意谈笑、交流学问,少时一位家仆走至长孙无忌身旁,耳语一番,长孙无忌便与他们作揖告辞离去,来到稍远处的一个角落,见早已有一位少年端坐,桌上放着些许茶水。这位少年便是李世民。
李世民向对边座位摆手示意,长孙无忌暗笑,这少年竟当这里是自己家一般,然也并未多说,只依礼入座。
“阁下便是长孙无忌?”李世民问。
“正是。请问阁下是?”
“李世民。”
“哦?”长孙无忌略惊道,并持手作揖,“原来是唐国公府二公子,失敬失敬!”
李世民微微一笑,点头道:“这些虚礼我从不在意的。”这句话倒让长孙无忌略微有了些敬意,问:“那么敢问二公子此时相邀,不知所为何事?”
“我知道,既然你妹子与我有婚约在先,那便理应由我们李家做主才是。若是你们不想履行旧约,那也应是我们李家到你们家退亲,然后你们做什么便都各不相干。但现在你们在迎凤茶楼这如此这般,实是不该,应是早日撤了才对!”
长孙无忌听着,越听越觉得恼火,这分明是歧视他妹子,但脸上不动声色,说:“二公子此言差矣。既然二公子今天已来到了这里,那就不妨也和这些少年才俊们争上一争,若是入得了我妹子的眼,自当履行旧约,但若二公子才学不精……”
谁知,听长孙无忌这么说,李世民竟比他还恼火,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争上一争?笑话!我堂堂唐国公府二公子,从来只有别人配不上我,岂有我去反过来追求的道理?何况你家妹子,你们是被家赶出来的,没家没跟的野丫头,我才不要!”说着还不忘在桌子上重重地拍上一掌。
长孙无忌冷眼看着对面的公子哥,心里早已凉了大半截。他们兄妹二人寄居舅父家,虽然舅父待他们如同己出,然终究寄人篱下,诸事均仰仗舅父做主,而舅父一心想完成他们父亲的旧约,故不惜亲到李家提亲,他长孙无忌作为兄长,想着也无甚大碍便不置可否,全任舅父安排,但今日见到对面的这位,他未来的妹婿,如此这般脾性,便生了毁旧约之心。他只有这一个妹子,自然爱如珍宝,岂容他人轻侮,遂道:“二公子,纵然舍妹资质平庸,可在无忌心中却如神圣一般,二公子若有不满,对无忌可以任意指责,绝无二话,但无论是谁,也无论任何时候,都不容许轻侮我家妹子!”话虽谦卑却极为有礼。
“长孙无忌,你不要太过分!”李世民怒道。
“早就听闻二公子卓尔不群,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唐国公当真教子有方,无忌佩服!”
“你!”长孙无忌话里的讽刺之意他李世民如何听不出,愤怒地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长孙无忌却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遂自作主张起身作揖告辞:“今日迎凤茶楼诸事繁杂,请恕无忌不便相陪,二公子请便,不周之处万望海涵!”说完便不顾李世民就转身离去,气得李世民怔怔地站在那里呼着上气喘着下气,但心里已打定主意,既然你们不肯,那他便闹他个天翻地覆。
而长孙无忌离开后径直走上二楼居中的一间房,婢女秀极早已开门把他迎了进去,他的妹子长孙舜华正在里面等着他。
“阿兄,我不想嫁到李家去,听说那是个不好好读书的孩子!”长孙舜华说。
“嗯,阿兄现在也不想你嫁李家去,那么嚣张跋扈!”长孙无忌有一些愤然道。
“阿兄,你见过他了?是哪一个?”长孙舜华说。
“啊?哦,没有,只是听说而已。”因与舅父有言在先,今日让舜华于众少年才俊中依天意择选,故而未曾告知其与李世民会面之事。稍后,长孙无忌又说:“舜华,你放心,阿兄和舅父有言在先,会依照你的心意,放心好了,有阿兄在,不会让你不如意。”
听了兄长的话,长孙舜华眼里一热,感动万分,徐徐说道:“阿兄,我知道,我应该听舅舅的,可是,当年谢道韫全听父母的,结果嫁了之后一辈子不开心,我不要那样。”她低下头,又说:“阿兄,对不起,我是不是给舅舅又添麻烦了?”
长孙无忌马上双手搭在舜华的肩上,安慰道:“哪里话,别瞎想,舅舅那么疼你,阿兄也只有你这一个妹子,疼都来不及,怎么会麻烦呢。再说,要是嫌麻烦的话就不会依你了。”舜华虽然性情开朗,但未免还是有些女儿家的多愁善感,这让长孙无忌有些忧心。
“嗯,好,我知道了。”为了不让兄长担心,她马上止住不说了。
“舜华,”长孙无忌转移话题道,“阿兄知道你喜欢好好读书的孩子,今天的这些少年呢,都是阿兄瞒着舅舅邀请来的,个个文采斐然,一定会有你中意的。”高士廉原本的打算是邀请一些中等水平撑门面的,目的是要突出李家的二公子,但长孙无忌有自己的小算盘,毕竟妹子只有一个,为了舜华,便私下里自作了主张。
“真的?”长孙舜华尤为高兴,“谢谢阿兄,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但还没等长孙无忌答话,她就低下头,低声说道:“阿兄,我知道我身子不好,经常生病,拖累了舅舅,可我知道我嫁了人就不会拖累舅舅了,可是会不会拖累别人啊?”
“怎么会?”长孙无忌赶紧笑着说,“谁要得了我的妹子,那才是他的福气呢!”
为了不让兄长担心,长孙舜华立刻眉开眼笑:“嗯。”
“好了。”长孙无忌说,“那你赶紧准备一下,我去外面招呼招呼。”
“好!”
且说外面,李世民正靠在人群远处的一根柱子旁,双手环抱托腮,想着该如何个闹法才能让他们知难而退而且又不辱没了他李二公子的英名。但未及他想出两全之策,长孙舜华便走下楼来,来到中间的舞台上,只见她轻灵窈窕,飘然施礼,粉色纱巾遮面,虽不得见面容,但双眼炯炯,如同一汪春水,深邃而洞明。李世民见了只微微一笑,心说倒也不算寻常平庸之辈。
稍倾,乐声渐渐响起,长孙舜华亦随着旋律翩翩起舞,时而如飞燕凌空,时而如仙女采莲,惹得堂下阵阵喝彩,只有李世民叹道:“也不过如此嘛!”谁知他话还未落,只见长孙舜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条彩带,一手持一,随性双舞,一会儿人随着彩带如云雾般自在飘荡,一会儿彩带随着人似缠非缠似合而分,一会儿彩带又将人双双围在中间,上下螺旋旋转,人亦随之旋舞,其精妙之处难以言说,众人均目瞪口呆竟都忘了鼓掌和惊呼,只当是身在瑶池之中!而李世民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张嘴不言,手中的杯子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知,早已忘了自己为什么而来。
正当大家沉浸之时,乐罢舞停,长孙舜华施礼退下,上楼回房,众人才想起一阵鼓掌相送。
“各位!”长孙无忌清了清嗓,站在台上,双手作揖道,“舍妹自小书不释卷,尤为敬重笔墨文士,故而今日便以文会友,诸位皆才高八斗之士,若觉刚才舍妹之舞尚可,还望不吝笔墨,赐以诗赋,荣幸之至,而倘若舍妹之舞难入诸位法眼,尽可去留自便。无忌感谢诸位捧场,不胜感激!”说完即躬身行礼。
“哪里话,今日是我等之幸!”“这长孙小娘子才艺卓绝,哪有离去之理!”“以前只听说这长孙小娘子是个饱读诗书的才女,想不到竟也精于舞艺,绝世佳人哪!”人群中杂言纷纷,忽有一人作揖问道:“敢问兄台,我等撰写之诗赋,是否是长孙小娘子亲自裁定呢?”众人皆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笑着点了点头,说:“那自然是。若哪位公子的文笔恰好能让舍妹为之一动,自然愿结秦晋之好。”
“哦,原来如此。”“那自然是极好的。”人群又一阵哗动,大家均已明白,今日能否得到长孙小娘子的芳心,只在文笔而已,故而个个信心百倍跃跃一试。不一会儿,便有家仆们纷纷依次为诸位公子准备了笔墨纸砚上桌,而大家也个个尽都低头凝思。长孙无忌则顺势告辞去了舅父房间,与舅父高士廉、母亲高氏以及唐国公李渊、夫人窦氏、大公子李建成一起坐等结果,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世民。
可是李世民在听到长孙无忌的话之后,心就先凉了一大截,他虽也略通诗文,但跟这些才子们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可偏有随行家仆不识趣,凑上前道:“二爷爷,您还不动笔啊?”李世民白了他一眼,嘴巴噘成半月,他转过身,双手相握,踱着步,咬着牙说:“自己想办法!”
李世民冲入人群,挨个看他们写得如何,还不时互相随意交谈示意,可越看越没信心,直到后来终于锁定了一个目标,说:“公子好文采啊!”这位公子转过身,仔细打量了下李世民,便知其不过滥竽充数耳,便笑着说:“哪里,哪里!看公子如此翩翩之姿,想来定然文思斐然,料古之士衡《三都赋》亦不能比肩!”李世民见别人夸自己,顿时心花怒放,马上说了几句谦辞便自行离去。而就在他们说话的空档,李世民的随行家仆早已偷偷摸到身边,趁那位公子不注意伸手蘸了一团墨抹在纸上后迅速离去。
稍倾,李世民又锁定了一个目标,急忙与之拉家常套近乎,又说:“公子的字写得真好啊,颇有几分王右军之风啊!”“哪里哪里!公子过奖!”那位公子也马上转过身,谦声说道,“人之生有涯,当学无止境,日常闲暇之余,我也常以被为纸,不求能比古人,只愿不辱没斯文,于愿足矣!”李世民一听此,立刻惊道:“以被为纸?公子家中缺少笔墨四宝吗?不过没关系,你我有缘,从此便是兄弟,日后有机会我送你些便是。”这下轮到那位公子惊诧了,不过他也没说什么,只淡漠地道了几声谢,李世民自觉无趣,便告辞离去。而同样的,在他们谈话的空档,李世民的随行家仆也趁势用手蘸了一点墨在纸上轻轻一点而去。
不一会儿,李世民离开人群,暗笑不已,而人群中杂声四起,这个说:“咦?怎么回事?”“我这怎么多了一个点儿?”“我的墨怎么翻了?”“哎,算了,时间紧急,还是重新写吧!”
李世民很得意地看着他们,庆幸没人发现,正得意间,那名随行家仆凑到他的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干什么?回去我狠狠赏你们就是!”李世民不耐烦地说。
“二公子……”家仆又拽了拽他的衣角,同时手往上指。李世民顺势往上一看,竟发现不知长孙舜华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她头戴幕篱(古代一种类似帽子的东西,薄纱缀于帽檐上),粉色长纱正至腰部,她双手扶着二层走廊的围栏,看着李世民,刚才的一切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一想到“阴谋”败露,李世民不由得心虚起来,他看着舜华,不住地摇摇头,低声喃喃细语:“不是我干的!”他慢慢往后退,差一点儿没站稳,又摇摇头,喃喃细语道:“真的不是我干的。”但他也不想,他说的话,舜华是一个字也听不到的。
不过,舜华倒是生平第一次看到这么胡闹的孩子,竟突然有些好奇起来。她低头看着堂下,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只有李世民呆呆地朝这边看,便慢慢地掀开粉纱的一角,依稀露出姣好的面容,又低眉略微浅笑。李世民竟一下看得痴了。舜华马上又将粉纱放下,然后微抬右手,向着李世民五指弯伸,如此两三次,便是邀请他上来的意思的。舜华不待李世民有何回应,便又重新回房。
而李世民看着,又想了一阵,双手抱拳,脸上乐开了花,随即向楼梯跑去,却被两侧的高府家仆拦下,这时刚好有婢女来到说了两句话,两侧高府家仆便放了行。李世民高兴地跑了上去,待他进房后,婢女便把房门迅速关上。
李世民只见舜华坐在一旁,前面放着一盘棋,对面座位空着,更有婢女嬷嬷数位。
“敢问公子尊名?”舜华的贴身婢女秀极施礼问道。
“李世民。”李世民恭敬地双手作揖,施礼道。
“李世民?”不想舜华听了竟有些不开心起来,“为什么你是李世民?”
李世民一怔,说:“为什么我不能是?”
“谁让你是了?”
“我,我,我……”李世民一咬牙,狠狠说,“我阿娘让我是的!”
这一下,舜华倒没话说了,她嘟囔道:“都说你是个不好好读书的孩子!”
李世民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谁诽谤我?”他边说边自作主张地坐到了舜华对面。
舜华见他已坐下,既已请来便不好再请出去,于是只好伸出左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下棋?你还会这个?”李世民惊道。
“你若不会,认输就好。”舜华说。
李世民“哼”地笑了一声,说:“小看人!”接着便随手拿起黑子先走了一步。
如此这般,他二人便你一步我一步的下了起来,不久之后,舜华拿起棋子在棋局上徘徊,正犹豫着要不要下,李世民却看着她的手好看,不由自主也拿起一颗棋子伸到舜华的手边,谁知就在刚要碰到舜华的手的时候舜华迅速把棋子放下并抽手回去。李世民的手停在半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为了掩饰,李世民顺势也把棋子下到舜华那颗棋子的旁边,并骄傲地说:“我下这儿!”
舜华隔着幕篱,略带埋怨地看着他,双手玩弄着垂到腰部的头发,说:“你输了!自投罗网!”
“啊?!”李世民难以置信,张大嘴巴看着棋局,半天说不上一句话。
而此时,便另外有高府的家仆将这边的情形通报给在坐等结果的高士廉、李渊、窦氏等人。
“启禀阿郎、唐国公,李二公子输了一局!”家仆汇报道。
“什么?输了?”李渊和窦氏还未答话,李建成就抢先道,“怎么可能,他的棋艺一向是……就算不是数一数二,那也不会这么快就……”
对面的长孙无忌和母亲高氏则满脸堆笑,颇为骄傲和自得。高士廉转向李渊,笑着说:“唐公,舜华斗胆,承让承让!”
李渊只好赔笑说:“哪里哪里,是我儿学艺不精!”
而窦氏则无比愤恨地说:“这小杂种,八成是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棋局上,看我回去怎么修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明白,大家都笑而不语。
那边,李世民怔怔地看着棋局,然后自负地说:“这局不算,再来!”
舜华眉眼一挑,说:“再来就再来!纨绔子弟,反正也赢不了!”
李世民举起双手狠狠地搓了一下,心想必须得先赢了才有后话。
此时早已有家仆禀报高士廉、李渊等,说:“已开始下了第二局。”高士廉、李渊等听闻都欣慰地笑了一下。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而李世民与舜华俩人则依然你一步我一步的专心下着,时而李世民刚要得胜时却硬生生被舜华挡了回去,时而就在舜华逼地李世民快要弃械投降时李世民突然峰回路转躲过一劫。“想不到他还有些真本事。”舜华的心里渐渐地升起了几分敬意,而李世民也对舜华由此刮目相看,始知眼前女子更不寻常,要知道,能在棋局上胜得了他的数不出几人,更何况还是女子。
高士廉和李渊等都在安静地等着结果,不久家仆来报:“第二局,李二公子险胜!”
“怎么可能?”这下轮到长孙无忌惊讶了,但话一出口便知失言,立刻转口道,“我是说,李二公子果然是不同凡响,想来之前是他谦让了。”
“那是自然,我这个弟弟虽然顽劣了些,但一向懂得先礼后兵,得罪之处还请见谅!”李建成笑着对长孙无忌说。
“哪里的话。”长孙无忌赔笑道,“得遇二公子,是舍妹有幸才对。”
窦氏则狠狠地点了点头,“嗯”着笑了半天,说:“这还差不多!”李渊与高士廉则彼此赔笑,高氏笑中带优,始终无话。
“已下第三局。”不久,家仆又来报。
“第三局,平。”一炷香后,家仆又来报。而就在此时,舜华便命婢女秀极将一把竹梳子送与李世民,李世民双手接下,喜笑颜开。梳子,一生结发,纠缠到老。
“士廉,看来我们应该为他们准备准备了。”李渊笑着说道。
“好,我也正有此意。”高士廉应道,然后转身向高氏和长孙无忌说:“你们以为如何?”
“我母子三人全仰仗兄长收留才不至流落街头,恩深义重,岂敢有违?但凭兄长做主就好!”高氏答道。她当年嫁到盛极一时的长孙家,不想竟会有此遭遇,实不想女儿也像她一般,原真不想女儿与世家大族联姻,但如今这地步也不容的她说不了。
“既是天意,便是命定之缘,一切由舅舅做主便好!”长孙无忌说,只要妹子愿意,他便从无二话。
“好!”“好!”高士廉、李渊都彼此不住地点头称好,唯窦氏赶紧道:“择日不如撞日,还须早早定了他们的事才好!”
“对,对,理应如此!”李渊、高士廉等纷纷一致同意,再无二话。
而舜华与李世民,此时二人均并排靠门坐着,舜华依旧戴着幕篱。
“刚开始,为什么是我?”李世民问。
“因为大家都那么安静和听话,就你不消停,为什么总动来动去的,我好奇!”舜华说。
“哦。那为什么你一定要让写文章呢?”李世民又问。
“因为我喜欢好好读书的孩子。”舜华说。
“我书读得也好啊。”李世民说,然后马上低下头,“就是文章写得不太好。”但没多久又马上仰起头,骄傲地说:“文章写得好有什么用,我功夫好啊,可以保护你的!”
舜华看着他,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也经常说要保护她,可不曾想竟溘然长逝。她看着李世民,想不到小小年纪竟有几分与众不同的英气,她歪头说道:“嗯,我现在也这样想。世民哥哥最好了。”
“真的?”李世民很高兴地笑了好几声,“我就知道我一定是最好的!”可是一听到舜华那么夸他,就突然有些洋洋得意了,不顾一切地说:“其实,我文章写得也挺好,刚才还有人夸我,说我的文章就连什么士衡的什么《三都赋》都比不过呢!”
“哎!”舜华长叹了一口气,“士衡就是魏晋时的陆机,他听说左思要写《三都赋》,他就笑话左思写不好,可谁知道左思写了以后很多人都传抄,结果都让洛阳纸都贵得不行,所以他说他以后再也不敢写《三都赋》了。”
“哦,原来如此啊。”
“嗯,他是笑话你不敢写,是说你永远比不了他!”
“哼!太可恶了!”李世民愤恨不已。继而又把怨愤起读书人来,但不一会儿又想到了什么,马上不怨也不愤了,反而同情起他们来,笑了一下,说:“不过其实他们也挺可怜的,嗯,好吧,看在这份上我就原谅他们了。”
“可怜?”
“嗯,是呀,你都不知道,他们居然有人说练字的时候拿被子当纸,都已经寒酸到这地步了,难道还不可怜吗?”
“哎!”舜华又长叹了一口气,说,“三国的时候有个书法家叫钟繇,传说他练字非常刻苦,白天的时候练,晚上也练,甚至休息的时候都把被子当成纸来练,被子都有窟窿了都不知道。他的意思是说他练字非常刻苦,才不是寒酸呢!”
“哼!太可恶了!”李世民又一次愤恨不已,但又对舜华钦佩不已,“可是,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哎!不是我什么都知道,是你什么都不知道,谁让你不好好读书了?”
“我,我有读的,只是没读那么细罢了。”李世民转念一想,说,“嗯,好吧,不怨他们,是我读的书少,以后一定补回来,去笑话他们!”
“嗯,这才是好孩子!”舜华不禁赞道。
“不过,我以后也不用非得十分用心地读了。”李世民狡猾地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给我听就好了!”
舜华“噗嗤”一笑,说:“那我说的你就一定会听吗?”
“当然,你说的那么好听,我当然听了。”但一寻思,李世民就发现有一些不对,马上改口道:“谁说我要听你的了?你记着,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你听我的才对!”
“好!都听你的!”
“啊?你这么快就答应了?”
“嗯,当然了。反正我知道最后你一定会听我的,听不听你的都一样,为什么不答应?”
“这?”李世民突然觉得他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而且是他自己主动掉进来的。
过了一会儿,长孙舜华低下头,微微敛眉,试探性地小声问道:“你,你有几个通房丫头呀?”
“啊?”李世民想了想,没有看她,眼光望着前方,说,“嗯,有几个吧。”
“有个女儿?”
“啊?嗯。”李世民略微一停顿,说:“不过,你跟她们不一样。妻者,齐也,妻才是和我并肩的人。”说完之后用余光扫了一下舜华。
舜华莞尔一笑,说:“不用你说,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放心,我不会为难她们的。”
这又出乎李世民的意料,他不假思索地问:“为什么?”
“因为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会黯淡无光,太阳用不着去跟星星计较。”舜华十分骄傲地说。
“啊?”李世民惊讶之余不知如何作答。
“不过,我身边的人你永远都不能碰!”
“为什么?”
舜华不禁笑出了声:“你为什么只问为什么?”
“我嫂嫂她们都是把带过来的人一起……”
“因为我不一样!”李世民没说完,舜华就抢着说道。
李世民侧过身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小丫头,略有些得意地说:“嗯,对,你不一样,你跟任何人都不一样!”但略一思索,李世民赶紧说:“但是,我可不保证以后只会对你一个人好啊。我生平只有三好:良弓,名马,美人……”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略微放低了一些。
谁知舜华听到他这些话,居然侧着头,咯咯笑出声来,李世民诧异地看着她。
“你不用保证!”舜华朗声说道。
“为什么?”虽然李世民很不愿意说出这三个字,但好像除了这三个字他也没得说,不得不吐出口。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的!”
“啊?”李世民看着她,然后马上身体僵硬地像钉在地上一般怔怔地望着前方,“完了,那是不是说,我被你吃定了?太可怕了!”
舜华歪头笑着,然后把左手伸到他面前,郑重地说:“那你把梳子还给我,便当今日无此约。”
李世民想了想,伸出右手,把舜华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也郑重地说:“我,我不还,永远都不还!”
这时,舜华方才伸出另一只手,慢慢地把头上的幕篱摘下。李世民慢慢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女孩,竟一下呆了,同时手也握地更紧了,生怕一不小心就溜走了。
而此时高士廉、李渊他们仍在一起商议着具体的婚事细节,期间李渊说:“这舜华是个极懂事的孩子,这是世民的福气,有她在,料想一定会让世民呢收一收性子,也算了却了我的一大心病。”
“嗯,希望是好的。”没想到窦氏则在一旁插科打诨道,“只怕是呀,我们的小祖宗把人家好好的丫头给带坏了!”
事实上也恰正如窦氏所料。这时李世民稍微坐得近了一点儿,说:“你长得真好看,像观音一样,以后我就叫你小观音好了!”
“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啊?”
“我小字观音婢。”
“啊?真的?原来你真的是小观音啊!”
“瞎说,我哪里是啦?你别侮辱神灵!”
“才不是呢!你就是小观音!”
舜华虽然没说话,可听着心里却美滋滋的。
过了一会儿,李世民又问了:“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的安静,那么的乖?”
舜华却反问他:“那你为什么那么不消停,不乖?”
“人生于世,就要干一番事业,轰轰烈烈地才有意思,规规矩矩的,才不好呢!”
“嗯,好像也有理。”舜华说着就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想我小时候也是很乖很乖的,可是安业兄长还是不要我。”
“你别伤心,我帮你揍他。”
“才不要。”
“好,那不揍了!”
“世民哥哥,”舜华眼里又现出一丝忧伤,“我身子不好,经常有病,以前常拖累舅舅,以后会不会拖累你啊?”
“怎么会?”李世民马上答道,“你那么好!”
“嗯。”舜华马上阴转晴,笑颜如花。
“小观音,以后你不用那么乖,我带你去玩很多好玩好玩的,只有不乖的时候才好玩呢。”李世民想的是,只有舜华和他一样不乖了,才不会管着他。
“好,我听你的,永远听你的!”
“嗯,这才对!”
舜华又“噗嗤”一笑,她似乎已经相信,面前的这个少年会牵着她的手一路狂奔,从平平凡凡一直走到光芒万丈的未来,走到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前无古人的辉煌时代。
几天以后,李府张灯结彩,李世民迎娶长孙舜华,婚礼隆重至极,引得万人瞩目,也正是从今天开始,他们二人开始了二十三年的相知相守,而著名的贞观治世也恰好二十三年,这是天意,也是巧合。此是后话不表。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他们成亲后不久,窦氏便因病逝世。而此时天下大势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隋帝杨广第二次举全国之力东征高丽,开国功臣之子、礼部尚书杨玄感趁机起兵反隋,杨广紧急收兵回国,很快便将杨玄感镇压下去。
而高士廉因曾与杨玄感同谋者斛斯政有所交游,所以受到连累,被贬黜岭南,临走之时,长孙无忌、长孙舜华亲来送行。
“舅舅,你还能活着回来吗?”舜华流着泪问。
高士廉长叹了一声,对长孙无忌说:“无忌,我变卖了大宅,置得一处小宅和几亩薄田,想来也当能供你与你母亲衣食无忧了。只是舅舅家业微薄,也仅能至此,希望你莫要嫌弃才好。”
长孙无忌眼里一热,说:“舅舅,您哪里的话,这些年一直承蒙您收留扶持,只恨不仅未能亲身报答,反还烦劳您如此费心,感激涕零都来不及,哪里有嫌弃之说?”
“别说这些了,你这孩子怎么总是……你母亲是我的亲妹子,兄妹一场,哪有什么恩不恩的,岂不见外?”
不待无忌回话,高士廉又转向舜华说:“只是,舜华,李家贵为豪门世族又是皇亲国戚,诸般规矩,繁杂难述,你是被家赶出来的,现在舅舅又……”舜华早已泪流满面,高士廉抚摸着她的头接着说,“对不起,舅舅以为可以保护你一辈子的,可是……以后你自己要多留心,要记得处处与人为善,你外无亲族扶持,内又无长辈帮衬,一切,真的只能靠你自己了!舅舅不能再保护你了……就是奴婢杂役也莫要轻视了,哪个不是看主子的眼色,明白吗?你只能靠自己了,靠自己了……”
舜华一直流着泪点头,高士廉怕她不明白,又俯下身抓着她的双肩嘱咐道:“舜华,你知道吗,舅舅真的不能保护你了,你……你只能仰仗二公子了,明白吗?你还这么小,李家那么大,他是你唯一能仰仗的人,懂吗?侯门似海啊!”长孙舜华一直流着泪,什么也不说,高士廉把她抱在怀里。
很久以后,高士廉看了看天,叹口气说:“好了,你们也别送了,我该走了,都回去吧!”
“舅舅,你能活着回来吗?”舜华依然拉着高士廉的手问。
“能,能。”高士廉闭着眼连连说道,掰开了舜华的手。
“舜华,我们一起拜别舅舅,感谢舅舅养育之恩。”话音未落,长孙无忌与长孙舜华兄妹俩一起向高士廉跪拜了三下。高士廉一边不住地摆手一边依依不舍地登上马车离去。他把变卖大宅得来的钱财全分给了家人和妹妹,自己则轻装前行。
几天之后,长孙舜华突然得了病,一直躺在床上闷闷不乐,好几天都不再见笑颜。李世民急坏了,天天在床前想出各种办法来挑逗,可是长孙舜华依然是愁容满面。
“小观音,你是不是想看书?没关系,你好好躺着,我念给你听!”李世民快速从案上抓了一本书,打开就念起来。可是,当他念了一会儿就忽然听到一阵抽泣声,他忙抬起头,可这一抬就看见长孙舜华泪流满面。“小观音,你怎么了,你别哭啊!想要什么你说,我给你弄去!”李世民手足无措,着急地六神无主。
长孙舜华哭道:“阿耶不要我了,行布哥哥、恒安哥哥、安业哥哥都不要我了,现在舅舅也不要我了,大哥哥也不要我了,都不要我了……”
“大哥哥?大哥哥是谁?”李世民这一问,长孙舜华哭的更厉害了,李世民忙道:“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你别哭了好不好,我心里好难受。”
“呜呜,都不要我了……”
“谁,谁说都不要你了,我要呀!”
“谁要你要,才不要你要!”长孙舜华还记得,她刚出嫁的时候舅舅还跟她说虽然她没了娘家,尽管舅舅家也比不上李家,但终究也非普通人家,叫她不要怕,舅舅会保护她的。可是这才多长时间,舅舅就告诉她他不能再保护她了……舅舅就这么把她扔了不管她了……
“凭什么不要,我偏要你要!小观音,你不要哭了好不好……”李世民越劝长孙舜华哭的越伤心。
其后几天,长孙舜华的病情日益加重,李世民几乎每天都抓一个大夫来看,仍是无济于事。后来他听几个仆人无意中提及假如能亲手折出一百盏孔明灯,就能愿望成真。李世民竟当了真,每天一有时间都坐在府里的小池旁折起孔明灯来,每折好一盏就放飞一盏,每盏上都写着“小观音永远不生病、永远不哭”!陪在他身边的仆人们都已记不清他折了有几百盏了。
说来也奇怪,自他折起孔明灯起,长孙舜华的病情居然真的一天天好转。这天已经能下床走路了。晚上的时候,她听说李世民还在折孔明灯,便在侍女的搀扶下来找李世民,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李世民兴奋地跳过来,对她说:“小观音,你居然能走路了?这真的管用耶!你等着,还有几个,我折好了就陪你说话!”
李世民又重新坐回那边的石头上,认真地折起孔明灯来,他每折好一盏就交给仆人去放飞。长孙舜华就坐在旁边看着,盯着,一句话也不说,却越来越觉得李世民好可爱。
当满天孔明灯放飞的时候,明晃晃的,红彤彤的,在这漆黑的夜晚显得格外魅惑。长孙舜华瞧着入了迷,不禁站起来,伸出手欲摘一个孔明灯下来,可它们却越飞越高。
“世民哥哥,我想放飞一个。”长孙舜华请求道。
“好哇!”李世民高兴极了,赶紧又动手扎了一个,和长孙舜华一起放飞,可他们居然嫌弃起它飞的慢来,都伸出手来在下面往上拍着,拍着拍着长孙舜华就咯咯的笑起来。
“啊?小观音,你笑了,你终于笑了,太好了,你笑起来真好看!”
“世民哥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拖累你了!”
“才不是呢,小观音最好了!”
长孙舜华瞧着李世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她抓起李世民的手,用手比划着在李世民的手上写了四个字。
“今夕何夕?”李世民想了想,忽然高兴地喊道:“哦,我记起来了,后面一句是‘与此良人’,对不对?小观音,写给我的?”
“嗯。”长孙舜华点点头,面露羞涩。
“小观音,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胡闹了,我一定好好读书,好好练功,将来一定做大事,让所有人都羡慕你!”李世民许下了一个重重的承诺。可是长孙舜华却说:“我不要世民哥哥做大事,我只要世民哥哥!”
“我不一直都在吗!”李世民显然没明白长孙舜华的意思。
自此以后,他们就开始了他们之间的“青梅竹马”。李世民忽然发现他多了一个很贴心的聆听者,在舜华面前,他可以天南海北的随意乱侃,即便是在别人眼里十分幼稚的言论舜华也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有时还能给他做一些补充。他们常常一起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欣赏美丽的夜空,数着有几颗星星最亮;一起交谈到深夜,有时说道尽兴处便互相对着傻笑半天;一起坐在小桥边的石凳上,翻看着同一本书,鸟语花香,流水潺潺,便是最应景的乐曲;有时一起练字,笔走游龙,畅游在水墨诗画里;有时李世民舞剑,舜华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有时舜华跳舞,李世民就在一旁叫好;有时舜华拿着书,听李世民背着双手背古文,不对的时候舜华摇摇头,李世民非不信,一把抢过书来看;不过他们也有时会荡秋千,捉小鸟,逛街看杂耍,小巷品美食,偷偷地使个坏,玩一把捉迷藏……
郎骑竹马,折一枝门前并头莲。
妾弄青梅,换一世南山松柏心。
低头捻发,且让鸳鸯齐鸣直到双鬓白。
羞颜展眉,共诉人间诗话播洒万千爱。
郎秉夜烛,画一生宫阙万户开。
妾舞红袖,添一处奇香凤凰来。
结发不疑,惟愿执手偕老相思水长流。
鼓瑟鸣琴,济得天下苍生永把苦痛埋。
为君一日恩,
不悔百年身。
若问心中谁最重?
得成比目,冬雷夏雪,三生石上鉴。
丈夫应有为,
也爱红颜美。
若问心中谁最重?
金戈铁马,江山锦绣,不如卿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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